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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同命 ...

  •   朱红大门两侧,悬挂着两只硕大无朋的喜字灯笼,那尺寸,据说是齐王殿下亲自比划着定的,恨不得能让三条街外的人都瞧见。
      当然,咱们的齐王殿下是绝对不会承认,那灯笼的尺寸是他亲自撸起袖子、用手臂丈量了三四回,非逼着工匠做出这惊世骇俗的规格的的。
      用他事后强作淡然的话说:“小了不够气派!本王娶妃,就得让全洛阳城都看清楚!”
      这边喜气洋洋,另一头库房前的空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管事儿钱禄腆着便便大腹,像尊弥勒佛般杵在当中,只可惜,这尊“佛”面目可憎。
      他叉着水桶腰,尖细的嗓子因连日吆喝已沙哑不堪,却丝毫不减其刻薄。
      “蠢材!没吃饱饭吗?手上都没个轻重!”他猛地伸出一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一个老仆的鼻尖上。
      那老仆头发花白,背脊被生活压得微驼,正是老张头。
      钱禄唾沫横飞,字句恶毒:“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云锦,是宫里赏下来的!一寸一金,那都是皇恩!是百来个绣娘熬瞎了眼才织出来的宝贝!扯坏了一丝经纬——”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阴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面色惶惶的下人,最后又落回老张头惨白的脸上。
      “把你们全家老小的骨头拆了,熬成油点天灯,都抵不上它一个边角料!”
      老张头浑身一颤,肩上猛地一沉,差点脱手。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家中的景象:病榻上咳嗽的老妻,三个面黄肌瘦、等着微薄嫁妆的女儿,两个半大小子饿得嗷嗷叫,还有年迈的双亲……
      全家八口人的性命,都系在他这把老骨头和这份工钱上。
      “钱……钱管事,饶命,小的不敢,不敢……”老张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敢?”钱禄冷哼一声,肥胖的脸上横肉堆起讥诮的褶子,“你老张头家里那几口子,三个赔钱货的丫头,两个吃死老子的儿,加上两个躺尸的棺材瓤子,八条贱命捆一块儿,称一称有没有这匹锦重?弄坏了这贡品,惊了殿下的大喜,你们全家就去阴曹地府团圆吧!”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老张头的心窝,让他彻底僵在原地,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钱禄满意地看着老张头如遭雷击的模样,这才啐了一口,转向其他人咆哮:“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这些东西,比你们的命金贵!办好了差事,赏你们几个铜板买粥喝;办砸了,哼,仔细你们的皮,连带你们屋里那些讨债鬼,都给老子滚出洛阳城当饿殍去!”
      暖阁里,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暖得让人想打盹儿。
      咱们的男主角徐谦佑殿下,正对着一面镜子,进行今日的第三次仪容审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蟠龙纹锦袍,领口袖边镶着蓬松银狐毛,衬得那张俊脸是唇红齿白,眉飞色舞。
      他左转转,右看看,抬手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发冠,再扯扯本已笔挺无痕的衣襟,那架势,比大姑娘上花轿还要仔细三分。
      若问齐王殿下此刻心中所想,大抵是——
      啧啧,徐谦佑啊徐谦佑,你说老天爷怎么就把你生得这般俊俏?
      这模样,这气度,崔意见了,还不得看得眼睛都直了?
      “陈锋!”他扬声道,语调轻快得能飘起来。
      一身劲装的侍卫陈锋应声而入,努力绷着脸,但眼角细微的抽搐出卖了他想笑又不敢笑的心情。“殿下。”
      “瞧瞧,”徐谦佑对着镜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眼神亮得惊人,“本王今日这气色,这精神头,俊不俊?”
      “啧,本王这么俊,崔意平日里却对本王爱答不理,端着那副清冷架子,肯定是装的!待后日本王将她风风光光迎进门,洞房花烛夜,看她还能往哪儿躲!”
      “本王非得让她亲口承认,能嫁给本王,是她崔意,不,是整个魏国公府,祖坟上冒了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齐王殿下显然选择性遗忘了他之前对“病秧子”的百般嫌弃,以及宫宴上那支摔得粉身碎骨的玉簪。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一个陷入热恋的男人。
      陈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附和:“殿下风姿,举世无双。王妃娘娘……慧眼如炬,心中定然是……欢喜得紧。”
      他实在词穷,只觉得殿下这自信,怕是连城墙拐角都比不上。
      “那是自然!”
