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杀不死的合欢鬼》墨笑酥

1、故人归 剑宗后山那

　　剑宗后山那扇沉寂了百年的石门轰然洞开，未待人影显现，一道凛冽至极的剑气已先一步破空而出。那剑气如霜雪凝练，裹挟着刺骨寒意，瞬间斩碎了洞外积了整整三年的厚雪，漫天雪沫纷飞，宛如一场迟来的祭奠。

　　纪辞踏出洞口，靴底碾碎残雪，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一身白衣胜雪，外罩淡蓝烟纱长衫，身姿笔挺如松，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寂。腰间那柄名为“霜寒”的长剑在鞘中嗡鸣不止，剑身震颤，似是沉睡了太久，终于嗅到了天光与红尘的气息，急不可耐地想要高鸣。

　　她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剑柄，指尖微一用力，那躁动的剑鸣便瞬间平息，乖顺地伏在鞘中。

　　山道旁枯松之下，守着一名负责洒扫的弟子。乍见那道身影，他手中扫帚“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怔在原地——

　　三年前纪辞闭关时，他才刚入宗门不久，只远远见过这位小师姐一面。听门中长辈言说，此乃剑宗新生代中于剑道一途最有天赋之人，十八岁便已领悟天阶心法，此次闭关，更是为了突破那传说中的霜月剑法第八式。

　　“师……师姐。”那弟子慌忙捡起扫帚，手足无措地行礼，“弟子奉命在此恭候，不知师姐今日出关——”

　　“多久了？”纪辞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透骨的凉意，打断了弟子的话。

　　外门弟子一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闭关时日，连忙答道：“回师姐，快三年了。”

　　纪辞没再说话，她站在悬崖边，目光越过眼前万仞雪山，不知在看那云深处的何处。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那是刚出关时这青鸟递上来的。信封已拆，上面沾着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步履未停。

　　那小弟子见她要走，急得追了两步：“师姐留步！掌门有令，说您出关后需先去正殿——”

　　“同掌门说，我有私仇，欲下山一趟。”纪辞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清冷决绝，“待事情了结，我自来请罪。”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眨眼间已在十丈开外，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弟子张口结舌，对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西域合欢宗——

　　曾经千亩合欢花林盛开时是何等盛景，纪辞是记得的。四岁那年她第一次被宗主牵着走进这片林子，漫天花雨，花瓣落了满肩。她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花，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头。

　　沈素衣低头看她，眉眼弯弯地笑：“喜欢？”

　　她用力点头。

　　沈素衣便折了一枝最盛的给她，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柔的颜色。

　　距离她离开拜入剑宗，转眼已过十年。

　　曾今的合欢花林已成一片焦土，烧黑的树干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像是某种巨大的指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是软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底下不知掩埋着谁的尸骨。

　　断壁残垣间，半截山门还立着，匾额被烧得只剩一角，“合”字的右上撇还勉强可辨，其余的字迹已化作炭色，随风剥落。

　　门槛上生了草，一种很细的、灰绿色的草，顽强地从焦黑的木头缝里钻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

　　纪辞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前殿塌了，后殿塌了一半，剩几根柱子歪斜地支着，摇摇欲坠。院子里那口石井还在，井沿被烟火熏得发黑，但井水仍旧清亮——她探头看了一眼，井水里倒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长老院、习武场、弟子房、藏书阁……

　　她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每个地方都认得，每个地方却都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藏书阁的瓦全碎了，残存的木架上还搁着几本经书，烧了一大半，只剩些焦黄的边角。她伸手碰了一下，书页瞬间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然后，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脆，从废墟底下传来，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砰砰！砰砰砰！

　　纪辞的剑瞬间到了手上，寒光乍现。

　　她快步走过废墟，剑尖抵着一块塌落的石板，手腕用力一挑。沉重的石板被掀翻，底下露出一具尸体——

　　穿着合欢宗的弟子服，年纪很轻，大约十六七岁，背上被烧得面目全非，早已看不出人形。

　　但她看见他身下有样东西，光芒微弱的亮着。

　　那是一块沾满了鲜血的玉牌，因为被大火燎过，早已肮脏不堪，但指尖抚过，仍能感受到上面刻画的纹路——

　　合欢。

　　玉牌还在发着微弱的光，那不是灵力，而是合欢宗弟子特有的护身玉符，以自身精血炼成，人死了，玉牌还在，光却快要熄了。

　　她弯腰去拿那块玉。

　　手指碰到玉牌的一瞬间，那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纪辞直起身，她捏着那块玉牌，攥得指节泛白。

　　习武场边那棵树还在。

　　是一棵百年合欢树，据说是开山祖师亲手种的。树干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半边枝叶枯死，另外半边不知为何，竟还活着，孤零零地挂着几片叶子。

　　纪辞在树下停住脚步。

　　十二岁那年离开合欢宗，她就是在这棵树下和所有人告别的。宗主给她系上蓝色剑穗，说去了剑宗别怕，那地方虽然冷，但很适合你。

　　师兄师姐们站成一排，有的朝她笑，有的红了眼眶。

　　裴舟遥靠在树干上，抱着手臂，那双桃花眼里笑意盈盈。他那时候十五岁，是合欢宗大师兄，容貌天资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他对她说——

　　“去了剑宗可别哭鼻子，丢我的人。”

　　年少时性子要强，面皮也薄，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便也没有回头，走得很是果断利落。

　　如今她站在同一棵树下，树干上的大洞像一只眼睛，黑洞洞地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纪辞闭了闭眼，转身，走回前殿的废墟，那里有一块稍平整的青石，上面落满了灰。

　　她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上，砸出重重闷响。

　　当年若不是宗主把她从街头捡回来，她早就冻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寒夜里，这条命是合欢宗给的，这个仇，便由她来报吧……

　　她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匕，说起来，这把匕首是她刚学剑的时候沈宗主送的，削铁如泥，自从离开合欢宗后，便很少用过。

　　她在后山找了一块还算方正的木板当做墓碑，指尖运力，匕首如切豆腐般划过，她低声唤着那些死去的名字。

　　“合欢宗，七十八条命。”

　　刻完最后一笔，她收匕入怀，手指抚过那行字，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待到来年春风起，我必以仇人颈间血，祭宗门满林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