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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11 二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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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时分,北方天黑得特别早,只不过四五点,天就阴沉沉的,想出去玩一定得赶早。
黎侑得了妈妈的零花钱,带黎姝去冰冻的河面上玩滑冰车。
这是小时候心心念念玩却不允许的活动,对十五岁的黎侑已经失去吸引力,但对黎姝来说还是个很有意思的玩具,她玩得很开心,白净的小脸罩在帽子围巾里只露出一小部分,弄出的俩红晕看着分外明显。
旁边的黎侑看着心不在焉,感觉心里装了事,惴惴不安的模样。
哥哥向来是个很敏感的少年,偶尔也有些脆弱,每次黎姝看到他这幅模样,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摧毁欲。
于是她耍坏地拿滑冰车撞黎侑的,把他赶到了桥洞底下。
桥洞的阴影在黎侑脸上打出一层阴影。
黎姝默数,三,二,一。
果然,下一刻黎侑开口,“姝姝,我想回家看看。”
黎姝不以为然,劝他,“哥,妈是不会骗人的。”
“那你继续玩,我回去看看。”
“不嘛。”黎侑不在,她自己有什么好玩的。
黎姝一个劲地挽留黎侑,后来见说服不了他,也把滑冰车还了回去,“我跟你一起走。”
黎侑大跨步往家跑,把后头跟着的黎姝甩在了身后。
“哥!”黎姝只跑了一会就没了力气,佝偻着腰把手落在膝盖急喘着,呼出的白雾很快在围巾边缘打出一道水汽。
黎侑回过头,还是走回了她身边。
“说了我自己回去。”
“我不,我要跟着你一起。”黎姝喉咙像进了刺刀似的,刮刮地疼,但还是一字一顿说道。
黎侑拧不过她,蹲下身,背朝着她,“上来。”
黎姝二话不说爬上去,腿弯被他牢牢箍着,胳膊用力抱紧他脖子,两人顺着雪地跑出了一长串脚印。
等抵达了家,钟琳不在,在家的是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远房太姥姥。
这位太姥姥甚至连黎侑真实的身份都不知道,她今年六十来岁,人有点糊涂,还有点耳背。
太姥姥家原本不住这附近,后来她在附近的路口盘了一家小店卖杂货,店面是有了,可住的地方成了问题。
钟琳请她给孩子们做饭,顺便在这边落个脚,也算各取所需。
太姥姥看着哇的一声哭起来的黎姝和默默忍着眼泪的黎侑,对孩子们的大惊小怪感到不解。
“我年轻那会儿还不都是爹妈在外地种地讨生活,哥哥把弟弟妹妹那么一牵就这么过来的嘛,啧啧,现在的小孩儿啊——”
“娇气”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黎侑忽然狠狠瞪了她一眼,开着黎姝就往外面走。
“别哭了,姝姝,我带你去找妈。”
黎姝用手肘抹了抹眼泪,跟着黎侑就往外面走。
黎侑拉着黎姝只是走,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街景越来越陌生,路也越发昏暗,黎姝心里渐渐不安。她不傻,妈早走了,哥哥带她再怎么乱走,也不可能把她找回来。
她不明白黎侑究竟想要做什么。
黎侑忽然松了手。
火车的铁轨是会穿过城市的。
穿行的路口会设置路障,每逢有火车经过,路障就伴着叮叮的铃音被放下来。
很快,就有火车从面前跑过,一个个方块的小窗户,每个窗前都坐满来自天南海北的过客。
他们偶尔带着好奇的目光往窗外望,夜幕下的小城一片漆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通往旅途终点的一段最不起眼的路程。
少年带着旁边矮了一头多的少女,肩并肩,站在路旁看着火车,它从远方而来,当行驶过一半,又变成往远方而去。
黎侑看着远去的火车上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小窗户,飞快切过的陌生旅人的的剪影,不自觉失了神。
他天生就对这种明亮的,拥挤的,看起来嘈杂而有温度的存在心驰神往。
那个从舅舅门口跑回家的冬夜晚上,黎侑从这条路上跑过,正赶上火车经过,那种震撼让她至今难忘。
那是灵魂深处都鼓动的感觉,灵魂很快撕裂,一半轻飘飘被塞进灯火通明的火车,伴着铃音和火车疾驰的噪音一路走远,一直到遥远的天边,另一半被抛弃在夜幕里,无声地嘶吼,翻腾,沉淀。
铃音还在继续,高亢,激昂,仿佛没有止息。
黎姝对火车没什么兴趣,她看着黎侑。
少年的眼眸明亮得难以直视,那上面映着来自火车的光,但那光只停留在表面。
更深处涌动的,是那些更复杂深奥的东西,黎姝看得到,读不懂。
她虽然读不懂黎侑的眼,但她能读懂黎侑的情绪。
阴差阳错的,正因剥离可那层繁复的表象,黎姝反而比黎侑更早一步得到那个就连他自己都尚不清楚的结论。
黎侑渴盼离开。
他天生就不属于这座城,这里积蓄太多无法消解的苦痛,他在这里经历被抛弃,所以他更早抛弃这里。
这一刻黎姝心里忽然涌起深刻的绝望,那绝望让他化作飘在冰川雪域上一点若隐若现的浮冰。
她再没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哥哥想要逃脱的苦难中的一部分,也是这将被抛弃的城市的一部分。
火车是救生艇,黎侑是落难者,而自己,只能是被留在原地,沉浮起落的浮冰。
铃音戛然而止,火车已经奔远。
黎侑轻声问,“跟妈挥手告别了吗?”
