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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忆17 黎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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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侑只敢在钟琳睡着的时候摸进黎姝房间坐一会儿。
托钟琳的福,兄妹俩的新房间也没有上锁,方便她随时推开门查看。
黎侑悄没生息地推门时,就看见黎姝一瞬间把肩膀蜷缩了一下,就像某种受到惊吓,亟待弹跳开的小动物。
那本日记对黎姝的影响远不在笔记本身,那是被她锁在最要紧的抽屉里,还额外加了一道日记本本身密码锁的,她内心深处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被钟琳粗暴地拖到天光下进行以审判为名的暴晒,脱水,以至于最后烧毁的日记都成了遗骸一样的东西。
黎姝被摧毁了最柔软的东西,故而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可避免生出警惕。
“……姝姝,是我,我来陪你坐一会儿。”
黎侑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知什么时候起,“哥哥”在黎姝心中,就成了一个最特殊最安全的符号,在朝夕相对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在她无法抓取任何依靠的情况下,占据了她心里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黎姝的肩在他声音响起的一瞬舒展开来,“哥,你不要这么没声响地进来,很吓人的。”
“那我下次轻轻敲三次再开门。”
黎侑其实就像看一下黎姝舒展肩膀地样子,那会让他生出种自己被特别对待的欢喜来。他偶尔会因为莫名的烦躁情绪想要宣泄时,才会这样做。
黎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不太健康,就有点心虚地往黎姝床上一坐。
见她没回头,他就壮着胆子躺下了,然后无声地在黎姝的床上嗅了嗅,安心的闭了闭眼。
黎姝浑然未觉地等了会,一回头,就看见黎侑不知何时在自己床上睡着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别扭,这是她自己的床,是青春期少女的独有领地,甭管谁睡在上面,都是不折不扣的入侵者。
可现在睡在上面的,是哥哥——
因为羞怒,黎姝侧过身来时动作很大,像个捍卫领地的母兽,可等俯身到黎侑身前时,呼吸不自觉就放轻了。
黎侑睡着的样子很是无害。
十八岁的大男孩,正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眉眼彻底长开,原本温雅容姿的底子,在细节上添上几笔浓墨重彩,多出了些成熟的魅力。
他长眉入鬓,鼻梁高挺,打下的侧影掩盖住了另一侧的脸庞,有种半明半昧的神秘,脸型适度拉长了些,棱角也更分明,同当年那个阴郁少年相比,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变化最大的其实是眼睛,眼角展开了,线条也凌厉了,不再如从前毫无锋芒的圆柔,带上了凤眼独特的攻击性,琥珀似的瞳仁,平日里看着清澈,但深邃难辨,悲喜难测,更添几分无形的迫意。
可这会儿的黎侑是闭上眼的。
黎姝只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睫毛浓黑,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此处,整张脸顿时因这纤长的睫毛变得柔和得多,越发像她最熟悉的那个少年。
黎姝犹豫着要不要把黎侑叫醒,盯的时间有点久。
黎侑紧张得掌心都出了汗,他纯属是闻到太熟悉安心的气味忍不住沉迷了一阵,这才装睡的。因为太困不小心睡着,黎姝应该就不会怀疑了。
第六感让黎侑闭上眼也能感受到黎姝的视线,那视线就落在自己脸上,游移,带着怀念,还有若有若无的审视。
那审视也带有黎姝的感觉,带着些调皮的逗弄,让黎侑只在一瞬就勾勒出她此时的模样。
黎侑最初感觉到的只有紧张,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紧张渐渐转成诡异的兴奋。
那兴奋在察觉什么东西靠近他时,达到了极点。
姝姝……她想对自己做什么——
血脉被加热,沸腾,像长跑三千米后,心跳失序,浑身几近战栗,又像闪电划破夜空,轰雷击碎静寂,混着某些羞愧和自我唾弃,像一整座城市都在承受不住地颠簸,震荡。
黎侑被冲击得有些无措,等心跳渐渐平息下来时,黎姝已经把毯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她跨过他身上,下床推门离开,打算去喝杯水。
如果是别人,肯定是要驱赶的。但哥哥不同,他睡在这里,让她只觉得心安。
明明是多出一个人,为什么反而会觉得心安呢,黎姝自己也不太明白。
身后的黑暗里,黎侑默默把手按在胸口,心跳仍保留着亢奋,激动,紧张,错乱,甚至夹杂着酸涩,失落,和明悟。
他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一般小心翼翼按压几下自己的胸口。
黎侑自嘲地弯起嘴角,这一次,他是真的没办法自欺了。
