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觑》养生粥7

19、回忆18 可惜最

　　可惜最后河坝也没能去成。
　　钟琳对兄妹俩看管越来越严，几乎要把他们按在家里坐牢似的监督学习，别说去河坝，连门都没法出。
　　天气渐渐转凉，临近分班考，黎侑忙得要命，那也是黎姝同他碰面最少的一段日子。有几天兄妹俩甚至只能在吃饭的时候一起坐一会儿。
　　没人发现黎姝的异常，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或许黎侑可以察觉一二，可那段时间他太忙了，分班考的成绩将决定能否被分进最好的小班，他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吃饭的时候恨不得大脑放空。
　　就在黎侑忙得要命的这段时间，黎姝遭逢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
　　起初只是一点不起眼的水面涟漪，甚至连波浪都卷不起一个。
　　这天早上，黎姝从书包面上翻到一张被叠成爱心的纸，她面无表情端详了一会儿那颗心，丝毫没有打开的念头。
　　她踩开垃圾桶的盖子，粉色底的一颗心，在桶里翻了两翻，落进一堆废纸垃圾之间。
　　但黎姝盯着那颗刺眼的爱心看了很久，还是捡了起来，耐着性子打开了那封信，一如当年给黎侑写拒绝信一般，熟练地拿起了笔。
　　黎姝简单通读了一遍，不出所料的，这是一封情书，且它比起黎侑当年收的一堆质量高多了，只可惜末尾很油腻地加了句“老婆”，瞬间让黎姝大倒胃口。
　　黎姝眼里冷了几分，突然放下悬停的笔尖，把信放进了书包。
　　或许写信的家伙在旁人看来是一个怀着青□□意的少年，但在黎姝看来，毫无避讳把情书贴在书包面上，是对她隐私的不尊重；故意将信纸折叠成粉色爱心，是对她尊严的不尊重；末尾自以为是的油腻称呼，更是侵入她边界的重点雷区。
　　黎姝厌恶极了这种行为。
　　黎姝把对方约到了放学后的操场，晚秋时分，操场上早已被黑暗覆盖，黎姝为了避嫌，把谈话位置选在升旗台的位置，那里临近教学楼，还有两盏灯。
　　“尚羡然同学，”黎姝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些，“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因为我们一点都不合适。”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拒绝得这样干脆决绝。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在没有得到一个足够让我放弃的原因前，我又权利保留对你的喜欢。”
　　黎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面真是个不能被轻易说服的家伙。
　　“你了解的我，只是在学校的我，在我看学校里的每个人其实都差不多，他们都受着这样那样的束缚，我也一样。”黎姝耐着性子，“你信里描述的那个我，让我觉得很可笑，那不是真正的我——”
　　“你也不打算对我展现出真正的自己，对吗？”这个叫尚羡然的少年笑得有些狡猾，“没关系，你可以从了解我开始，比方说我的生日，我的星座，我爱听的歌，我喜欢的运动，这样一来，你会知道我是个多么值得喜欢的人了。”
　　黎姝沉默良久，她开始感到头痛。果然，能随随便便写情书的家伙，都是群性格自我，不太能考虑别人感受的人。
　　因这面临的困窘，黎姝甚至对当初的黎侑感同身受起来。时至今日，她才意识到对待感情笨拙的黎侑，那时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黎侑当时那么在意，也是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份被迫赋予的负担吧。
　　本就对“不够优秀的自己”被喜欢这件事感到负疚，加上不得不拒绝对方的内疚，甚至还有妹妹对情书轻慢的态度……所以是因为这些累加的负疚感，他才会变得苦恼和反常。
　　可那时候自己那么幼稚，还在吃哥哥可能在意别人的醋，一心想着保住自己在哥哥心目中的地位。
　　黎姝痛苦地闭了一下眼。
　　她因自责，甚至开始迁怒这喋喋不休的名为追求者的敌人了。
　　或许是因为这种失常，黎姝话不过脑子地道：“尚羡然，你听好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的，因为你在我眼里，简直是一无是处。”
　　伤害一个男孩子，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贬低他的尊严，果然，尚羡然一下子就愕然了，也不再说话了。
　　“你个子矮，连一米七都勉强；你学习也中等，能力也中等，没一点出众的地方；你发量不够多，发色不够黑，发丝也不够直；你眉毛不够浓，也不够长，眉峰弯得也不够好看；你的鼻梁不够高，鼻翼也宽，看起来像猪鼻子——”
　　说着说着，黎姝脸色忽然苍白了，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颤，到最后，几乎是全凭着惯性说下去了。
　　“……你的眼睛是吊梢眼不是凤眼，瞳仁是棕色而不是琥珀色，还有你的肤色根本不够白。”
　　黎姝没说一句，尚羡然脸上的愤怒就多一分，直到后来他甚至要挥起拳头砸下来，“你他妈根本就有喜欢的人了还在这羞辱我呢，啊？！”
　　他压根没办法变成黎姝说的这些，因为黎姝喜欢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她说的这些，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折辱。