钟琳不可能在这趟火车上,黎侑知道,黎姝也知道。
但她只是点点头,“嗯,告别了。”
黎侑扫了黎姝一眼,有些奇怪她居然不哭了。
“那咱们走吧,回家。”他转身,跺着发麻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步。
黎侑心里其实还压着一句话想跟黎姝说。
——你也被她抛弃了。
这句话,黎侑还没想好该用恶毒的语气说,还是同情的语气说。
钟琳走得决绝,黎侑对黎姝的恨忽然没了依据,但人的情绪不是水龙头开关,不可能一下子心无芥蒂。
敌人变成同党,加害者变成受害者。
黎侑不知道怎么面对黎姝,现在有点逃避面对她。
他身体一摇一晃走得很大步,也没拉黎姝的手,他甚至给自己逃避显露出来的急迫找了借口。天这么黑了,必须赶快回家。
他竟然忘了,哪怕现在回家,也不会有人等候他们。
他还没走出两步,手突然被黎姝拉住。
黎姝不喜欢戴手套,所以伸过来的手带着沁凉的温度,像是一块冰,突然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让黎侑有种头皮发麻的清醒。
黎姝想说,“哥,我好冷”,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哥,我有点怕。”
这地方她从没来过,路灯也没几个,她确实是该怕的。
但她内心深处真正在怕的是什么,黎姝想,或许是怕那个少年会化作轻飘飘的飞絮,载着疾驰的火车,前往未知的远方,留她一人孤零零在这座北国的小城沉浮。
她握着黎侑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要把自己的手嵌进他的掌心,既是在索求热量,也是在索求一个不会被抛弃的信号。
黎侑没有察觉,他只觉得黎姝的手很冰冷,但跟着别人分享手掌热量的感觉,也很不错,让他心里有种被人陪伴的充实感,没那么孤独了。
两只手就这么握着,一同塞在黎侑的口袋,黎侑的手渐渐变凉,黎姝的手渐渐变温,最后它们变成了同样的温度。
黎姝拉起黎侑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温热的手背,她的脸冰冷,比她的手心还冷。
她的声音郑重其事,“哥,你可千万别撒手。”
黎侑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你害怕了?”
这一片路灯全是坏的,暗得连黎姝的脸都看不清。
黎姝声音颤颤巍巍,“嗯……我怕。”
黑暗中,她的嘴角却是翘着的,垂下的睫毛伙同黑夜藏起眼底沉沉的色泽,哥哥会怎么回答,她心知肚明。
“胆小鬼。”
“……谁是胆小鬼。”
“那你自己走?”
“别啊,哥,我怕,你别撒手。”
黎侑满意地勾起唇角,紧了紧她的围巾,拉着她一前一后回了家。
太姥姥保留着上两辈人的传统,每天七八点就落灯睡觉。
兄妹俩的小房间灯还亮着。
两张小床又被拼回一张大床。
黎姝累得满身是汗,率先占据了浴室。
“哥,你别跟我抢。”
“知道了,你快点。”
等黎姝洗完澡,就看到已经被打扫得干净清爽的一张大床。
她铺在上面,来回滚了滚,总算找回点熟悉的感觉。也不知是太累,还是因为家带来的安全和熟悉,黎姝很快睡着了。
于是黎侑回到房间,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摊成个大字睡得正香的黎姝。
她头发已经长到腰际,乌黑发丝乖顺地垂在脸侧,衬得她恬静温和不少,脸上中性的轮廓也转变成女孩越发柔和的面容,肤色越发白皙,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一道剪影。
这是一个渐渐在长成的女孩躯体,黎侑又一次清晰认识到,男孩和女孩成长的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
随着年纪增长,男孩的面部轮廓越发刚硬,棱角越发明显,身体骨骼也越发粗壮,肌肉也越发刚硬,就像黎侑自己。
但女孩却在变得越发柔软,身体是,面容是,甚至性格,也会逐渐带上更加柔和的角度,褪去曾经尖锐具有攻击性的一面,就像黎姝。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发展路径让他面对黎姝越发下不去手,或许是自己早已经拥有可以碾压女孩的优势,或许是因为恨意早就没有了土壤,他此刻竟然隐隐生出些柔和的心思来,轻轻地碰了碰女孩看上去柔软的面颊,手指微微捏了捏。
……好像确实很软。
杨漾说得没错,妹妹好像确实很软,至于香……他俯下身轻轻嗅了嗅她的脖颈,那整个暑假萦绕在他周身困扰他几个月的气味又久违地落进了他鼻尖。
……确实,很香。
脸颊突然烧红,黎侑突然想起自己苦苦挣扎了许久才摆脱的梦魇,此刻有种功亏一篑的茫然。
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迅速给黎姝捂紧被子,然后侧过身,躺在外边闭紧了眼。
可身后的女孩却不老实了,像是嫌热,脚上乱蹬几下被子都落在了一边,然后又蠕动几下,贴紧了他,像抱着自动发热的大型玩偶,两手箍紧他的腰,一只脚搭在他身上,另一只脚穿过他腿间,搭了上去。
那股熟悉的气味又萦绕进鼻尖,跟他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浸染交融,带着日复一日共处的默契,凝成令人安心的气息。
黎侑神色有些复杂地睁开眼,破天荒地没有推开黏在背后的身体,黎姝对他来说毕竟是个太过特殊的存在。
漫长的岁月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只尖锐的刺猬,下意识排斥着熟悉或不熟悉的一切,却不想她以最柔软和最熟悉的姿态来到近处,成为他唯一愿意接纳,甚至相互依存的存在。
假如真有命运的齿轮这种东西,那么它可能就从这一晚起,咯噔,卡顿了那么一下,那样的轻微,无人发现地朝着歪曲的方向进了一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