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合欢宗 临近傍晚, ...
-
临近傍晚,纪辞随意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说是客栈,不过是个带院子的二层木楼,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归云”二字。后院马厩只拴了两匹老马,一匹灰毛一匹黄毛,低着头啃槽里的干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着。
纪辞推门进去,门轴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满堂的酒气与油腥味扑面而来。
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人,靠窗那桌是三个散修,背着刀剑,桌上摆了三壶酒一盘花生米。临门那桌是个老妪带着孙女,小孩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淌着口水。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个和尚,光头上烫了六个戒疤,面前放着一碟酱牛肉。
纪辞在靠墙的空桌坐下,佩剑解下放在桌边。
跑堂的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围着条乌漆麻黑的围裙,小跑过来用抹布在桌上擦了两下:“客官吃点什么?”
“一碗面。”
小二应声去了。
面端上来时冒着热气,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几粒葱花,纪辞拿起筷子,慢慢夹起一箸面,吹凉了,小口送进嘴里。
那三个散修喝酒喝到兴头上,声音渐大。
“你说那合欢宗,灭得可真够惨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放下酒壶,抹了把嘴,“听说那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方圆三里都能闻到焦味。”
“可不是么。”旁边瘦高个啧了一声,“从前西域那块最好的灵脉就是合欢宗的,如今倒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听说是内鬼打开的山门。”
“霍昭那狗东西。”第三人是个疤脸汉子,说话时脸上的疤一抽一抽,“我有个旧识在齐阵门看门的,说那霍昭现在混得不怎么样,叛离宗门后拜入三长老门下,劈柴挑水什么都干,啧啧。”
“该!合欢宗对他不薄吧?那宗主沈素衣虽说教的东西不正路,可对弟子是出了名的仁厚,还收养了众多个孤儿,这也不知道这霍昭是怎么想的?!”
疤脸汉子一口酒喷出来:“怎得就不正路?合欢宗修七情六欲是不雅,可人家那是正经功法,又不是采补之术,你别跟着那些伪君子乱嚼舌根。”
络腮胡哼了一声:“正不正经也烧成灰了。”
纪辞的筷子没有停,她继续吃面,捞面的动作很稳。
瘦高个喝得舌头有点大了,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来,合欢宗灭门前,他们那个大弟子——对了,裴舟遥,出事那天不在宗门,后来回去时撞上万毒门门主,直接被废了全身修为。”
“废了?那可是九阴之体,二十岁突破灵寂的天才。”
“废了就是废了,万俟枭亲手废的,一掌,全身筋脉寸断,灵力尽散!”瘦高个摇了摇头,“可惜了那张脸,那可是真真俊的一副皮囊,当年他去碧水宗拜访,碧水宗那帮女弟子都偷偷跑去看,挤碎了两扇窗子。”
三人都笑起来。
纪辞放下筷子,视线落在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汤上,葱花沉在碗底,汤面上油花微微晃动。
“不过,你们听说没有?”疤脸汉子压低声音,表情突然变得微妙,“傀儡门最近热闹得很,殷妙音……就是那个傀儡门少主,要成婚了。”
络腮胡挑眉:“哦?那母夜叉也有人要?从小就横得不行,仗着她母亲是万毒门门主的妹妹,连自家门人都敢拿来做傀儡实验,我听说她那张脸越长越艳,性子却越来越疯,想娶她?嫌命长?”
“谁说不是。”疤脸咧嘴一笑,“新郎不是别人,就是裴舟遥。”
客栈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连正在打瞌睡的掌柜都睁开了眼。
“裴舟遥?那个废人?”瘦高个的声音拔高了,“那殷妙音居然要嫁个没有修为的废人?”
“脸啊!”疤脸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张脸值钱,殷妙音前两年被人追杀的路上被他救过一命,从此就看上了,死活要嫁。合欢宗灭门后殷妙音把他拖回傀儡门,这都一个多月了,一直关着呢。你以为她真在乎他是死是活?就是想占着,得不到的东西就抢,抢到了就当宝贝锁起来。”
“他不反抗?”
“反抗?拿什么反抗?全身筋脉都断了,连把剑都提不动。以前那个风姿绝艳、眼角一挑情债无数的裴舟遥,如今被关在房间里当个漂亮人偶,就等着拜堂了。”疤脸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盏重重放在桌上,“他自己大概也认命了。”
纪辞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清冷的面上看不出表情。
面已经凉了,碗底的汤不再冒热气,油花凝在碗沿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脂皮。
络腮胡叹了口气:“那也是命!合欢宗没了,自己又废了,修为尽失,活着就是受罪!被殷妙音看上,好歹有锦衣玉食,总比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强。”
“锦衣玉食那是给丈夫的吗?那是给玩物的。”疤脸嗤笑。
瘦高个打了个哆嗦,酒意去了三分:“行行行,不说了,喝酒!”
三人碰盏。
纪辞已是彻底没了胃口。
她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整齐排在柜面上。
掌柜正在扒拉算盘,闻声抬头,看见那三枚铜钱和那双极黑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只映出一层冷光。
掌柜收了钱,习惯性地招呼:“客官慢走。”
她没有回应,推门而出。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远。
客栈里恢复如常,酒客们继续喝酒,小二继续擦桌子,掌柜继续拨算盘。
纪辞站在小镇口,望着北方。
北方的天边没有晚霞,只有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没有边际的石板压在群山之上。傀儡门在北域,机关城万具人偶守卫,日夜精铁声不歇,那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城市。
山风吹起她袖口的毛边,衣摆微微晃动。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剑柄。
剑柄上缠着的那条蓝色剑穗已经褪成灰白,尾端散开几缕,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是十二年前离开合欢宗时沈素衣亲手系上的。
她抬手把散开的线头捻紧,动作很轻,然后按住了剑柄。
她不由哼笑一声,喃喃道:“傀儡门是吧……真当我合欢宗当真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