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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劫亲(上) 傀儡门占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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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门占据北域一隅,依山建城,城墙以精铁浇筑,城头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具守城傀儡,铁甲覆身,眼窝镶着暗红色的灵石。远远望去,像满山蹲伏着不会眨眼的铁兽。
纪辞到的时候,暮色正从山脊往下压。
她没有走正门,西侧山壁上有一道废弃的采石栈道,藤蔓垂挂,碎石松动,普通人踩上去十步之内必摔。她踏着碎石上去,脚底轻得像落在水面,毫无声息。
入城后她花了半个时辰摸清布局,主殿在东,是明日大婚设宴之处,红绸已经挂了一半。偏殿在西,是殷妙音的住处。两殿之间隔着一座花园,园中堆了假山,引了活水,水声恰好盖住她掠过回廊的衣袂声。
裴舟遥不在偏殿。
她又找了一圈,最后在东侧一处独立的厢房外停住脚低。
厢房不大,门窗紧闭,窗外种着一株新移植的合欢树,门口站着一具战斗傀儡,比守城墙的那些更高大,左臂装了三根淬毒的钢刺。
纪辞绕到厢房背面,贴墙蹲下。
窗纸破了一个角,她凑近了些。
屋内点着灯,一阵风拂过,火苗在铜灯里跳了一下。
裴舟遥此时正站在屋子正中央。
两名侍女正在给他套喜袍,袍子是正红色的,比寻常婚服还要艳上三分,袖口和领口滚了金线绣的连理枝纹,听那两个侍女所言,这是傀儡门特意请江南绣娘赶制的,七位绣娘连赶了三个通宵。
袍子有些大。
袖口垂到指尖,领口从肩头往下滑,露出锁骨上几道未愈的淤痕。侍女蹲在他脚边替他掖袍角,另一个站在身后给他系腰带,红绸带在腰间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
若是一个月前的裴舟遥想来穿着正好,但如今的他太瘦了。
“公子,请抬手。”侍女轻声道。
裴舟遥没有反应,他的神情冷淡,如同木头桩子那般让人摆弄。那位侍女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着抓起他的手腕往上抬,方才将袖子套进去。
裴舟遥沉默着,像一具还没装好关节的木偶,红色的喜袍裹在身上,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子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侍女退后两步,歪头打量,互相嘀咕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便出了门,似是去唤什么人。
纪辞蹲在窗外,一动不动。
刚才换衣的功夫,她看见他衣襟下的旧伤,左胸下方约两寸,一道从锁骨斜到肋骨的口子,结了一半的痂,边缘红肿发亮。侍女方才扯袖子时蹭到了那道伤,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什么都没说。
纪辞记得自己的初学剑法那年,出剑总是用力过猛,一招没使完自己先摔了,如此翻来覆去,膝盖上全是泥。
裴舟遥就坐在榕树上翘,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捏叶为刃,同她过上两招。
嘴里还欠嗖嗖的会揶揄两句,“小师妹你这剑法没练的怎么样,脾气倒是越来越凶了……你别这么大劲,小心把你自己绊……”
年幼的纪辞骤然摔了个跟头,裴舟遥一愣,随机极为不客气的笑出声来。
纪辞觉得颇觉丢脸,想也不想,一剑鞘抽过去,把他从枝头抽了下来。
他摔在草堆里,也不恼,躺着笑,笑够了坐起身,抬手揉她一头梳好的髫辫:“啧,手劲还是这么大,一点不懂得尊敬师兄。”
她没理他,把剑鞘往腰间一挂,扭头就走。
他从身后追上来,把手中的花别在她耳上,“别气啊,这花就当赔礼了,明天师兄我接着陪你练!”
纪辞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直到见他没再跟上来,才将发间的花取下来,开的极盛的一朵合欢花,花香黏在指尖,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时合欢宗上下谁人不说,大师兄天资好、模样好,就是太爱笑,笑得让人牙痒,又让人气不起来。
如今他站在这里。
红衣加身,眼底却是阴翳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侍女立刻收了手,退到墙角,低下头。
殷妙音推门进来。
她今晚穿的不是嫁衣,是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腰间悬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银铃便响一声,清脆极了,像有人在很远处敲瓷杯。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中各捧着一只雕花木匣。
殷妙音在裴舟遥面前站定,环臂,歪着头看他片刻。
“转一圈。”
裴舟遥没动。
旁边侍女刚要上前,殷妙音抬手拦住了。她自己走过去,伸出手,指甲挑起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灯下。目光从衣领滑落到袖口袖口,又从腰间看至脚踝,目光像在验收这件新做的婚服。
“腰带太宽了,”她偏头对侍女说,“明日换一条窄的,合欢花纹去了,改绣牡丹。”
侍女低声应是。
殷妙音绕到他身后,低头看了眼他的脚踝,皱了皱眉:“鞋也不合脚,谁量的尺寸?”
一个侍女扑通跪下来:“回少主,是……是奴婢,量的时候公子不大配合”
“那就再量一次。”殷妙音打断她,语气平淡,“量的不准,不知道多做几双可选的?”
侍女连连磕头。
殷妙音没再理她,走回裴舟遥面前。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嘴唇滑到下颌,像是在看一件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抢到手的瓷瓶——好看,值钱,名贵,可惜瓶身上磕了一道裂纹。
她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划过那道裂痕。
是他手腕那道未愈的伤口,指甲不重,恰好刮在痂与肉的接缝处,裴舟遥忍不住蹙眉。
“疼?”
他没动作,面上却流露出几分讽笑。
殷妙音收回手,全然不在意,“明日拜完堂你就待在新房别再走动,”她将帕子丢给侍女,“虽然我不介意再抓你一次,可你也不想另一只腿也被我打断吧?”
侍女接过帕子。
殷妙音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停,倏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参汤记得热,别让他饿着,明日可是大喜的日子,我不想他晕在喜堂前。”
银铃声渐远。
厢房里安静下来,侍女们收拾好针线盒,掩上门退了出去。门外傀儡的铁足踩在石砖上,咔、咔、咔,朝着厢房走了几步后,停在了门口。
纪辞的拇指一直压在剑格上,努力压抑自己冲下去救人的念头。
窗纸上的破洞里,裴舟遥还站在原地,方才试袍的时候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连手垂下的角度都没变,他看着院中那棵新生的合欢树。
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辞按下自己浮动的情绪,她今夜前来只是来摸清一下门派布局,不要冲动……
她如此劝说着自己,然后退后两步,将佩剑挂在腰间,脚下一蹬,无声无息地上了屋顶。月色把她白衫蓝衣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瓦片上贴了片刻,随即像一羽夜鸟,朝后山方向掠去。
今夜傀儡门守卫森严,不适宜动手,明日宾客众多,防卫定有疏漏,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后山有一间废弃的傀儡仓,门栓锈死,她从窗户翻了进去。满墙木偶空着眼窝看她,她倒也不甚在乎,盘腿在墙角坐下,将佩剑横在膝上。
鞘中剑开始轻颤。
那是她见到裴舟遥境况后,就不断涌现的杀意。
纪辞将掌心复上去,不知是在安抚剑灵还是借着剑锋的冰冷来让自己清醒。
窗外夜已深,灯笼一盏盏熄灭,整座机关城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