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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命如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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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雅座,几位衣着光鲜的富商正搂着姑娘猜拳行令,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而在后台逼仄的妆间里,张月娥,或者说如今醉仙阁的头牌舞姬软玉,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细细勾勒着眉梢。
镜中人,柳眉杏眼,琼鼻樱唇,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总像含着一层薄雾,带着三分天生的怯弱,七分被生活磨砺出的隐忍,偏偏眼波流转间,又偶有风情不经意流露。
这种矛盾的气质,混合着她那因常年练舞而异常柔软的身段,形成了一种极易激发男子保护欲和占有欲的风韵。
“啧,月娥姐,你这眉眼一画,真是我见犹怜呐!”旁边一个正在往脸上扑粉的小舞姬凑过来,语气带着羡慕,“难怪妈妈把你当摇钱树,那些老爷公子们,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张月娥,或者说软玉,手下的动作未停,只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怜?
她心里冷笑。
这洛阳城的贵人老爷们,怜的是她这副皮囊,怜的是她舞姿曼妙,谁又会怜她家中病榻上咳血的母亲,怜她那几个面黄肌瘦、嗷嗷待哺的弟妹?
想起家,她心头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曾几何时,她张家在费县也算薄有家资。
可惜,祖父嗜赌,生生把家底败光。
父亲……
哼,那个男人,空有皮囊,内里却懦弱无能,撑不起门户,只会对祖母唯唯诺诺。
祖母呢?
势利刻薄,从未给过母亲好脸色。
母亲原是秀才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却嫁错了人,性子又软,被祖母和父亲拿捏得死死的。
一连生了几个女儿,受尽了白眼和磋磨,身子早就垮了。
直到后来拼死生下了弟弟,在家里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可人也彻底垮了,如今全靠药吊着命。
而她这个长女,从小看尽冷暖,早早担起了养家的重任。
进入这醉仙阁,隐姓埋名,强颜欢笑,跳着这些她自己都觉得腻味的软绵绵的舞蹈,不过是为了那几两碎银,能换成母亲的药,弟妹的粮。
“软玉!准备上场了!今儿个可是新排的《霓裳羽衣曲》,贵人们都等着呢!给我打起精神来,跳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老鸨尖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了,妈妈。”
软玉应了一声,站起身。
水袖轻扬,罗裙曳地。
她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珠宝包裹,却眼神空洞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愁苦与不甘都压回心底。
她走向那片喧嚣与浮华。
舞台之上,灯火璀璨。
乐声起,软玉翩然起舞。
她的身姿果然柔若无骨,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引得台下一众看客屏息凝神,眼露痴迷。
水袖翻飞间,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
那些或贪婪、或欣赏、或猥琐的目光,她早已习惯。
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她也知道,老鸨最近对她格外关照,话里话外暗示有贵人对她青眼有加。
她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无非是待价而沽。
若能借此摆脱这泥潭,甚至……
能帮衬家里更多……
这个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又在心中苦笑。
攀附权贵?
谈何容易。
那些高门大户,岂是她一个舞姬能肖想的?
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软玉盈盈下拜,姿态柔弱,眼波怯生生地扫过台下,恰到好处地引起一片怜惜的赞叹和更加热烈的赏银。
她低着头,退回后台,卸下繁重的头饰,只觉得比跳十支舞还累。
刚喘了口气,老鸨就扭着腰进来了,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哎哟,你可真是妈妈的福星!你猜怎么着?刚才……有位贵人派人递了话儿!”
软玉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温顺:“妈妈,是哪位贵人?”
“这你就别打听了!反正是咱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老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人家说了,欣赏你的舞姿,过些时日,或许……有场更大的造化等着你!”
醉仙阁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间内。
“民女张月娥,见过两位大人。”她深深屈膝,声音带着自然的微颤。
“民女与醉仙阁只是契约合作,凭舞技换取酬劳,并非卖身于此。”
这是她仅有的、值得骄傲的底线。
太子太傅捋着胡须,目光温和却锐利:“自由身?难得。听闻姑娘舞姿超群,是这里的台柱子,更难得的是,一片孝心,家中老母病弱,弟妹众多,生计想是颇为艰难吧?”
软玉心中一凛。
他们果然查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骗母亲说在绣坊做活,就是怕母亲知道她在舞坊抛头露面会伤心担忧。
“是……民女家中确实……”
她不敢否认,声音低了下去,那份苦涩无需伪装。
柳文渊不再迂回,直接道:“我们有一桩前程予你。齐王殿下即将前往山东,殿下仁厚,尤怜惜如你这般柔弱女子。若你能得殿下青眼,随侍左右,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你家中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齐王?!
软玉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接近亲王?
