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觑》养生粥7

13、回忆12 黎侑在

　　黎侑在初三的春天这个季节收到人生的第一封情书。
　　那时他额角的碎发已经长到了齐眉高度，和着他精致的眉眼和白皙的肤色，有种早期花美男的俊美。
　　初中的黎侑越发沉默寡言，一张脸覆满冰霜，在他看来，只有成绩榜和老师的夸奖是值得追逐的东西，至于那些强制参加的集体活动，他只会成为其中苍白的布景板。
　　他也完全不理解上课时为什么有那么多需要传纸条也要传达的话，更不理解班上各种排列组合过家家一样的“谈恋爱”。
　　他一直认为，自己这具身体，早早便失去青春的活力，看起来像是被霜打的枯枝，阴沉压抑得很难教人喜欢。
　　然而，在他班上的女生眼里，似乎并非如此。他好像完美契合那些女生不知从哪搜刮来的所谓“冰山美男”的模型，哪怕平时阴沉沉一句话也不说，一打开抽屉，都能看到满满当当贴满心形粘胶的信封。
　　他有些烦躁地把信封全部扫进书包，再把拉链拉到最底，像是背着沉甸甸的他不想背负的心意，走出了教室。
　　倘若黎姝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她哥此时已经魂不守舍了。
　　黎姝没在这儿，但她也很快发现了黎侑的异常。
　　这天放学黎姝照旧守在校门前，同学一个一个走开，她会微笑而礼貌地同他们打招呼告别。
　　她看起来比起在幼儿园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放学后也肯做些表面功夫了。只是这世上有一种人是这样的，他们的外表越来越圆滑温和，内里实则越来越冰冷坚硬。
　　关于这一点，黎侑不知道，黎姝也从不给他看自己的另一面，别人也从不知道，因为他们不配知道。
　　黎侑这天没跟杨漾一起走，步行道的尽头，他神色有些冰冷地出现，身形笔直如冬日松柏，却有种被寒霜苛责了似的沉重。
　　黎姝站在原地，也不吭声，只是兴趣盎然地观察着哥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多了这么一个爱好。
　　许是对黎侑的恶意随着年纪的增长不断消退，她隐藏在骨子里的劣根性和恶劣，总是忍不住悄悄冒出头来，尤其在黎侑露出越来越多在别人面前没有露出过的另一面时，这种奇异而扭曲的趣味，越发失控地缠在黎侑身上，他越失常，黎姝越能被取悦。
　　这种失常，包括但不局限于犯错，流泪，惶恐，凶狠甚至打架——
　　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相当一部分女孩子，都是通过心爱的男孩对自己表现出尤为不同的模样，来满足虚荣心和安全感的。
　　但到了黎姝这里情况有点不一样，黎侑是她的哥哥，不是她可以撒娇吃醋的存在，她便只能盼着他整天遇到点这样那样的挫折，以至于这点喜好虽没什么杀伤力，却显得有点扭曲变态了。
　　托黎侑心不在焉无暇他顾的福，黎姝的观察来得肆无忌惮。
　　他把头垂下时，两边的肩胛骨越发突出，像是振翅欲飞的蝶，有种脆弱而转瞬即逝的美，只是那肩膀原本跟青松般挺拔漂亮，现在却有些蔫地垂下，实在让人有些看着不舒服了。
　　黎姝快走几步，走在他旁边去看他眼睛，对上他有些沉沉而无机质的目光，像是没有焦距，全凭本能在驱使这副躯壳在走。
　　黎姝有些不爽地磨了磨牙，看着黎侑为了别人的事这么失魂落魄，原本的好心情突然一扫而空，这点不爽在黎侑险些闯了红灯时达到了极点。
　　她一把扯住了黎侑的胳膊，“哥，前面是红灯。”
　　“哦。”黎侑没动了，胳膊还停在她手心里。
　　她干脆手掌下滑，牵住了他的手心，把这个失魂落魄的小狗牵回了他们共同的巢。
　　黎姝转过身，随口问了句，“哥，你是不是这次月考考砸了？”
　　黎侑心不在焉，“啊？什么月考？”
　　那看来不是因为月考。
　　“那是老师批评你了？”
　　能让黎侑失常至此的，往往只有这两个原因。
　　黎侑这会儿回过神，侧头瞥了她一眼，“你想什么呢，我好端端的人老师干嘛批评我？”
　　黎姝没吭声了，因为黎侑拉开了书包拉链，从里面倒出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信封，像是五彩斑斓的彩蝶，飘扬着落在了书桌上。
　　不知道看了多久，黎姝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上面收回来，语气有种和黎侑如出一辙的冷淡，“这些是，情书？”
　　“嗯。”黎侑有些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皱着眉头盯着面前小山似的信封，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黎姝观察了她哥很久，总算从他除了冰冷的外壳下看见了些苦恼和不解，但并没有期待和欣悦。
　　好在没有期待。
　　黎姝松了口气，见他难得烦恼的样子，下意识开口，“哥，我帮你把她们都回绝了吧，妈说过不能影响学习的，早恋影响学习。”
　　黎侑原本还在犹豫，但听到黎姝的后一句，觉得很有道理，影响学习他就没法考到好成绩，没法成为钟琳眼中的骄傲和希望，也没法走出这个小城了。
