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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柔局 ...

  •   兵部尚书正在禀报:“……陛下,沂州府八百里加急,费县饥民张献聚众作乱,已攻占县衙,杀害朝廷命官,气焰嚣张!当地卫所兵微将寡,恐难以制衡,请陛下速派援军,以雷霆之势剿灭乱党,以儆效尤!”
      “剿灭?说得轻巧!”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反驳,“连年灾荒,国库空虚,粮饷从何而来?更何况,据臣所知,费县民变,根源在于当地官吏贪腐,盘剥过甚!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剿杀,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王尚书此言差矣!乱民杀官造反,已是十恶不赦!若不加征剿,朝廷威严何在?日后各地纷纷效仿,国将不国!”一位武将高声喝道。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饥民冻饿而死,就不是动摇国本了吗?”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不休,分为“主剿”与“主抚”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父皇,儿臣以为,二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王徐谦佑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他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神色看似平静,但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与平日玩世不恭不同的锐光。
      “哦?佑儿有何高见?”
      皇帝抬了抬眼皮,看向自己这个平日里最是跳脱不羁的儿子。
      徐谦佑躬身一礼,朗声道:“乱民杀官造反,其行可诛,法理难容,若不严惩,确实有损朝廷威严,此乃‘剿’之理。”
      “然,民变起于饥寒,官吏贪腐是诱因,若不断其根源,只知武力镇压,无异于扬汤止沸,甚至可能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铤而走险,此乃‘抚’之由。”
      “故而,儿臣以为,当以‘剿抚并用,双管齐下’。”
      “如何剿抚并用?”皇帝似乎来了兴趣。
      “很简单。”徐谦佑从容道,“首先,立即选派得力干臣为钦差,前往沂州府,统筹全局。此人需有魄力震慑宵小,也需有耐心安抚民心。”
      “其次,开仓放粮,稳定灾民,此为‘抚’,可瓦解乱民根基。同时,彻查费县乃至沂州府官吏贪腐一案,严惩罪魁,以平民愤,此亦为‘抚’。”
      “最后,对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之乱匪首领,则集中精锐,速战速决,坚决剿灭,此为‘剿’!”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既考虑了朝廷体面,也顾及了民生实际,听得不少大臣暗自点头。
      “哼,齐王殿下说得轻巧。”太子太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冷哼一声,“敢问殿下,这钦差人选,何人可当?开仓放粮,钱粮又从何而来?如今国库……”
      “太傅大人,”徐谦佑打断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钦差人选,自然需父皇圣心独断。至于钱粮……”
      他忽然转向皇帝,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儿臣不才,愿捐出此次大婚所用之半数聘礼与开销,充作赈灾平乱之资!并,毛遂自荐,请旨前往山东,处理费县民变一事!望父皇准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捐出半数聘礼?
      亲自前往险地?
      这位平日里看着最是纨绔享乐的齐王殿下,竟有如此魄力?
      皇帝深邃的目光落在徐谦佑身上,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徐谦佑跪在地上,垂着头,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小小的蜡丸。
      他知道,此行绝非简单的平叛赈灾。
      这潭水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吃人的魑魅魍魉。
      但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挽回被破坏的婚期,更是为了……
      借此机会,抓住某些人伸得太长的爪子!
      “陛下!”
      只见御史大夫柳文渊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不动声色地与太子太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面向御座,躬身道:“齐王殿下忠勇可嘉,心系社稷,老臣感佩。然则……”
      “殿下年轻,虽有心为国分忧,但毕竟缺乏历练。山东民变,情势复杂,非比寻常。乱民之中,恐有前朝余孽或江湖匪类煽风点火,绝非仅凭一腔热血便可平定。”
      “若殿下亲临险地,稍有差池,臣等万死难赎其咎!且殿下大婚在即,此时远赴险地,若……若有不测,岂不令陛下、皇后娘娘忧心?于国于家,皆非稳妥之策啊!”
