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觑》养生粥7

17、回忆16 黎德章

　　黎德章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活着时，他口口声声给家人买大房子，带给他们的却是打骂虐待。
　　到人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反倒因他的荫庇住进了新房子。
　　那也的确是黎侑一间，黎姝一间，如果不出意外，窗帘也会选成淡绿色的吧。
　　装修期间，钟琳带着兄妹俩去看过几次房，黎德章死后，她整个人的灵魂像是被掏空了，躯壳就只成了躯壳，眼睛不再哭肿后，里面的神采也一并消失了。
　　钟琳就只是木然地跟装修工询问进度，再给黎侑和黎姝指出他们的房间。
　　黎姝的房间朝南，临着客厅，带着一个小阳台，看起来只比主卧小一点。
　　黎侑的房间朝北，挨着主卧，就一扇普通窗户，摆了床之后估计也就只能再塞一个小桌台。
　　黎姝得了大房间，脸上不见欢喜，她丈量着两个房门之间的两米距离，顿时嫌弃这套房子太大了些，她离黎侑又太远了些。
　　黎侑也没见什么表情，似乎觉得小房间挺好，脸色竟然是三个人之间最正常的一个。
　　暑假期间，钟琳又同兄妹俩住在了一起，只是相处得磕磕绊绊，很不融洽。
　　女人对孩子们的认知还停留在三年前，孩子们都在长大，成长过时不候，陪伴更无法弥补。
　　钟琳开始慌了，她卸了两人房间的锁，不许他们再锁门躲进房间里，她会毫无预兆打开房门查看孩子们在做什么，翻看他们的书包和书架，她要掌控他们的一切。
　　她甚至还撬开抽屉的锁，偷看了黎姝的日记。
　　黎姝从小学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只在受委屈没处说的时候对日记宣泄，以至于日记的内容格调阴暗，她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钟琳看完那些日记，义正辞严地批评了女儿的消极阴暗，黎姝当然不会承认，“我就是偶尔发泄一下，这怎么算得上阴暗？”
　　钟琳大怒，平生第一次单独打了黎姝一顿。
　　那天晚上黎姝拉着黎侑一起，把自己那本日记烧了。
　　黎侑蹲在一边陪她，手上小心翼翼把灰拨一旁。
　　他问她，“姝姝，以后都不写日记了吗？”
　　“不写了，反正写了也会被妈偷看，又得挨打。”
　　黎姝眼眸映着火光，亮得吓人，比起被打压得死气沉沉，好在她还尚有些活泛气，眼中燃烧的更多是赌气的意味。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钟琳生出几分怨恨。明明钟琳不在时，黎姝生活得那么肆意明朗。
　　“妈变了。”黎侑轻声说，口吻难得带上抱怨。
　　从前的钟琳虽然向着黎德章，但也有慈爱柔软怀有母性的一面，但如今她见不得这世上的好，也见不得别人开心。
　　现在的钟琳最擅长泼冷水，用一句话戳得人心窝子发寒。言语上的冷暴力并不比肢体暴力来得轻，它持续更久，带来的是缓慢而持久的持续。
　　或许这是钟琳对命运伤害的回击，只不过被打击的对象从来不是命运，而是她的一双儿女。
　　黎侑皱着眉，“她现在让人窒息。”
　　黎姝把火里残余的火星踩灭，又把鞋底的灰蹭掉。
　　“我现在不想提她。”她因为蹲了太久，腿有点发麻，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反正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跟哥一起。”
　　她说着这话时，眼里流淌着异样的神采。
　　黎姝扒着黎侑又让他讲他们学校门口贴着的告示牌，上面罗列着几百个高考生的归宿，他们像蒲公英一样飞散到全国各地。可想而知，他们中绝大多数不会再回来了。
　　早晚有一天，她也会也成为其中一个。
　　生活又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高中课业繁重，从高一入学就是六点十分放学，等到高二就变成八点半，到了高三，像黎侑没有额外补课条件，还得额外加个大自习，十点多才能回家。
