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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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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影山飞雄的帮忙,最后只剩我做一些收尾整理的工作了。
我弯下腰去提半桶水的红色塑料水桶,里面浸了一块用过的抹布,低下头,长发从纤细的肩膀上垂了下来。顺势倒转的视野中,是地面、室内鞋、裙褶,再顺其自然地看到了有人站在我的身后。
最先是他腿上宽宽松松的黑色校裤,裤子上是不断用指甲在抠侧边缝线,略显紧张不安的双手,以及几乎是标志性的弯腰驼背、垂头丧气的站姿。
他的影子也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我双手并用把水桶提到了手中,才直起了身子,回过身。就看到乙骨忧太在一头看不清脸庞的黑发下,定定地盯住了自己身前的脚尖,片刻不移。
这是左脚。这是右脚。乙骨忧太专心致志地,分不出一丝注意给其他地,辨认着自己的左脚右脚。仿佛这已经是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了。
“啊。是乙骨同学。”
直到我的呼唤重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听觉产生,他微微抬起头,发出了一道畏畏缩缩的声线,“我想,云母同学可能需要帮人忙,就过来了……”
“我差不多擦完了。”水桶的重量不轻,我不想浪费用来提它的力气,边提边走向了洗手台。早于我迈开的脚步,是乙骨忧太轻轻看了看我,我迎面而来一个想说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的眼神。
“云母同学,和影山同学关系真好……”他说。
“还可以吧。”我从他的身侧走过,他踟蹰了下跟上了我的脚步,变成了边走边说。
乙骨忧太在抱有小小的“同学们都在大扫除不会注意到”的期待的同时,踟蹰了下,选择跟在了少女的身后。其实他今天第一时间想和她说话的,想到好久好久好不容易见到了她,哪怕是多看一眼。
可是……可是……
他悄悄垂下眼,“云母同学,和影山同学关系真好呀。”
“乙骨同学,你说过一遍了。”我提醒他。
“嗯。”乙骨忧太的走神更严重了。心不在焉地看我把水桶里的水倒掉。一片浑浊的水中掺满了擦下来的灰尘,脏兮兮的抹布被我冲洗干净了,拧了拧,搭在水桶边。
他忽如其来地伸手拿走了水桶和抹布,看地面。在我疑惑这是怎么了的时刻,一想,想明白了他是要帮忙拿东西的意思。静静下垂的手背,依旧那么细、那么瘦,颜色青而淡的血管凸显出轮廓。
我跟在乙骨忧太的身后走,一边走,一边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他的脚下,影子控制不住呈现出微微扭曲的波纹。明明是黑色的,给人一种深不见底里面藏了什么的强烈的存在感,会被卷入其中。
我迈步。
踩到了他的影子。
只是影子而已。乙骨忧太在同一时刻若有所觉,回头投来了被踩住了尾巴的视线,有些愕然。是新伤还是一直好得很慢的旧伤分布在他的脸上,是在哪摔跤了吗,还是继续参加了他本就不擅长的体育运动。
他的视线过于明显了,睁开的眼睛和毛茸茸的头发交错在一起,脸侧的线条和想说什么的嘴角交错在一起。瘦骨嶙峋的下巴,和皱皱巴巴快皱成了一团的衬衫。
他还什么都没说。
我已然生出了尴尬的情绪,抢先一步,“那个,小时候不都玩过的吗?踩影子的游戏。”
——乙骨忧太耳边只有他能听见,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分开他们分开他们分开他们放开他们!”“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的心声全部都停下了。
他听见自己的嘴巴打开,“云母同学不要、不要踩我的影子。”
“不然,我也会来踩云母同学的影子。”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说出了什么至关紧要的事,放大了说话的音量,“所以云母同学不要再踩了。”
什么?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都在说什么……“哦。”我答应了一声,接下来补充了一个问题,“那我被乙骨同学踩到影子会怎么样?会变成鬼吗?”
“诶…………不会。不会变成鬼。”乙骨忧太说不上是摇尾乞怜?是期待?是无精打采?的眼神上抬。孔雀蓝的虹膜之间,正中间是一双静静凝聚的黑瞳。
我伸脚,迅速而轻巧地踩了他的影子一脚,立刻跑开了一段距离,“乙骨同学把水桶放回保洁柜就好了。要是没有抹布想拿去用的话,可以直接拿去用了,不用不好意思开口。”
因为我擦窗户的工作已经,大功告成了!!