      太子太傅也立刻附和,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柳大人所言极是。齐王殿下乃陛下爱子,皇后娘娘心头之肉,金尊玉贵。那等刀兵险地,匪患横行,岂是殿下宜居之处?”
      “老臣以为,当另选派一位经验丰富、老成持重之将领前往,方为上策。殿下之心,天地可鉴,还是留在京中,协助陛下处理政务更为妥当。”
      这番话,看似处处为齐王着想,实则绵里藏针,既暗指齐王年轻无能,难以胜任,又抬出皇帝皇后的关爱作为阻挠的借口,更隐隐将齐王排除在核心政务之外。
      徐谦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反驳,却听皇帝淡淡开口:“佑儿,柳卿与太傅所言,不无道理。你,可有把握?”
      徐谦佑的目光极其精准地掠过了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魏国公崔嵘。
      那位未来的岳丈大人,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仿佛朝堂上这场因他未来女婿而起的激烈争论,与他毫无干系。
      “父皇明鉴!儿臣岂敢以儿戏视之,更不敢以性命为赌注逞匹夫之勇!”
      “正因儿臣年轻,才更需借此艰难之事磨砺己身!读万卷书,终需行万里路!儿臣愿立下军令状!”
      “若不能平定叛乱、安抚灾民,查明贪腐根源以正朝纲,儿臣甘受国法处置,绝无怨言!”
      他特意强调了“查明贪腐根源以正朝纲”,这不仅回应了户部尚书的“抚”策,更隐隐指向了民变的深层原因,展示了他并非只知武力镇压的莽夫。
      “至于安危……”
      “儿臣身边自有忠勇之士护卫,更仰赖父皇天威庇佑!儿臣相信,邪不胜正!我天朝威严、父皇圣明,岂容宵小亵渎、蛀虫蠹国!”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有担当,又有谋略,更有一股凛然正气。
      “魏国公。”
      “老臣在。”
      “你素来持重,对于山东之事,以及齐王所请,你有何看法?”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包括柳文渊、太子太傅,尤其是徐谦佑,都集中到了崔嵘身上。
      这位身份特殊、手握重权的国公爷,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崔嵘依旧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他略作沉吟,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才用他那惯有的、不疾不徐的沉稳语调开口:
      “陛下垂询,老臣惶恐。”他先施一礼,方才继续,“山东民变,戕害命官,动摇国本,自当速派得力之人前往安抚戡乱,以正国法,以安民心。此乃朝廷当务之急。”
      他先定了“必须派人、必须平乱”的基调,这是绝对正确的废话,谁也挑不出错。
      “至于齐王殿下……殿下天潢贵胂,年少英发,有此为国分忧之志,实属难得,老臣……亦是感佩。”
      他提到了徐谦佑的“志”,却绝口不提其“能”。
      一个“感佩”,更是巧妙,只表达个人情绪,不涉及事实判断。
      紧接着,他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给了皇帝,姿态放得极低:“然,殿下万金之躯,关系社稷。是否适宜亲赴险地,此事关乎国体,千系重大。老臣愚钝,见识浅薄,实不敢妄断。陛下圣心烛照,知人善任,自有圣裁。”
      “老臣唯陛下圣意是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肯定了平乱的必要性,赞扬了齐王的“志向”,却对“齐王是否该去”这个核心问题,避而不谈。
      他以“臣愚钝”、“不敢妄断”为由,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纯臣形象。
      最后那句“唯陛下圣意是从”,更是将忠心和顺从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完全符合崔嵘的身份和处境。
      他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未来的齐王妃。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晰地看出了这场民变背后可能牵扯的东宫势力,也看出了齐王徐谦佑隐藏的野心。
      他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和家族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
      此刻,他置身事外,却又恰到好处地施加着影响。
      他在观察,在权衡,他在等,等徐谦佑拿出真正值得他下注的筹码。
      徐谦佑瞬间就明白了这位未来岳丈的深意。这不是支持,但也不是反对,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姿态——待价而沽。
      他需要向崔嵘证明,他徐谦佑,有足够的能力和潜力,值得魏国公府在他身上下注,哪怕这意味着可能要与东宫产生龃龉。
      这番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么都没表态的糊涂话,让柳文渊和太子太傅暗自皱眉。
      魏国公崔嵘,远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也更难揣测。
      他就像一颗深埋的棋子,看似不动,却牵动着整个棋局的平衡。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崔嵘低垂的眼帘上停留了片刻。
      他如何不知崔嵘这是在避重就轻?
