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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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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恶灵缠上了呢。”
面前一头金发,长相英俊成熟的男人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优美修长的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身上西装革履,最明显的是游刃有余的气质。
“你最近是不是时不时觉得肩膀很沉重……那心情烦闷?晚上做噩梦、食欲不振之类的总该有了吧?毫无疑问,是你被咒灵缠上的症状!”
灵幻新隆。
我青梅竹马影山茂夫兼职的灵类相谈所就是他开的,学园祭上妖怪大王和撒盐驱鬼的灵感也来自于兼职的经历。今天,我和影山茂夫放学后来到了灵类相谈所。
影山茂夫十分敬佩崇拜的师父,有种不出我所料,又出乎意料的矛盾的感觉。下一刻,灵幻新隆从沙发上拍案而起,“作为本世纪最强的灵能力者,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初中女生的零花钱你也要吗?”
灵幻新隆:“要。”
我情不自禁就露出了“欺诈师”的眼神。
然后,他一下子拉走了影山茂夫拉到了远处,背对我进行了一番嘀嘀咕咕,“为什么作为你的青梅竹马会不知道你有超能力的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翡翠现在不相信……”
灵幻新隆回身看了我一眼,我歪了歪头,“?”
他大手一挥,“好,龙套,我们等下去吃拉面吧!”
拉面当然是灵幻新隆付的钱。我吃完最后一根美味浓郁的豚骨拉面面条,放下勺子、筷子,十分心满意足地说,“灵幻先生,多谢款待,你真是个好人。”
“这个时候就是‘灵幻先生’了吗?”他吐槽。
和我平时在学校接触到的青春期男生不太一样,灵幻新隆属于青年的体型,宽肩窄腰,坐和吧台配套的高而窄的凳子上。手肘半撑在台面上,翘起了二郎腿,举手投足散发出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
“因为茂夫都做了那么久的兼职了,我差不多该知道灵幻先生是好人了。现在见到了灵幻先生本人,更是比我想象中的是个大好人。”我坦白。
“嗯?!说什么实话,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听其他人夸我。”灵幻新隆顿时来了劲,脸庞呈现出兴奋的红光满面,金发在头上看得出柔顺的触感。
在吧台座位上坐成一排,三人中还没把拉面吃完的影山茂夫,则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来,“师父的按摩技术目前大受好评,40分钟只要3800日元。”
“好便宜。”而且灵幻新隆说“好吧,看在龙套的面子上不是不能给你打折…!”。拉面的味道也很好。
所以,我主动提出了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我在手机中保存他的联系方式。,手机屏幕上快一步弹出了一个Line的语音通话页面。我没看清楚,没来得及看是谁,手的动作比脑子快地点了拒接。
拒绝完了,我反应过来,通话页面上的不是乙骨忧太的头像吗?
而且打了一个,我拒接了,就很沉默地没有再打过来下一个了。
等拜访灵幻新隆的事告一段落了,“让龙套送你回家吧,你自己也只是初中女生,不要太逞强了。”我才有空从口袋中重新拿出手机,走在两旁是常青树的人行道上,给乙骨忧太回了一个语音通话。
很久很久,漫长的语音通话铃声终于被接通了。
通话中的声音很安静,甚至显得安静过了头。路灯在我的头上缓慢地亮起来,乙骨忧太发出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喂”,说不上为什么有些哑哑的。
然后是他屏住了呼吸的动静,大有要是我不出声,他能一直不呼吸一口气憋死自己的架势。“我刚才在外面不太方便接电话,怎么了,乙骨同学?”
“没什么。”是很细很小的声音,距离话筒很近的吸气声。
止于我的出声,有种紧绷到一触即碎的气氛被打破了,有种拉扯到极致的张力松回去了。乙骨忧太听起来是一种压抑住情绪的语气,装作“今天天气很好”“今天又遇到了流浪猫”“刚才吃过了晚饭”地问。
“就是在想云母同学在做什么,想知道而已……”
我啊了下,“我吃了拉面,现在准备回家了。”
有那么一刻,乙骨忧太“可以吗?我有资格知道云母同学在做什么吗?云母同学的每件事都可以让我知道吗?”的心情,确确实实得到了满足。
光是知道她在做什么,就令他感到了安心。光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莫大的好事了。他很确定自己的心得到了一刻的满足,很确定,他的心在下一刻——
“一个人吗?”他的心在下一刻问,“云母同学是一个人去吃拉面吗?”