      “等成了婚,本王先带她去温泉别苑。听说那汤泉最是养人,她那种体弱的,泡泡正好,省得总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咳,让本王心生怜惜。”
      他硬生生把着急咽回去,换了个自认为温柔体贴的词,可惜那眉梢眼角的得意,怎么看都像是要去验收自己的战利品。
      “顺便,”他回过头,冲陈锋挤挤眼,带着点坏笑,“也让她好好见识见识本王驯马的本事!省得她总拿猎场那点旧事小瞧本王!哼,不就是三箭射死头瞎眼的笨熊么?本王那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暂避锋芒!真论起骑射功夫,本王在禁军里那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恨不得把天才俩字刻在脑门上。
      若那日猎场的黑熊泉下有知,定要咆哮喊冤:我那是瞎眼吗?
      我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你们两个煞星!
      一个箭狠,一个嘴更欠!
      他正沉浸在即将扬眉吐气、一振夫纲的美妙幻想中,浑身干劲无处发泄,把那心心念念又嘴硬的人儿娶回来,好好“理论”一番。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洞房夜是该先逗得她脸红心跳有趣,还是该直接摆出王爷威严,让她乖乖服软更显男人气概……
      就在这满府喜庆、齐王殿下独自上演内心大戏的关键时刻,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慌乱,完全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砰!”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王府长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官帽歪到了耳根,脸色白得跟外面的雪地有一拼,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双手颤抖着高高捧起一封军报——暗黄色封皮,上面赫然插着三根染血的雉羽!
      八百里加急。
      最高军情。
      “殿……殿下!祸事了!费县……八百里加急……民……民变了!”
      长史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
      “民变?”
      徐谦佑脸上的笑容和所有遐想,瞬间冻结、龟裂、然后啪叽一声摔得粉碎。
      他一把抢过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几乎是粗暴地撕开火漆。
      目光急速扫过纸上那些仓促却惊心动魄的字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
      去岁蝗灾,今冬酷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混账东西!杀才!蛀虫!”徐谦佑猛地一拍桌子,震天响,那上好的花梨木桌案都跟着颤了三颤。
      “这帮王八蛋!平日里捞钱也就罢了,竟敢在这种时候,给本王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们是想让老子顶着‘昏聩无能、贪恋美色’的骂名成亲吗?!是想让全天下看本王,看我们皇家的笑话吗?!”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军报的手青筋暴起。
      这不仅是内乱,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他春风得意的脸上,把他从云端直接踹进了泥坑!
      “殿下……这……这婚期……”
      “婚期?婚个屁!”徐谦佑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烽火连天了都!饿殍都他妈快堆到洛阳城下了!老子还有心思在这里想着入洞房?!他们是存心跟本王过不去!”
      他气得彻底抛掉了的架子。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骚包又喜庆的绛红婚服,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扔在榻上。
      挂红绸的匠人捏着绸缎,有些手足无措。
      所有的欢欣鼓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冻成了冰碴子。
      崔意指尖在琴弦上拨弄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是在用手指跟琴弦吵架。
      “啪!”一声脆响,琴弦终于不堪其扰,罢工了。
      崔意动作停住,低头看着那根蜷缩起来的断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嫌它不够结实。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截断弦看了看,便随手丢在一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心浮气躁,连它也来触霉头。”
      话音还没落,厚重的棉帘子被掀开一道缝,流萤带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屑。
      “小姐,有信儿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费县……出乱子了。年关底下,听说是一点救命的粮食都发不下来了,饿急了眼的百姓……把县衙给围了,官仓……怕是没守住。”
      “官仓没守住……”
      她重复了一句,不像疑问,倒像是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结局。
      “那就是说,从上到下,连一层遮羞布都不要了,非逼得人把桌子掀了。”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惊,也看不出怒,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倦意。
      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神情,倒像是个看多了风雨的老人,对这般“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戏码,早已司空见惯,连感慨都觉得多余。
      “前儿不是才听父亲说起,费县今秋的粮税,比往年还多收了两成?”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语气平直,“这才几个月,官仓里就能饿死老鼠了?这账,倒是算得一笔糊涂。”
      流萤垂手站着,轻声应和:“底下人是这么传的,说……说是天冷,炭火费得多些。”
      崔意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炭火费?怕是都费到某些人的暖阁香车里去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琴身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只是苦了那些指着官仓熬过这个冬天的人。年关年关,对有些人来说是关,对有些人来说,就是鬼门关了。”
      她深知民生疾苦,书本上看过,耳朵里听过,但那些饥饿、寒冷、绝望,终究隔着一层。
      就像现在,她能在温暖的暖阁里平静地谈论一场流血的民变,而窗外,是实实在在能冻死人的大雪。
      位置不同,冷暖便是两个世界。
      “小姐,山东的乱子,朝廷必会派人平定。您说……齐王殿下,会去吗?”
