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捕风捉影录》峨南五

23、药童守则 不要直视问

　　药王殿。

　　一路被押解，看不见这个疑似百草堂的真容，但想来能建造出如此宏伟庙宇的地方，占地也不会太小，也不知道京城地小，哪里能腾出地方装下这尊大佛。

　　药王庙，供奉的自然是药王。药王是神，是神就会塑金身，就会垂着眼看人。
　　太金碧辉煌了。

　　燕无咎被捆住双腿，摆成个跪拜的样子，扔在神像正下方的蒲团上，面前是本书，被翻开到第一页。
　　临走之前，捆了他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背下这一页的内容。背诵并抄写三千遍，才能祈求药王爷的原谅。

　　“不然你的病就白瞧了。”那人威胁道。

　　这样看来，似乎是他，不，是“当归”得了什么病，被父母送来百草堂看病的。但既然是来看病，为何又从病人成药童？
　　燕无咎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药王像，柱子与柱子之间横七竖八一层一层的牌匾。黑底金字，金底黑字，有得写“医德千秋”，有得写“济世救人”，有得写“功侔良相”……
　　像燕无咎这样跪在这里的话，这些牌匾正好占据跪地者的眼眶，所有对药王的赞美前仆后继地渗透进脑中。
　　像是在给跪地祈求的人洗脑。

　　端坐其中的药王金身异常闪亮，不像是常年被香火烟熏火燎的样子。这尊药王像脸是圆的，耳垂是长的，眉眼低垂，初看十分慈眉善目。

　　可燕无咎跪在其下的蒲团上，只觉得这双低垂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从眼皮缝里，从一层又一层的金箔里。
　　不知道是不是适才看见那颗眼珠子的缘故，他感觉万事万物都在打量他，包括眼前这尊冰冷的神像。
　　这尊神像在打量他是否认真背诵眼前摊开的这本书。

　　不过他确实对这本书的内容感到好奇。
　　定睛一看，上书：

　　药童守则
　　第一条
　　每日子时饮药，饮毕即眠。
　　第二条
　　病人问药时，不可直视其眼。
　　第三条
　　莫问药材来路。
　　第四条
　　每月望日，随堂主入院查账。
　　第五条
　　入得此门，即断来路。

　　所以他被发现半夜醒来后，会被判定成没有按时喝药。
　　他违背了药童守则第一条。

　　这地方果然没那么简单。在风声酒馆又躺了两月，感觉身子骨都软了，此刻能活动活动筋骨，燕无咎浑身发热，兴奋异常。不知是不是对自己的管理太过自信，先前那人只将身子捆到他的小腿，甚至不是死结，还留了两只手便于他抄书。

　　抄书？狗都不干。燕无咎一用劲儿，就从蒲团上挣扎起来。
　　起来一看，草编的蒲团上两个被磨得发亮的坑，深深的，圆圆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跪过。

　　可是现在该去哪？他一醒就被人发现，说明这地方很可能有人守夜，现下四处闲逛，除非小心再小心，不然很有可能被人发现。

　　再者说，他低头打量自己现在的衣服，其实没什么变化，就是寻常小童穿得短打，比较方便行动。他在风声酒馆里也喜欢穿这个，沈孤灯因此给他做了好几身不同颜色的，给南来、北往两个真小童羡慕得不得了，天天吵着想要。
　　当然，好心的老板其实也给他们做了，只是两小孩还没到天天关注自己衣柜臭美的年纪，没注意到新衣服罢了。

　　现在，只是短打的颜色变了，变成了百草堂的绿色。也幸好百草堂这统一的衣服颜色比较特别，不知道是用什么染料染的，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不同。

　　尽管燕无咎很不愿意，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得先找到沈孤灯。他一个人在这里，像只左顾右盼的无头苍蝇——找不到北。

　　啧。他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他这位“好干爹”了？燕无咎很是嫌弃自己。这人身上秘密太多，不过目前总体看来还算和他没仇。不过正因为这些秘密，此人断不可全信。

　　他得先解决眼前这扇从外面锁起来的门。

　　燕无咎往腰间一摸，乐了，这短刀竟然还在？！怪不得先前他总觉得腰间硌得慌。
　　这短刀是他磨着孙宝珠好几天，最后不得不和她做了个小交易才要来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一把铁衣局的短刀，原本是想留着做纪念的。

　　只是在这沈孤灯不知怎么搞出的幻境里，这把短刀怎么没有消失？

　　别管了。
　　虽然这把出自铁衣局的短刀质量不是特别好，刀身太薄，刀刃也开得不够锋利，但何妨一试？

　　他抽出短刀，往大殿正门的门缝里从上到下一砍。
　　没开。
　　刀打在某种金属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短兵相接声。

