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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亲(下) 傀儡门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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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门大婚这日,从正午起便宾客盈门。
殷妙音嫁人,排场自然要大。主殿摆了三十多桌流水席,从殿内一路排到院中,红毡铺地,灯笼高悬。但凡有头有脸的宗门大半都有前来道贺,齐阵门、碧水宗、烈刀堂都派了使者,连一向与傀儡门不对付的御兽山庄也送来一对碧玉如意,算是给了面子。
殷妙音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嫁衣,凤冠好似一只九尾凤凰,每尾嵌一颗东海珍珠,披帛以金线满绣百鸟朝凤,从肩头垂到地面。她端着酒盏在主桌间来回敬酒,笑声明亮,一句一个“承蒙赏光”,应付得滴水不漏。傀儡门门主坐在主位上,寡言少语,只偶尔举杯,看女儿的眼神带着几分纵容。
前殿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相较起来,后殿却很安静。
新房设在东侧的一间厢房,与昨日试袍那间不同——这间更大,门窗贴着剪纸红双喜,门口守着一具战斗傀儡,是殷门主亲手所造,比城墙上的制式傀儡高出半身,左臂的三根淬毒钢刺在灯笼下泛着绿光。
傀儡后面还站着两个侍女,垂手而立,不是昨夜的那两位。
“少主说什么时候能回来?”一个问。
“少说要到亥时,”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前面来了好多人。咱们就守着吧,反正里头那位又跑不了。”
一墙之隔,裴舟遥坐在床边,抚摸着掌心的那枚银针。
床是拔步床,红纱帐,鸳鸯枕。他身上那件本该笔挺的喜袍已经被揉皱了——拜堂时被人架着推来搡去,跪了三次,站了两次,最后一次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现在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红盖头已经被他自己弄掉了,他低着头,呼吸轻而快,胸口那道旧伤又渗了血,在红袍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在听外面的声音。
隔着墙,前殿的喧嚣隐约传来,像河水在很远的地方奔流。
裴舟遥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只泄出一点气音。肩胛骨在宽大的喜袍下颤了颤,他抬手扶住床柱,稳住了自己。
他在想,殷妙音什么时候会过来。
如今修为被废,宗门之仇无望,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临死之前拉一个仇人下来,也算死得其所不是。
门外,侍女们的闲聊还在继续。
“你见过里头那位长什么样没?”
“拜堂的时候瞄了一眼,确实好看。可惜了,废人一个,站都站不稳,方才拜堂差点栽倒,是少主身边的傀儡把他提起来的。”
“少主也真是,非要嫁个废人,门主居然还由着她。”
“门主就这一个女儿,要星星不给月亮。再说……”
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如今手筋已废,拿不起剑,还一身重伤,根本翻不出什么大浪,这也是门主同意少主留下他的原因吧……”
两人又笑起来。
笑声未落,一阵极轻的风从廊下穿过。
檐下的灯笼晃了晃。灯影在青砖地上摇了一下,随即稳住。两个侍女没有察觉,继续聊天。
屋顶上多了一个人。
纪辞白衣蓝衫,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周围气息内敛,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只见她脚步轻点,从屋顶折身而下,落在厢房侧面的窗外。她用剑柄轻轻一撬,窗栓断了,十指扣住窗框,肩膀一缩,无声无息地从气窗钻了进去。
落地时膝盖微弯,一点声响都没有。
房内红烛高烧。
喜床、红帐、鸳鸯枕、合卺酒,摆在床头小几上,两盏酒都没动。空气里有桂圆和红枣的甜味,混着一层更淡的血腥,地上扔着一件被皱巴巴的红盖头。
裴舟遥坐在床边,看到来人也没有动,只是紧紧盯着她,看着那双颇有几分熟悉的眼睛。
纪辞走上前去,低声唤了一声,“师兄。“
见他仍旧不答应,这才察觉到什么,指尖在他颈间一点,破了他身上的哑穴。
“小师妹。”许久未曾说话,裴舟遥有些哑,此时听起来竟有几分沧桑之意,“你来得好慢……”
“对不起……“纪辞心有亏欠道,她闭关冲刺霜月剑法第八重,不知外界时间流逝,也不知合欢宗遭此劫难,若是她早些出关,哪怕挡不住宵小之心,但合欢宗或许不会损伤如此惨重。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他的伤,“能不能走。”
裴舟遥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估计不成。方才拜堂是被人架着的,左脚使不上力。”
万毒门门主废了他的双手,重伤了他,殷妙音将他带回傀儡门后,裴舟遥尝试逃跑,被捉回来后打伤了腿,至今未好。
纪辞没有犹豫,她把他的右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右手环住他的腰,将他从床沿上提起来。他很轻,比她预想的还轻——一个成年男人,此刻提起来竟像提一捆空心的竹子。
她转身朝窗外走。
门外,侍女之一忽然打了个喷嚏,另一个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纪辞停下了。
不是因为侍女的话,而是因为门外倏然多了一道声音——
银铃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一声,两声,三步之后停在了门外。
“少主。”侍女的声音恭敬起来,“您怎么……回来了?”