      崔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眸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他一定会去。”
      良久,她才开口,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疑。
      “这不是什么肥差,而是个烫手的火炭。剿抚之间,分寸极难拿捏,做好了未必是大功一件,做坏了却足以让政敌群起攻之。”
      “可越是如此,他越会去。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谁肯轻易去蹚这浑水?这反倒给了他机会。”
      流萤若有所思:“殿下……是想借此立威,掌握兵权?”
      “兵权?”
      崔意轻轻摇头,那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
      “那只是最表层的东西。他想要的,是让陛下,让满朝文武,看到他徐谦佑不是个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亲王。他有胆魄,有能力去处理真正的棘手事。这次民变,是天赐给他的舞台,他怎会错过?”
      她的分析冷静得像在拆解一盘棋局,而齐王,是她眼中一枚重要的棋子。
      流萤看着她家小姐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想起猎场上那个飒沓如流星的红衣身影,与眼前这个深闺中运筹帷幄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小女儿的情愫,只有一种近乎狩猎般的锐利光芒。
      “我要和他一起去。”
      流萤微微一震:“您要亲自去?那等险地,兵荒马乱的……”
      “险地?”
      “这洛阳城,未必就比费县安全多少。至少那边的危险,是明刀明枪。”
      “徐谦佑和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向最信任的人剖白内心深处那不愿示人的角落:“我们都善于伪装。他伪装成冲动直率的少年亲王,我伪装成体弱怯懦的深闺小姐。我们都为了某个目的,可以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他的野心,藏在那些看似鲁莽的行为之下。而我的藏在每一次顺从里。”
      “既然我们是同一种人,那么,在他最需要助力的时候,我怎能不在场?”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要让他知道,我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风浪,甚至帮他看清前路。”
      “可是小姐,殿下他……会同意吗?这于礼不合……”
      流萤仍有顾虑。
      “他会的。”崔意走回案边,指尖轻轻点着纸。
      “因为他需要我。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既插手地方事务,又不显眼的理由。比如,”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齐王殿下忧心国事,主动请缨平乱,而其未婚妻崔氏,感念殿下仁勇,又牵挂齐鲁百姓,愿捐出部分嫁妆,并亲赴临近的兰陵外祖家,组织乡绅,协同安抚流民,以为殿下后援——这个理由,是不是听起来顺耳多了?”
      流萤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那平静的话语下,藏着翻涌的惊涛骇浪。
      崔意不仅要参与进去,还要以一种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的方式,将自己的势力名正言顺地嵌入齐王的行动中。
      “小姐,您这是要……”流萤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我要让他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我的‘帮助’。”
      崔意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却字字清晰,“让他一步步走进我织的网里,让他离不开我。这条路是他想走的,也是我想看的。既然目标一致,为何不并肩而行?”
      就在这暖阁香闺之中,未来的齐王妃轻描淡写间,已将一场波及千里的民变、一位亲王的雄心,乃至无数人的生死,都化作了指尖棋盘上的落子。
      而在齐王府库房空地上,老张头佝偻着背,正因那匹价比他全家性命还贵的云锦,被钱管事骂得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
      同是女儿身,命数云泥判。
      暖阁里的这位,思量的是如何借势入局,与未来的夫君并肩执棋,俯瞰这万里江山。
      而老张头家里那三个面黄肌瘦的丫头,此刻或许正挤在漏风的破屋里,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
      她们的父亲,正因可能损坏一匹锦缎而面临着全家被逐出洛阳、冻饿街头的厄运。
      这世道便是如此。
      有人轻抚琴弦,便能搅动风云。
      有人拼尽血汗,却护不住一顿饱饭。
      老张头若知晓他此刻战战兢兢护卫的这匹锦缎,或许会成为未来齐王妃凤冠霞帔上的一抹点缀,而他女儿的命运,却可能如这冬日枯草,不知何时便碾落成泥,不知该作何想。
      齐王妃崔意之路,是通天坦途。
      老张头女儿们的前路,是万丈深渊,如履薄冰。
      同人不同命,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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