　　这样的后果太过沉重，他本能的抗拒，加上对黎姝处理关系的信任，他甚至想，姝姝处理关系总是能处理得皆大欢喜，比他这种冷冰冰的木头好得多，因此放心地把信堆交给了她。
　　“好，这些都交给你了，我去写作业。”
　　要是这时候黎姝问他，收到情书什么感觉？是不是激动，欢喜，骄傲？
　　黎侑会很果断地回答，不是，他感受到的，是恐惧，沉重，还有一种异样的羞耻。
　　他是没怎么被珍视过的小孩，感情对他来说既是难以拒绝的稀罕物，也是一种过于沉重的负担，但如果连看都不看就扔掉别人的心意，对他更是一种折磨。没法得体地写出拒绝的文字，更让他的拒绝成了一桩难事。
　　倘若只有一封，他或许还愿意在完成作业之余认认真真在台灯下，苦思冥想地组织文字，回绝掉那份陌生而让人恐惧的心意，但现在是一堆，他便没心思再一封一封看了，毕竟本来就是那些女生出于自己臆想出来的“黎侑”的心意产物，跟他这个冷冰冰的可怜的黎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看着黎姝已经摊开一封信，笔下哗哗地书写着什么，就要走，结果一只手拉住了他。
　　黎姝扭头看他，眉眼带着促狭，“哥，这是你的情书，好歹留下来看看再走呗。”
　　黎姝表情有些奇异，一看就没憋什么好，黎侑转头就要走，结果被黎姝事先就准备好的脚绊倒在床边。
　　黎侑怒了，“黎姝！你不想写就把它还我！”
　　黎姝看他那么在意，心中隐隐生出些自己也没察觉的烦躁，怀疑他对写情书的女生有意思，再加上这段时间肥皂剧看多了，手一扬嘴里的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你来抢啊！”
　　黎侑有种别人心意被自己糟践了的不安，这种不安很快化作对黎姝的愤怒。
　　他捏起黎姝的手腕就把她往床上甩，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双腿制住了身下人作乱的双腿，用一只胳膊按住她的双手，轻而易举就从她手里抢走了信纸，确认起信纸里的内容有没有被损坏。
　　黎姝的目光也跟那张信纸动了动，切，不过是一些肉麻麻的套话，错字太丑，描述的也根本不是哥哥，像是套用的万能模版。
　　只是，哥哥看得那么认真，该不会心动了吧？
　　黎姝心里有些不安，悄咪咪去观察黎侑的脸色。
　　结果黎侑下一秒就看向了她，夹带些满意和鼓励，“你写得很好，剩下的如果保持这个水准，你这个月的零食我包了。”
　　“真的？”黎姝惊喜，一方面是确认黎侑没想象中那么在意情书让她心落了地，另一方面确实是喜悦。
　　不过她也不太清楚喜悦的具体是什么，她像是突然发现了哥哥端坐冰山之巅的内心从没示人的景致，在延伸向感情这一条线上，向她打开了一扇小窗，准许她进入。
　　哥哥像是她人生中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攀爬，被掀翻，不断重复，伴着挫败，她开始转换方向，试图不从身体上翻越他，而是从内心去探索他，去攀登他那颗在雪山上冰封了多年的心。
　　但哥哥太难将心打开了，他总是把所有人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连同黎姝，也只不过是跟他共同经历了磨难的同党，但离交心还有很远，时常让她觉得挫败，不知从何下手。
　　以至于不知不觉中，爬山这座山已经成了她一种至深的执念。
　　有人爬上一座山，很快翻越它，然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将它遗忘了。
　　也有人爬上山顶，一看，上面还有从来没看过的景致，你看这湖，你看这树，越看越看不够，于是扎下木头房子就此住下了。
　　黎姝无疑属于后者，她觉得黎侑此刻将自己收容进他走向感情那根线程上，她还能以同党的身份再和他走很远，很远，而且，对他的探索也永远不嫌够。
　　哥，你输了。
　　今天你向我打开了一扇小窗，以后，就会向我打开一扇门，一间房间，直到，你的整个世界。
　　她正想笑，结果却发现黎侑整个人还压在她身上，表情有些古怪。
　　黎侑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了，很有压迫性的身体足够让女孩感觉到压力，甚至他的目光也不知何时带上了侵略性，就着这个姿势，不知有意无意地正对着黎姝微隆的胸脯，喉结微不可察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因为对哥哥太过熟悉的缘故，黎姝一点都没感觉到危险，只是觉得哥哥停在她身上这么久没走开有点奇怪。以前兄妹俩也经常会因为打架有这样的身体接触，但闹完了一般就迅速分开，各做各的事了。
　　“哥？”黎姝用那只没有被禁锢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黎侑如梦初醒，很快放开她，掩饰性道：“刚刚在想一道题的解法，现在我去写出来，情书就交给你了。”
　　黎姝奇怪地看了眼他有些怪异的姿势，摊开情书，握着笔准备写字。
　　黎侑忽然叫住了她。
　　黎姝扭头看他。
　　黎侑看向黎姝，语气说不出的意味，“姝姝，以后离哥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