那是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龙潭虎穴,
“大人!”她声音发紧,带着真实的惶恐,“民女身份卑微,粗鄙不堪,怎敢……怎敢靠近天家贵胄?此等重任,民女万万担当不起!还请大人另寻高明!”她下意识地后退,只想逃离这危险的漩涡。
柳文渊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太子太傅却抬手制止了他。
太傅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透出洞悉一切的精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张姑娘,你先别急着拒绝。老夫知道你顾虑什么。无非是怕身份云泥之别,怕天家险恶,怕事败之后万劫不复,是吗?”
软玉抿紧嘴唇,默认了。
“但姑娘可曾想过,”太子太傅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抛出了第一个诱饵,“若此事能成,哪怕只得齐王殿下几分怜惜,你便能立刻脱离这迎来送往的生涯。”
“届时,谁还敢轻视于你?你母亲治病所需的珍贵药材,诸如百年老参、雪山灵芝,再非遥不可及”
“你弟妹们,不仅能吃饱穿暖,更能请来名师教导,未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亦非不可能。”
软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母亲的药,弟妹的前程……
这是她日夜忧心却无力解决的难题。
见她不语,太子太傅知道说中了要害,继续加码,声音更加低沉诱人:“不止如此。我们可保你全家脱离市井,置办良田宅院,让你母亲安享晚年。”
“甚至……”
“你那父亲,我们亦可为他谋个清闲体面的官职,让他重振家声。届时,你张家便不再是破落户,而是真正的官身人家了。”
重振家声……
官身人家……
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软玉心上。
她想起祖父败家后家族的落魄,想起祖母的刻薄,父亲的懦弱,母亲因家贫所受的委屈……
如果……
如果真能改变这一切……
太子太傅观察着她的神色,给出了最后的、也是看似最稳妥的承诺:“你无需做任何危险之事,只需展现你的柔美与才艺,让齐王殿下自愿倾心即可。”
“我们会为你安排最稳妥的相遇,绝不会让你涉险。事成之后,无论你在齐王身边地位如何,我们承诺的这一切,都会立刻兑现。并且,我们会是你永远的后盾。”
巨大的诱惑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软玉的理智。
荣华富贵,家庭翻身,母亲安康,弟妹前途……
这一切,似乎只要她点个头,就有可能实现。
她剧烈地挣扎着。
理智告诉她这是与虎谋皮,危险至极。
可情感上,那份对改变命运、拯救家庭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柳文渊在一旁适时地冷声补充,带着冰冷的警告:“当然,若姑娘执意不肯,我们自然不便强求。只是……这洛阳虽大,恐怕日后也难有舞姬软玉的立足之地了。至于你母亲的药,弟妹的学堂……呵。”
软的最后一丝犹豫被这赤裸裸的威胁击碎。
她看着眼前两位权倾朝野的老人。
一个唱红脸,以重利相诱,描绘着她梦想中的未来。
一个唱白脸,以现实相逼,断绝她所有退路。
她还有选择吗?
没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不甘和残存的尊严都狠狠压入心底。
再次睁开时,她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处那一点为家人搏命的决绝。
她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响起:
“民女……张月娥,谢两位大人成全。愿听凭安排。”
从这一刻起,她自愿跳入了这个华丽的牢笼,成为了权贵手中一枚精致的棋子。
太子太傅与柳文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软玉的身份低微,她没有反抗的机会。
可她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哪怕只是最微小的缝隙,她也想抓住,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排。
可现实是,那扇名为选择的门,在她踏入这间雅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她身后轰然关闭,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柳文渊似乎满意于她的识时务,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太子太傅则亲自虚扶了一下,语气愈发慈祥:“好孩子,快起来。你能想通,于你,于你家,都是莫大的幸事。”
“放心,我们定会为你铺好路,你只需做好你那‘柔弱无助、仰慕英雄’的本分即可。”
“本分”二字,像两根针,轻轻巧巧地钉死了她未来的角色。
她慢慢走回那个逼仄的属于她和其他舞姬共用的妆间。
之前那个夸她“我见犹怜”的小舞姬正对着镜子抱怨眉毛画歪了,另一个则在为客人赏的一支廉价珠花欣喜。
她们的世界如此简单,烦恼与快乐都浮于表面。
而她的世界,从此刻起,已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坐到自己的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
“月娥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妈妈又骂你了?”小舞姬凑过来关心地问。
软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只是有些累。”
她真的没有选择吗?
不,她有的。
选择顺从,成为棋子,用自己换取家人可能的安稳未来。
或者,选择反抗,然后立刻失去一切——
失去醉仙阁的立足之地,失去母亲的药,失去弟妹的希望,甚至可能失去性命。
这根本不算选择。
这是一条用锦绣铺就,却通往未知深渊的单行道。
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镜中映出的,是她认命后更加妖娆的眉眼。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心底一片冰凉。
是啊,人的命就是这样的。
尊贵如崔意,生来便是国公府的明珠,带着居高临下的资本。
卑贱如张月娥,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里打滚,连豁出性命去搏,也只不过是想换来一点最基本的生存余地。
命如柳絮随风转,身似浮萍逐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