“倏然想起来,裴郎今日的药还没有喝,过来看看。”殷妙音娇声道,“开门。”
门闩被拨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殷妙音跨过门槛。
她穿着那身百鸟朝凤的嫁衣,金线在烛光下闪了一瞬。头上的凤冠还没摘,珠光将她的脸映得极白,嘴角还带着方才敬酒时的笑意,那笑意刚挂上去便被眼前的景象冻住了。
房内多了一个人。
白衣、蓝衫、蒙着面。一手揽着裴舟遥的腰,一手搭在剑柄上。那人的眼神从黑巾上方看过来,清冷、直接,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
殷妙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谁。”
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银铃。铃音就是傀儡术的引,战斗傀儡同时从门外冲进来,铁足踏碎了门槛。
纪辞没有回答。
她把裴舟遥往身后轻轻一推,让他靠在拔步床的柱子上,然后拔剑。
烛火跳了一下。
剑光在狭小的厢房里炸开,冷冽刺骨。她的第一剑不是刺向殷妙音,也不是刺向那具傀儡,从上劈到下的纵斩,剑气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将殷妙音与傀儡隔开。
“采花贼。”纪辞声音冷冷的。
殷妙音愣了一瞬,显然有些没明白的她的意思。
余光瞥了一眼一旁虚弱不已的貌美男子,倏然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她的脸色从怔愣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一种极其危险的笑意。银铃在她手中晃了三下,清脆如碎玉。战斗傀儡倏然动了,张开如铁般的双臂,十指弹出淬毒的钢爪,朝她拦腰扫来。
纪辞没有退。
剑气再起。
霜月剑法第六式,“寒蝉”。
剑光化为三道残影,几乎在同一瞬间击中傀儡的两只膝盖关节,另外一道直逼殷妙音的面门,傀儡的精铁外壳在剑气面前像纸,关节碎裂,傀儡骤然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铁足在空中蹬了几下,挣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侍女抽出腰间软剑欲要上前,却被荡漾而出的剑气逼退,摔倒在院中。
殷妙音偏身躲过,凤冠上的珍珠在颤,她大喊一声,让那两名侍女去通知门主,然后右手便按住腰间银铃,正要催动傀儡起身,纪辞的剑已经到了她身前。
纪辞不欲恋战,她今日来此只为救人,故而出手招招致命,力求速战速决,霜月剑法为剑宗内门核心剑法,总共九境,纪辞如今已练至第八境,寻常修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手中剑尖刺入对方的右肩,穿透琵琶骨,从背后透出。殷妙音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银铃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裴舟遥脚边。
但她没有倒,傀儡门少主从小被毒药喂大,对疼痛的耐受力远超常人。她咬着牙,左手从袖中抖出一柄淬毒的短匕,朝纪辞的肋下捅去。
纪辞翻身躲过,整个人瞬间躲到殷妙音身后,从背后直接抓住殷妙音的手,反手将其推入对方胸口,殷妙音躲闪不及,被自己的匕首所伤。
血从左臂渗出来,滴在殷妙音百鸟朝凤的嫁衣上,在金线绣的凤尾上洇开。
匕首上的毒立竿见影,殷妙音跪倒在碎铁和血泊里,凤冠歪了,珠光碎了一地。她仰起头,眼里全是愤恨和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
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
纪辞蹲下身,与她平视,黑巾下方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得意,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她根本不予多少,将对方加注在裴舟遥身上的伤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后,便一掌击在殷妙音颈侧,将其劈晕了过去。
前殿的酒宴还在继续,声音喧哗嘈杂,没有人听见后殿的动静。
纪辞站起身,在殷妙音的嫁衣上擦干净剑上的血。然后走回床边,重新将裴舟遥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裴舟遥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殷妙音。
“你把她伤成这样,傀儡门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他们追不上我。”
纪辞今日来特意带了面巾,便是露了剑法,也无惧傀儡门找上门,毕竟世上人真正见过霜月剑法后三式的人寥寥无几,她扶着他走出这件喜房,往黑夜中御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