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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兰陵归途起惊澜 ...

  •   兰陵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长亭。
      崔意的青帷小车停在亭外,流萤正指挥着仆从添炭、换热茶。
      车帘掀开一角,崔意没戴帷帽,只裹着件银狐毛镶边的雪青斗篷,露出一张清泠泠的脸。
      她手里捧着个暖炉,目光却落在亭外枯枝上两只掐架的麻雀上,看得饶有兴致。
      “小姐,咱们已进了兰陵地界,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老宅了。”流萤递过一杯热姜茶,“福伯那边早就得了信,一应都预备妥了。”
      崔意“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暖着手。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那两只雀儿,为什么打?”
      流萤一愣,顺着看去:“许是……争食?或是争地盘?”
      “争来争去,也不过是这枯枝上的一尺之地。”崔意唇角微弯,弧度很浅,没什么温度,“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到头来,一阵大风,该掉下去还得掉下去。”
      流萤听出她话里有话,不敢接茬。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动静不下十余骑,速度极快。
      流萤神色一凛,护在车前:“小姐,有点不对劲。”
      崔意神色未变,只将茶盏放下,理了理袖口:“光天化日,官道之上,能有什么不对劲?”
      话音未落,那队人马已至眼前。
      清一色的黑马,马上骑士皆着暗青色劲装,腰佩长刀,虽未打旗号,但行动间煞气凛然,显然不是寻常护卫。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微黑,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悍气。
      他一抬手,身后十余骑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汉子翻身下马,走到亭前,抱了抱拳,声音粗嘎:“敢问,可是魏国公府崔二小姐车驾?”
      流萤上前半步,挡在崔意身前,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既知是我家小姐车驾,还敢拦路?”
      汉子咧嘴一笑,那疤跟着动了动:“姑娘莫急。在下赵铁鹰,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请崔二小姐,过府一叙。”
      赵铁鹰。
      这名字一出,流萤瞳孔微缩,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软剑。
      这正是小姐锦囊里写给齐王的那个人,黑云寨匪首,原边军斥候!
      他怎么敢光天化日出现在官道上?
      还精准地拦住了她们的车驾?
      崔意却在车内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赵铁鹰眉头一皱。
      “赵寨主,”车帘未动,只传出崔意平静无波的声音,“你家主人是沂州府那位同知周明安周大人,还是费县那位县丞孙满孙大人?”
      赵铁鹰脸色一变。
      他身后的骑士中,也有几人手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空气骤然绷紧。
      “崔二小姐说笑了。”赵铁鹰干笑两声,“在下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官老爷的名讳。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二小姐移步。”
      “哦?”崔意声音里透出点玩味,“若我不去呢?”
      赵铁鹰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道:“二小姐金枝玉叶,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什么闪失在下,不好交代。”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流萤指尖已扣住剑柄,只待一声令下。
      亭外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子,扑在人脸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赵铁鹰!”
      官道另一头,又是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这回只有三四骑,当先一人穿着七品官服,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此刻却急得满头是汗,正是费县县丞孙满。
      他连滚带爬下马,冲到亭前,先对马车方向深深一揖:“下官费县县丞孙满,参见崔二小姐!惊扰车驾,罪该万死!”
      说完,转身对着赵铁鹰,脸都白了,压着嗓子又惊又怒:“赵铁鹰!你疯了不成?!这是崔二小姐!魏国公府的千金!你……你也敢拦?!”
      赵铁鹰瞥他一眼,嗤笑:“孙大人,你怕什么?咱们不过是请二小姐做客。”
      “做客?你这是请吗?!”孙满急得跺脚,又转向马车,连连作揖,“二小姐恕罪!这……这都是误会!赵寨主他……他是个粗人,不懂规矩!下官这就让他退下!这就退下!”
      崔意在车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理会孙满,只对着赵铁鹰的方向,声音依旧平稳:“赵寨主,你方才说,受人之托。我倒是好奇,托你之人,是许了你金山银山,还是许了你黑云寨上下三百余口,一条活路?”
      赵铁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满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二、二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崔意轻笑,“孙大人,费县官仓被劫,县令殉职,乱民四起。你这县丞,不在县城安抚百姓、协助钦差,却跑到这偶遇我。你是不是太闲了?”
      孙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赵铁鹰却盯着马车,忽然道:“崔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在下也不绕弯子了。”
      他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有人想请二小姐,在兰陵多住些时日,暂时别过问费县的事。只要二小姐点头,黑云寨上下,感念大恩。若不然——”
      他身后十余骑,“唰”地一声,长刀半出鞘。
      寒光映着雪色,刺得人眼疼。
      流萤厉喝:“放肆!”
      她正要拔剑,却听崔意淡淡道:“流萤,退下。”
      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崔意扶着流萤的手,缓步下车。
      她没戴帷帽,就那样站在寒风里,雪青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张清绝的脸。
      眉眼沉静,目光从孙满惊惶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铁鹰身上。
      那目光太静,静得不像个深闺女子该有的眼神。
      赵铁鹰被她看得,竟下意识避了避视线。
      “赵寨主,”崔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原是朔方军斥候营队正,因上官冒功,反被革职流放。途经黑云山时,救了被山匪掳掠的百姓,反被诬为同伙,索性占山为王。我说得可对?”