      但这番表态,恰恰是此刻最符合他心意的——不偏不倚,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徐谦佑身上,“既然魏国公也认为当派得力之人,而佑儿你又有此决心……”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准奏。”
      “即日起,封齐王徐谦佑为钦差大臣,持节,总督山东沂州府平叛赈灾事宜,节制当地兵马!赐王命旗牌,准你先斩后奏之权!”
      “儿臣,领旨谢恩!”
      退朝后,柳文渊与太子太傅并肩走出大殿,脸色都不太好看。
      “没想到,陛下竟真允了他!”太子太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小子,倒是会抓机会出风头。”
      “太子殿下此刻尚在江南巡察漕运,远离中枢,倒让这小子钻了空子,抢下这般露脸的差事!”
      柳文渊冷哼一声,老谋深算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露脸?只怕是摔个鼻青脸肿!山东那摊烂泥,底下缠着多少水草暗桩,他一个毛头小子,真以为仗着亲王身份和王命旗牌就能横扫千军?简直是自寻死路!”
      “太子不在京中,我们这些老骨头,更不能坐视他如此顺风顺水。得给他这趟建功立业之路,添些风景才是。”
      “齐王年少,血气方刚,于女色上,颇有些雅好。尤爱那种身姿袅娜、柔情似水,弱不禁风的女子。”
      “哦?”太子太傅若有所思,“洛阳城中,此类女子虽多,但能近得了他身,又不惹人怀疑的……”
      “有一个现成的。”柳文渊打断他,语气笃定,“醉仙阁新近捧红了个舞姬,艺名软玉,听闻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
      “此女年方二八,最妙的便是那一身柔若无骨的功夫,舞姿翩跹,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怯弱、七分风流,恰是齐王最易怜惜的那一款。”
      “此女在洛阳已小有名气,出现得偶然些,也无人会疑心到我们头上。”
      柳文渊阴冷一笑:“更妙的是,此女竟是齐王府一个杂役的女儿。即便事后败露,我们也可将一切推到那杂役身上,说他为求富贵,不惜卖女求荣。齐王治家不严的罪名,他是坐定了!这叫一石二鸟。”
      太子太傅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世上竟真会有这样巧的事儿,妙……妙极了!”
      “一个王府杂役之女,在醉仙阁讨生活,偏生得这般姿色。若是偶然被齐王遇见,任谁都会以为是她那老父亲想要攀附权贵,故意让女儿在王爷跟前露脸。这般安排,可谓天衣无缝。”
      “即便事后有人起疑,也只会以为是那杂役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断不会想到是我们在背后安排。这一招,可谓是借力打力,不着痕迹。”
      太子太傅抚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妙啊!将此女巧妙安排,若齐王把持不住,沉湎温柔乡,耽误正事,便是一桩现成的罪证!”
      “若他还能把持,我们亦可散布流言,说他假公济私,携美同行,同样能坏他名声!若能再离间他与魏国公府那位的关系,更是意外之喜!”
      两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冷笑。
      他们口中的软玉,正是老张头那个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不得不隐姓埋名、在舞坊强颜欢笑的女儿张月娥。
      她的命运,就这样被这些执棋者,轻描淡写地定为了算计齐王的一步暗棋。
      此刻的她,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眉黛,对朝堂上那场关于她命运的谋划一无所知。
      胭脂水粉掩盖了她眉宇间的愁苦,水袖轻纱遮住了她因常年练舞而布满薄茧的指尖。
      她只知道今晚要跳一支新排的《霓裳羽衣曲》,若能得到哪位贵人的赏银,便能给病榻上的母亲抓几副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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