“是和其他人一起吃的。”我不明白乙骨忧太为什么这么问,具体是什么意思,一手是手机屏幕贴在低垂的脸边,在踢路上的一颗石子,往上面放上了我的视线。
“……嗯。”
滚圆的石子一路滚向了前方,我一步一步踢远了它,高高的路灯洒下了并不强烈的光亮,我等了一会,“乙骨同学,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吗?”
“不要挂,云母同学。”
“好。”
我的一头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入夜不久的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边走边有人和我相对而来,下意识地避让出了彼此通行的空间。我抬起头,看到树叶边缘和路灯相交一片朦朦胧胧的阴影,沙沙作响。
他的一头是只此一人,空旷寂寥,整个身体蜷缩在仓鼠笼子前,手机屏幕在一片漆黑的公寓中散发出隐隐约约的光。上面的通话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增加,流逝着,两个人中一时没有人说话,沉默着。
发出的只有呼吸交错的错觉,快的慢的,紧的缓的,我的他的。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影山茂夫提醒我可以通过了,我嗯了声。
“云母同学应该有很多朋友吧,但是我只有云母同学一个朋友。”同时通话中传来了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仿佛软弱到下一秒就会死掉了,仿佛所有人都可能会伤害到他。
“其实……我偷偷希望过云母同学也只有我一个朋友。”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说。
他明白的,他不能总是打扰云母同学去做自己的事,万一被她觉得烦了怎么办。那又要怎么办,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哪个人都不喜欢他,连他都对这样的自己喜欢不起来。
“……”我没说话。
他不明白的,其实我只是有几个朋友而已,比他多了几个才显得多了而已。他根本就不会明白的。我明明应该告诉他,他能够明白吗,他根本不可能明白吧。
“但是我想过了,果然不可以这么想。”乙骨忧太的声音接着响起。
“云母同学有很多朋友真好。因为云母同学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和我一样,而是应该有很多很多要好的朋友。”乙骨忧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对于我能够和云母同学成为朋友这件事,我已经很开心了。”说到一半,他的眼泪无声无息、一刻不停地掉下来了。好在现在没有人会看到他哭了,不用担心会被云母同学知道了。
泪液,血液,还有更多从他的眼耳口鼻纷纷涌出的液体,都掉在公寓的地板上混合在一起乌七八糟。他在她不接电话的时候,拒绝他的语音通话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想掉眼泪了,还是没想到真的掉出来会有这么多。
不是已经习惯了被欺负吗?不是都无所谓了吗?不是可以一个人生活吗?不是偶尔有人说说话就很好了吗?不是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朋友吗?
还有什么其他好想的?
“云、云母同学……?”他发现我没说话了太久,止不住溢出来了惶恐的疑问,“对、对不起?是因为我一个人一直在说吗,是我的抱怨太多吗?”
“乙骨同学……”我和影山茂夫在家门前挥了挥手,作为告别,“你吃过晚饭了吗?”
“诶?”
“乙骨同学不是问我吗?那乙骨同学自己呢,吃过了晚饭吗?乙骨同学现在在做什么?”我没有进去,一个人靠在家门口旁边打电话,“不能只有我回答吧。”
“还没有……还没来得及吃。我现在、现在在照顾仓鼠……”乙骨忧太的左手箍住双腿,细细的,淤青的、鲜血的、掐肿的痕迹遍布在他的胳膊上。
“都晚上八点了还不吃吗?乙骨同学晚饭准备吃什么?”
“不知道……”整间公寓中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的一点光亮,无比微弱。安静到哪怕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和她的声音。他的眼泪满脸横流,是为了哪个理由而流的根本分不清楚。
“明天中午乙骨同学还是吃面包吗?”
“我吃其他的,可以吗?”笼子里,仓鼠极为警惕地看了一眼笼子外的他,重新跑了起来,跑轮随之发出了一圈又一圈滚动的声音。它跑了多少圈,依旧不知道自己跑不走为什么停留在原地。
“我今天吃的拉面店很好吃,乙骨同学有机会也出来吃吃看吧。”
“好。”窗外静静的月光,远处霓虹闪烁的招牌,万家灯光都从窗户倾斜进来了,斜斜地落在了棕色的地板上。杂七杂八的声音出现在了公寓中,一墙之隔的邻居在一遍遍相亲相爱、争论不休。
“云母同学吃的是哪家店?”
乙骨忧太顿了顿,为了找到更多话题地说了三言两语。然后云母同学开始给他介绍今天她吃的拉面店,和店里推荐的菜品,和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到她说自己要进家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