　　哪怕现在是六点十分放学，老师经常性拖堂，等黎姝骑车回到家，已经六点四十了。
　　黎姝吃完饭，在饭桌前坐到七点刚过，就回房间写作业，写完还要做黎侑给她安排的额外学习任务，等台灯拉下的时候，时钟也快转到了十点。
　　进入高三，黎侑每晚到家都得十点半靠后，那时黎姝早就被勒令睡觉，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从门缝的灯光判断他回来了，才会安心进入梦乡。
　　黎姝不是没有试过进他房间，可钟琳看见了，每每把他拎出来，“你哥学习忙，你懂点事，就别总打扰他了。”
　　自打黎侑分班进了火箭班，钟琳像是看到光耀门楣的希望，突然转了性，一切以黎侑学习为最优先，哪怕是黎姝也不能打扰。
　　这并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因为这种期待，每逢黎侑的成绩不合钟琳要求，她就用快哭了的眼望着黎侑，嘴里念叨着黎德章和她在外吃过多少苦，黎德章以死护住那笔钱是想尽早给家人买大房子，家里没了主心骨顶梁柱是多么艰难，到最后总是落在一句话上，“小侑，妈往后就靠你了。”
　　她每次说完这些，黎侑脸上的笑容都更少些，亮起的灯也越来越晚。
　　黎姝觉得哥哥就像个陀螺，钟琳是挥击陀螺的皮鞭，每抽一下，陀螺就转得更快些。
　　可人不是陀螺，人会累，会受伤，倘若一直不停地转下去，也许心灵早于□□先一步崩溃。
　　哥还要好久才能回来。她意识到这一点，想了想，从冰箱里取出面条和鸡蛋，去厨房做了份简单的清汤面。
　　等时钟终于转到十点半，玄关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响动。
　　钟琳自从黎德章去世后都睡得很早，这时候主卧房门紧闭着，黎姝出口的声音也压低。
　　“哥，我给你煮了清汤面，你最喜欢的鸡蛋九分熟，快吃。”
　　黎侑放钥匙的手指惊讶地动了动，“今天怎么突然给我煮面？”
　　黎姝撒娇，“我今天闲嘛，而且好久没跟哥聊聊天了，现在分房睡了，连聊天都难了。”
　　乍然分房，对兄妹俩来说都是很难适应的一件大事。从四岁到十六岁，从六岁到十八岁，整整十六年，他们都挤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入睡。
　　突然一个人睡了，偶尔关灯都还会习惯性问一声“我关灯了啊”，夜间惊醒时，也会无意识地先看向旁边那个熟悉的黑影，衣柜里还习惯空出另一半的位置留给对方。
　　可以说，方方面面，两个人的生活习惯都渗透着彼此的存在，以至于突然分开，黎姝很长一段时间都睡得不踏实，偶尔还会留恋地摸摸外边那个熟悉的位置。
　　虽然两人房间相差不过两步，但对黎姝来讲就像是身边密不可分的一个部分骤然被撕开，拖进了另外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位置，让她反而对黎侑有了越发依恋的趋势。
　　黎侑已经尝起了面条，在筷子上绕了几圈，放进嘴里，“嗯，面条做得好吃，你要不要来点。”
　　黎姝不跟他客气，懒得拿筷子，张开嘴，“啊。”
　　黎侑也自然地把绕好的面条放进她嘴里，期间牙齿不免磕碰到筷子，两人都早已习惯，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黎姝问，“哥你最近有没有假啊，一直学会把人学懵的，要劳逸结合。”
　　“每周日下午放假，其他的假期学校没通知。”
　　“那我们去河坝玩吧，那现在天气还没转凉，太阳暖融融的，在那躺一躺听听歌也不错。”
　　黎姝其实就是想跟黎侑一块待一会，每次有黎侑陪在身边的时候，她心里都会比往常平静愉快很多。
　　“好啊。”黎侑也很久没去河坝玩了，那一处，也是他每次压力堆积时最常去的放松地。
　　他收起碗筷，放进洗碗槽，推了推黎姝的肩，“这些明天再洗吧，快十一点了，你也快去睡觉，嗯？”
　　尾调微微上扬，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哦。”
　　黎姝有些闷闷地应，但心里却像是填满了霜糖，情不自禁勾起嘴角回了房。
　　直到躺在床上，她的嘴角都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