　　黎姝的脸色，在看到他要砸下来的拳头时都不怎么变化，可当这句话落下，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她无意识地后退一步，像是在避开拳头，又像是为了把尚羡然这句话隔绝出自己的世界，可惜它已经抵达，带来山崩海啸，整个世界为此动荡不安，浩劫在即。
　　黎姝的眼里现出一片惨然来，分明她才是伤害别人的那个，可她的表情看起来确是更痛苦的那个。
　　她像是沉浸在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被收进衣袖，攥紧，指甲刺进血肉，是刺痛吗，还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麻木？
　　黎姝甚至顾不上反驳尚羡然的话，她像个被脱光衣服赤身裸体丢在大街上的小孩，慌不择路转身跑掉了。
　　尚羡然看着她狼狈而逃的背影，骂了一声，“算我眼瞎！”
　　她自己懦弱自欺就算了，还侮辱他的尊严，要不是他教养好，真揍下去了。
　　而这天放学，黎侑一如既往摸黑骑进小区。
　　大老远就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影子伫在小区门口的树底下。
　　树底下有幽绿的地灯光，映得那个黑漆漆的人影还透了点绿，看着有点瘆人。
　　黎侑第一眼还觉得这人一动不动有点恐怖，再看第二眼，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家傻妹妹放着暖烘烘的房间不待，跑出来伪装雕塑了么。
　　黎侑把自行车停在路旁，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想要吓一吓黎姝，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谁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跺脚，黎姝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哥，我手冷。”
　　黎侑险些被她吓一大跳，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心脏，“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过来的？”
　　“从你裹得像只熊还自以为蹑手蹑脚地绕过那边的小花坛开始。”
　　黎侑戳了一下她的厚羽绒服，“你穿得不像熊，嗯？”
　　黎姝把手塞进他掌心，有些无赖，“反正你才是熊。走吧，哥。”
　　“我的车还在那呢。”
　　“我帮你推。”
　　黎侑看着黎姝走过去的背影，再次确认她今天不对劲。
　　脚步有点迟缓，不似平时的流畅，声音虽然一如往常，但落到语尾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黎姝走到自行车前，踢开脚撑，却没有推过来，而是腿一跨坐了上去，熟练地掌着车把停在他旁边，“哥，你载我。”
　　她灵活地滑向后座，用目光宣告这句话。
　　黎侑原本想说没多远就到家了，但一想今天黎姝的反常，还是如她所愿地上了前座，身后两只小手瞬间就拉住了他的衣服，像是皇帝宣告进军似的，“哥，出发！”
　　黎侑颇有些无奈地往前骑去，呼出的热气化作雾气消散在空中，“还记得当初你学车的时候吗？你也是这样，不想学了就赖在后座要我载你。”
　　“当然记得啦，那个时候我才四年级，你才六年级。”黎姝带着怀念，隐隐带着些笑意。
　　黎姝学车那年正好是暑假，那会她人比车高不了多少，够不着车座，只能站着蹬脚踏板。
　　因为这一点，学骑车时吃了很多亏，重心不稳，没踩几下就连人带车一块倒了下去，那会儿黎侑被钟琳叫来监督她学车，没少被她砸，以至于那次暑假结束，她腿上摔了十几处处伤，黎侑身上更是添了二三十处伤。
　　那会儿黎侑监督她都是带着不情不愿的，经常遇到一点点困难黎姝就不想学了，然后耍赖躺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最后黎侑只能苦逼地一次又一次载着尚未学成的黎姝回家。
　　“哥，出发！”
　　每次回家，这句话就像个魔咒似的，催得黎侑头疼，但也只能当个被压榨的人力车夫，载着还是个肉丸子似的黎姝穿过大街小巷。
　　不过那时候的黎侑可不惯着她，每到冬天北风呼啸的时候，顶风骑车还载着一个用他挡风的肉丸子，他可不吃这亏。
　　所以他往往直接命令黎姝下去，“推车，我骑不动了。”
　　那时的黎姝就会乖乖应一声，从后座跳下来，两只小手隔着手套落在后车座，推着他往前跑，嘴里喊着“呦吼，起飞喽！”之类的羞耻台词。
　　然后还没等黎侑来得及回过神，才过一个拐弯，黎姝又熟门熟路往后车座上一跳，“让我歇会，跑得好累。”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天黎姝一如既往跳上来，不过这回不同，车翻了。
　　黎侑没摔什么样，黎姝就有点惨。她对哥哥天然信赖，压根儿没想到车会翻，以至于身体保护动作都没跟上。
　　直到现在，黎姝后脑勺都有一处磕出来的疤，黎侑每每看到，愧疚都会增一分。
　　仿佛还能看见黎姝脑壳流血，一路哭着嚷着自己要死了，要回家告诉妈。
　　黎侑当时也哭，他怕被妈打死，一面用纸巾往她脑壳按着，一面红着眼央着她别说出去。
　　不过最后虽然黎姝没说出去是他摔的，他还是挨了揍，因为看管不利。
　　再往后，他再没怎么载过黎姝。
　　黎侑心里一直有个秘密，那次其实他是故意翻的车，他就是想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撂挑子。
　　冬天穿得厚，他本以为黎姝不会摔得怎么样，他也以为——黎姝会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