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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只眼睛 药汤里浮沉 ...
没等他细细观察,就听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么多客人?又来了。”燕无咎小声嘟囔。
小本生意,两月不迎客,一接客就是满满一屋子的人?
许是张又新想要在沈孤灯面前表现一下,忙催促身边那个紧跟着的小童:“茯苓,去开门。”
茯苓是个机灵的,见师傅催促,噔噔噔跑到门边,赶在南来、北往之前抢先推门。
门纹丝不动。
茯苓急道:“白果,白果。来帮帮我!”
白果眼睛看不见,只能听声辨位,摸索着往他那边去。
眼瞧着这么可怜的孩子,佘娘子很是心疼,一边手脚慌乱地想要上去搀扶,一边和身边的丈夫抹泪道:“真是和小娃子小时候一模一样,早知道当初就不送去药王谷了,不如当一辈子瞎子。不知道娃子现在长多高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夫妻两人面面相觑。
像,太像了,眼前这孩子和她早年丢了的那个孩子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过去了这么多年,按理说她的孩子应该已经长成半大少年,她简直可以确认这就是她的孩子。
佘娘子生扑上去,“孩子,孩子你叫啥?你记得……”
话没说完,白果的手轻轻一推,沉重的木门一推即开,吓坏了刚才用力推了许久都没能成功的茯苓。
“白果,白果。你真厉害。不止养药草厉害,开门也这么厉害。”茯苓夸奖道。
门开的时候,风没进来,气味先进来了。
是一股子药渣子味儿,苦的,涩的,还混着山里露水的潮气和野艾蒿的草腥气。那气味太浓了,像是从门缝里硬挤进来的,挤得满屋子昏暗的油灯火苗都晃了晃。
火苗晃荡,然后被盖灭。黑暗中有人惊呼,有人在哭。
有人趁着黑暗偷偷撩动燕无咎的碎发,并且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他氤氲在令人安心的苦味中,逐渐迷失在这份安心里。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蓝天,白云,不秋山的夏日天高云淡,眼前所有的色彩都是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发白的、像旧瓷器一样泛着光的颜色。阳光斜着切进来,切在竹席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人躺在竹席上,能看见印子上头有灰尘在飘,慢慢地、懒懒地飘,飘得像永远落不到地上。
他走出竹屋,娘亲握着他的手利落地挽出一个剑花,一个,又一个,眼前一圈圈刀光剑影,绕的人眼发晕。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
不,不能晕过去。
燕无咎内心明镜似的,他突然怪异的晕眩十有八九是和沈孤灯有关。
他强撑着眼皮,想要一探究竟。但是别说是眼皮,他感觉自己好累,想蹲下,蹲下了又想躺下,躺下了又想要蜷缩成团,蜷缩成团了又想钻进缝隙里。
好暖和,好平静。做梦一样。
真的是在做梦。
燕无咎猛得睁开眼睛,腿一蹬,腿肚子抽筋,盖在他身上的东西被踹出去了,凉嗖嗖地风倒灌进来,吹在他被冷汗浸湿的背上。
借着极弱的月光,他定睛一看,被他踹走的东西竟然是被子。
被子是硬邦邦的蓝布,有一股子味儿——不仅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在一起的味。汗味、草药的苦味、灰尘的涩味,还有一点发面似的酸味。这些味道杂糅在一起,紧紧裹住他。
像另一层被子。
这些味道证明这张不大的草席上至少应该睡过不止他一人。
燕无咎僵硬地转过头,果不其然,一屋子的人,都是躺着的的,一排一排的,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只是,这些人怎么看上去要比他短一截?!
他踉跄下床,却没料到床铺上太拥挤,只是这一个轻微的动作,旁人便揉着眼睛挣扎起身了。
“当归,当归。你怎么醒了?”稚嫩的童声问。
原来是小孩子。燕无咎松了一口气,他险些以为是人从中间断开,才会短这么一截。
他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况,只得顺着眼前这个睡眼朦胧的小孩的话往下讲:“睡不着。”
“当归,当归。你是不是没喝药?”小孩动作顿住。
原来这句“当归”是在叫他?燕无咎一愣,没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当归,当归。你为什么没喝药?”小孩逐渐坐起来,月色下,圆眼中冷冷地蔑视着。
这不是个普通的小孩。燕无咎心道不好,得赶紧跑。
往哪里跑?四周无边无尽的、躺着的,正在睡觉的人,此时一个个和雨后新发的竹笋似的,从床铺上拔地而起。
都是小孩。都在说:“当归,当归。你为什么没喝药?”