      赵铁鹰浑身一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崔意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黑云寨如今有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妇孺老弱占了一半。山寨存粮,最多够吃半个月。而你赵铁鹰,虽然落草,却有三不抢:不抢贫苦百姓,不抢孤儿寡母,不抢救命钱粮。”
      她每说一句,赵铁鹰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崔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我不明白。一个宁肯自己饿肚子,也不抢百姓救命粮的人,如今为何要替那些掏空官仓、逼得百姓易子而食的蛀虫,来拦我的路?”
      赵铁鹰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身后的骑士中,有人低下了头。
      孙满急得满头大汗,想插话,却被崔意一个眼神扫过来,钉在原地。
      “赵寨主,”崔意往前走了两步,离赵铁鹰不过一丈之遥,“托你之人,许你的无非是钱粮,或是招安。”
      “可你信吗?一群连赈灾粮都敢贪、连百姓死活都不顾的人,他们的许诺,值几斤几两?今日你能为他们拦我,明日事成,你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匪首’。”
      “闭嘴!”赵铁鹰猛地拔刀,刀尖直指崔意,“你懂什么?!寨中三百多口人,等着米下锅!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知道什么是饿吗?!”
      刀光凛冽。
      流萤瞬间拔剑,护在崔意身前。
      崔意却抬手,轻轻按下了她的剑。
      她看着赵铁鹰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小时候,我随母亲回兰陵省亲,途中遇山洪,困在山里两天两夜。随身干粮吃完,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我、她,还有当时才刚两岁的表弟。”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山色。
      “表弟饿得直哭,母亲把自己的那份又掰了一半给他。我那时想,原来饿极了,真的会眼冒金星,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铁鹰。
      “所以赵寨主,我虽未经历你那般绝境,却也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更知道,为了一口吃的,人能做出什么事。”
      赵铁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崔意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但正因我知道,我才更恨那些明明手里有粮,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的人!赵铁鹰,你今日为他们拦我,便是助纣为虐。他日史书工笔,你黑云寨不是‘义匪’,而是贪官污吏的帮凶,是饿殍遍野的推手!你那些饿死的兄弟、孩子,在九泉之下,可会原谅你?!”
      “我……”
      赵铁鹰嘴唇哆嗦,刀尖一点点垂了下去。
      孙满见势不妙,急道:“赵寨主!你别听她胡说!事成之后,周大人答应你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少!你寨中老小……”
      “周大人?”崔意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名字,似笑非笑看向孙满,“孙县丞,你终于说漏嘴了。果然是周明安。”
      孙满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失言!下官……”
      “孙大人不必急着请罪。”崔意打断他,目光却仍看着赵铁鹰,“赵寨主,我只问你一句——你是要信一个贪官的空口许诺,还是要信我,信齐王殿下,能给黑云寨一条真正的活路?”
      赵铁鹰猛地抬头:“齐王殿下?”
      “是。”
      “齐王殿下此刻已在费县。他手里有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权。他要查的,正是贪腐根源,要办的,正是周明安之流。”
      “你若信我,便去费县驿馆见殿下。将你知道的,关于周明安、关于官仓、关于费县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我以魏国公府百年声誉担保,齐王殿下,必会给你和黑云寨,一个公道。”
      他身后,一个年轻骑士忽然低声道:“大哥……咱们,咱们不能一错再错啊!周明安那狗官的话,能信吗?上次说给咱们粮,结果送来的全是发霉的陈米!孩子们吃了,上吐下泻……”
      “闭嘴!”
      赵铁鹰厉喝,眼睛却更红了。
      他看看崔意平静的脸,看看她手中那枚令牌,又看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孙满。
      良久。
      他忽然抬手,“锵”一声,长刀归鞘。
      然后,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枚令牌。
      “崔二小姐,”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赵铁鹰……信你这一回。若齐王殿下真能为我黑云寨做主,从今往后,赵某这条命,便是殿下和二小姐的!”
      崔意微微颔首:“去吧。小心周明安的人。”
      赵铁鹰重重点头,起身,翻身上马,对着身后兄弟一挥手:“走!”
      十余骑如来时一般,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剩下瘫软在地的孙满,和几个面如土色的随从。
      崔意垂眸看他一眼,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孙大人,起来吧。天冷,地上凉。”
      孙满连滚爬起,连连作揖:“下官糊涂!下官该死!下官……”
      “孙大人不必多说。”崔意转身,扶着流萤的手重新上车,“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齐王殿下在费县,正需要‘得力’的人协助。你若能将功折罪……”
      她顿了顿,车帘落下前,丢下最后一句话。
      “或许,还能保住项上人头。”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官道积雪,缓缓驶向兰陵城方向。
      孙满站在原地,寒风吹透官服,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脸上血色尽褪。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从今天起,算是拴在裤腰带上了。
      车里,流萤给崔意换了杯热茶,心有余悸:“小姐,您方才太冒险了!万一那赵铁鹰真的动手……”
      “他不会。”崔意捧着茶盏,指尖温热,“一个肯为不相干百姓拼命的人,心中自有底线。我赌的,就是他这份底线。”
      “可您把身份令牌给了他,万一……”
      “若徐谦佑连一个主动投诚的赵铁鹰都容不下,或者镇不住周明安之流,那他也不值得我下注了。”
      “我不信徐谦佑会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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