有谁家哥哥会对自己的妹妹心动的?他果然是个禽兽,哪怕外表装得再清心寡欲,也没办法否认内里就是个觊觎自己妹妹的恶心的怪物。
他这么想着,又把毯子裹紧了些,这才发现,自己盖在毯子下的手臂已经满是鸡皮疙瘩。
黎姝回到房间,这才轻轻拍醒了黎侑。
“哥,去回房间睡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推开门把头探出去看了看周围情况,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还好今天妈睡得熟,没有起夜,不然被她瞧见又要一顿数落。”
黎侑打了个呵欠从床上站起,不发一语地穿鞋,他现在已然避无可避地直面了内心的龌龊,心里七零八落的不得安宁,下意识就想反驳说被发现了又如何,但很快又恹恹地住了嘴——
假如有个人伤害你的同时又给你一点爱护,假如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打压你却也偶尔吹嘘你,假如这个人是你母亲,她把血缘作为控制你的工具,不停告诉你世间险恶,妈妈才是唯一爱你的。
可那爱其实只是训狗的皮鞭,伤人的武器,而这世间再大都不过是樊笼,这一场无涯的生也成了无法解脱的刑期。
黎侑忽然觉得很可悲,自己为什么是钟琳的亲生孩子。但他也同时觉得,黎姝不是钟琳的亲生孩子,可真是太好了。
突然一双手臂在黑暗中拥抱了一下他,很有节制地,害怕伤到脆弱珍宝一样,轻柔地动作。
黎侑哽住了,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黎姝把头轻轻落在黎侑的肩上,用带着心疼的语气道:“哥,没关系的,我陪着你。”
爱是恒久忍耐,是心疼陪伴,又有恩慈。
黎姝和黎侑也许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但他们一个先学会了心疼,一个先学会了忍耐。
只是这忍耐,在持续小半年的时间里,把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心头渐渐挤压,黎侑觉得自己快被憋疯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憋闷的是什么,让他几欲癫狂的又是什么,于是在这清醒的疯狂中慢慢变得扭曲,变得失常。
为了光明正大踏入黎姝房间,黎侑私底下做过很多筹谋。
他借着黎姝高一正是最关键的分水岭,每天询问她的学习进度,安排学习任务,给黎姝解答疑惑,俨然一副学霸好哥哥的模样,那模样也确实把钟琳迷惑住了,欣慰于兄妹俩关系亲近,以及家里孩子的上进。
他像个富有耐心的猎手,细心观察着地形,每天掌控着猎物的动态,确保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心,然后慢慢缩紧网绳,在悄无声息中,在母兽毫无察觉中,慢慢将猎物收进怀里。
而黎姝还是一如既往地亲近他,在她眼里,哥哥是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存在,在哥哥面前,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活着,心才真正鲜活地跳动着。
所以她毫无所觉踏进猎手的陷阱,还同人交口称赞着猎手的温柔与强大。至于猎手,
——他贪婪的地舔着嘴唇,病态地瞧着猎物对自己的称颂,痛苦又愉悦的,继续着他的计划。
可接下来的小考黎侑的名次下滑了一名,钟琳很快拉响了警报器,勒令黎姝不准再去打扰哥哥学习,把黎侑强行压在了他自己的书桌面前。
在关上门的最后一眼,她看见黎侑投过来的有些阴沉的视线,但看见她担心的眉眼,又很快变为了安抚的笑容,对她做了个口型,“别怕”。
黎侑不会让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忤逆钟琳的准备,但黎姝先一步后退,她不想成为让哥哥痛苦的一部分。
那之后她也找黎侑问问题,只是频率被他压成了一周问一次,一次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不会影响黎侑太多。
也是那段时间,黎姝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动不动就跑去黎侑的房间摸本书看。她坐得很远,只看她自己的,打扰不到黎侑,哪怕门被钟琳拉开,也只能看到一个看书一个写字的两个好学生。
可没过多久,钟琳就给黎姝的房间添了个新书架,又把黎侑曾经用过的书和他用不上的书都塞了进去,黎姝再也没有机会溜到黎侑的房间。
书柜被塞满那天,黎姝静静站在它面前,她没有拉开书柜门,只是看着柜门上的透明玻璃,那上面映着一张脸。
那是一个眼神压抑,以至于显出点病态的少女,她脸色惨白,像是一抹失去光热滋养的幽魂,她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好似在看一个最无能的废物。
因为她的无能,让哥哥受罚了。
也因为她的无能,让她被迫失去了去哥哥房间的资格。
她忽的缓缓勾出一抹笑,那看起来居然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笑,只除了最初浮在脸上时有点像个面具。
门外传来大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黎侑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夹杂着钟琳的呼唤,“姝姝,出来吃饭了。”
“这就来——”
黎姝微笑着,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