“当归,当归。你为什么没喝药?”
“当归,当归。你为什么……”
“当归,当归……”
“当归……”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他像是突然被撒下的鱼食,被一群饥饿的鱼苗围困了。
门开了——
来人大喝一句:“吵什么吵?!”
密密麻麻小孩们浮浮沉沉,终于哑口不言,又动作统一地回到狭窄的床位上。
燕无咎终于松了口气。
没等他随大众钻回“床”上,就见开门之人三步并两步碾到了他面前。
燕无咎疑心那只是一片青灰色的影子,月色随他而来,将他削成薄薄一片,走得近了,才看出来人的实体,那满头白发并不是逆光的错觉,白得扎眼。
“哒——哒——哒——”随着脚步声,飘来一股更浓郁的苦药味道,带着点热气,扑面而来。
他举起一个装满褐色液体的碗,怼到燕无咎面前,沉声道:“药童当归。为什么不喝药?”
那只青白的手离得太近,甚至能感受到手腕上蛰伏的、一跳一跳的脉搏。
“砰——砰——砰——”
喝什么药?为什么要喝药?为什么要叫他“药童当归”?
青衣白发,以药为名。这里是?百草堂?还是药王谷?
“当归,喝药。”那人并没有放过他,甚至将碗递得越来越近,几乎要塞进他的嘴里,“喝药,快喝药!”
不得已,燕无咎只能先将那碗药接下来,免于被滚烫的粗瓷碗盖脸。
喝,还是不喝?
这药闻起来太奇怪了,但他竟然很熟悉——像是某种动物烧焦了,又用冷水泼灭阴干的那种焦中带霉,霉中带焦的味道。
他一阵干呕。
药汤浑浊,甚至还有未及时捞出的药渣在里面浮浮沉沉。夜间光线不良,他得凑近才能看出究竟是什么药材。
他凑近了看。
那东西也像是在看着他。
黑眼珠。人的眼珠。瞳孔缩得极小,正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差点摔了碗。
燕无咎全身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碗里那颗眼珠嘲笑似的死死地盯着他,干干净净,连一点红血丝都没有,亮得吓人。随着他的颤抖,上浮下沉,像是真的在眨眼睛。
一颗眼珠。甚至可能是刚挖下来的眼珠。不是浑浊的,也没有被药汤泡变了色。
模模糊糊,他想起张又新身边那个瞎了眼的小童;想起那个叫白果的小童的空荡荡的眼眶;想起药王谷少谷主张又新说“我想知道,我这药童的眼睛去哪了”。
这里正好有一只眼珠。
一只眼珠,单数最是引人遐想。另一只呢?被藏进另一碗苦药中,被另一个人当做药材囫囵吞枣了吗?
他不能喝这个药,可眼前还有个执着的监管者。
监管者说:“当归,你长高了。这是没喝药的原因,快快喝药吧。”
不是当归长高了,是当归换人了。燕无咎默默吐槽。喝药喝药喝药,就知道喝药,这药要是好东西,你为什么不抢着喝?
他作势要将药灌入,又“恰好”手腕一歪,“不小心”撒了一地,还有面前人的身上。
这几乎是一种直白的挑衅动作,那人果然发怒,但却没有动手,只是说:“当归,你犯了堂规。”
堂规?
所以这里是百草堂!
燕无咎心下有数。只是,百草堂的堂规是什么?犯了又会怎样?
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就要硬将他拉出去。
燕无咎思考一瞬要不要跟着他走,但转念一想与其睡在这床不知道发霉多久的草席上面,还不如出去看看——说不定能碰到其他人。
其他什么人呢?他并不想细想自己内心中的那个名字。
于是并不用力挣扎,顺从地随着出门。
从人挤人的房间里出来,院子里的月光白得瘆人,燕无咎没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
那人并不回答。
“你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
“我犯了什么错?”
终于,紧抓住他手的人有了反应,只见原本僵硬地和木偶似的人扭转过来面向他,说:“你忘了药童守则了吗?你不想治好自己的病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把你送到这里来要花多少银子,要托多少关系?你为什么不喝药?”
什么意思?燕无咎傻了眼。什么药童守则?
见他并无太大反应,那人又严厉地说:“你既然忘了,那就不配做个好药童。去药王殿罚跪,抄写守则。什么时候药王爷原谅你了,你才能继续回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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