　　倒是门口发出一声“哎哟”的惨叫。

　　有人？燕无咎耳朵一动，迅速做出反应，装作很老实的样子，跪回蒲团上，开始对着书捧读，做出一副很虔诚的样子。当然，麻绳来不及按原样捆回去，只能随便缠了几圈做做样子。
　　他肯定是没有刺到人的，那刀太短，他也没全力向外捅，下刀时更是没有划开衣服或是软肉的感觉。
　　不知道是谁在装模作样碰瓷他。

　　门开了。门外还没日出，外面还没有里面亮堂，大殿里可是金碧辉煌。开门的人是刚才捆住他的药师。

　　“抄完了吗？”他问，“抄完就喝药。”

　　“还没背下来。”燕无咎张口就来。

　　那人狐疑：“就这么两句还背不下来？以后怎么背得下药方？”

　　“我背药方做什么？”燕无咎实话实说。

　　“是。”药师不知为何突然笑得很瘆人，“你不用背了。你们都不用背。别跪着了，前头有病人，老师开了‘当归’，柜子里没了，你跟我出去一趟。”

　　当归没了，需要药童当归去做什么？燕无咎一头雾水。还能用他入药不成？
　　不过能出去总是一件好事，他果断答应下来：“好。”

　　见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药师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笑道：“还算是有救。行了，也不用喝药了，还给堂里省下一副药。前段时间瘟疫刚过去，最近药材本来就不够，好多病人来开药都凑不齐方子。”

　　明明来时还蒙了他的眼，不知为何这回出去却不蒙他的眼睛了。

　　燕无咎东张西望。

　　刚才药童们睡得那间大房子本来在后院，药王殿则是在更深一进，此时药师领着他一路穿过这些地方，应当是往前院走。

　　一路上，药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刚才让你背得守则都背完了吗？你来得真巧，刚来几天，‘当归’就缺了。记住，一会儿不要看病人的眼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你跟着我站在帘子后头就成。”

　　他这话说得好像大发善心，但听在燕无咎耳朵里，却听出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恶意来，似乎是在幸灾乐祸。
　　为什么要幸灾乐祸？他只觉得这股恶意来得莫名其妙。

　　诊厅临街，十二扇黑漆木门，不过他们是从侧门悄悄进入的。诊厅从东侧到西侧全部打通，正中三张长案一字排开。
　　长案上是温香软玉、看上去价值就不菲的脉枕；笔架、砚台、镇纸样样挑的好材料。

　　沈孤灯说得没错，治病问药之地难出穷病。

　　三张长案，坐诊的自然是三位医师，正中间是个白发老头子，不知是天生白发，还是老得只剩白发了。右侧是个白发的青年。左侧那位倒是正常发色。

　　如此看来，百草堂和药王谷还是非常不同的，虽然都喜穿青衣，但药王谷的药师似乎都是少年白头、疑似天生白发；而百草堂里各位药师的发色则更为自由。
　　那百草堂里白发的青年药师是都出自药王谷吗？
　　不得而知。

　　不过连自家少谷主都在外挂职，想来药王谷众人也是有不得不叛变的理由。

　　长案后被从房梁上垂下的薄纱断成两截，从他这面看去，只看见对面那人影影绰绰的轮廓。这应该就是病人了。

　　进了门后，站在帘子这边的只他一个药童，原本按理说既然叫药童来，应当是要给医师打下手的，磨墨代写跑腿，多得是杂活。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楞楞地被迫站在帘子后头。
　　像待价而沽的商品。

　　微风过堂。燕无咎一呼一吸，闻到一股子熟悉的玫瑰香露味道。他一愣，仔细看去。
　　隔着一层纱帘，连身影都看不真切。

　　又是一阵风，这次纱帘没能成为横隔的天墙，被吹散开来。

　　半帘幽梦般的柔纱做成的帘子拂过眼前人的面容，似乎是蹭得他很痒，又似乎是觉得滑稽，他不明显地浅笑起来。嘴角，眼下，眼睑，眉头。风拜访过他脸上的每一颗痣，似乎想要一亲芳泽。

　　燕无咎的视线随着风上下摆动。
　　烛火摇晃。
　　是沈孤灯。原来是他。的确该是他。

　　“啧。”坐在正中间的白胡子老头喘着粗气，训斥道，“怎么没调教好的东西还敢带到前院来？”

　　“无妨。”沈孤灯说。

　　“殿下恕罪。”白胡子老头连忙告罪，似乎只要能免于责罚，恨不得当场就三拜九叩，“殿下，最后一味药材正是当归。如此这般，药方便齐全了。”

　　燕无咎噎了一下，被带他来的青衣药师狠按着背，不得不配合着低下头。

　　为什么他要喊沈孤灯“殿下”？这是“幻境”里沈孤灯的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