我要提前回座位上休息了。
“嗯。”乙骨忧太拿了抹布重新出了教室,不知道做什么,就慢慢吞吞地再去洗手台洗了一遍抹布。他在水龙头前洗抹布,动作慢而细致,过了会,毫无预兆地蹲下把脸埋进了臂弯。
里面传出了一声近乎于呜咽的声音,耳根发烫。
今天也是和云母同学做朋友的一天,太好了。
乙骨忧太蹲在洗手台旁的空间,数学老师刚好路过看到了他,把他叫去了办公室。戴眼镜的男性教师告诉他上个学期是有云母同学愿意帮他补习才有进步吧,之后也要继续保持,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对未来有长远的规划。
“我知道的,老师。”他应了声,对视线中的地面答道。
云母同学被拜托才会帮他补习这种程度的事,他早就…他早就明白了,所以没关系。
不然还有谁会愿意给他这样的人补习,还有谁和他成为朋友,还有谁会和他一起养仓鼠。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不会再因为一点事实就想要逃开,想从云母同学的身边离开了。
就算卑鄙、怯懦、厚颜无耻也好,他也想要和云母同学一直一直待在一起。只要云母同学不赶他走,他就想一直一直在她的身边。他的一切就是她的。
不为了她而存在的他,哪里都找不到,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嗯,谢谢老师,谢谢云母同学给我补习,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说。
数学老师愣住,“啊,什么,乙骨你……”
“老师,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吗?”乙骨忧太始终看地面,看地上自己的脚尖,看范围内没有其他人进入的世界,看刘海在眼前落下的暗影和脚下被踩过的影子。
“没、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继续打扫吧…”数学老师欲言又止,转而叮嘱了句,“记得去领新学期的课本。”
“嗯,谢谢老师。”
乙骨忧太今天放学照常很早,下课铃一响,可以整理书包回家了。他没有社团活动,没有社交来往,没有兴趣爱好,每次都可以早早地离开学校。
硬要算的话,之前被勒令不跑完50圈操场不准回家,被关在女厕所里出不去,被带到体育馆后面拳打脚踢的情况,才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领头的紫发女生带了两三个男生跟班,她的手上是白色的石膏和绷带布料,高高在上的表情向他俯身而下,“啊,好脏好臭好恶心,乙骨同学,你真的有好好反省让我受伤的事吗?”
而此时此刻的乙骨忧太跪倒、躺倒在土地上,身上沾满了泥土,看不到任何表情的脸上全是伤痕累累。呼。呼。呼。他感到太疼了地,花了数秒终于能喘上了一口气,视线受影响模糊了,“你是……?”
奇耻大辱!
而且,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其他人怎么对他都没发生什么事……
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浅紫色头发的女生,不,浅桐美乃莉用尽全力地踹出了一脚。踹到了乙骨忧太的腹部,把他一下子踹飞了很远。校服下瘦弱的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哈哈,他分明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继续上前,泄愤地在他的身上每处踢了很多脚,有股快意的情绪上涌,“明明这么没用!快给我道歉,给我赔罪啊!哈哈,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这一次,无论她怎么踢乙骨忧太,怎么让跟班对他的脸狠狠地揍了一拳接一拳。到最后,他都没有反抗,没有出现和上次一样她手腕扭曲的情况。
体育馆后照不进光的通道,仅仅剩下了乙骨忧太一个人,落下了影子时。
他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肩膀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风平浪静地背起了被丢在一旁地上的书包。里面的新课本无一不被撕烂了,文具散了一地,连书包本体都被扯烂。
他背起双肩书包走向校门口,一路上,都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表现。没有什么好悲伤的,没有什么好喜悦的,原本没有什么好在意地,麻木不仁地照常迈开了步子。
直到校门口越来越近,隔了山高水远的间距看到了少女的身影。
乙骨忧太忽而手心手背应接不暇,左手右手一起用上,擦起了脸上混了血的灰尘,对自己的状态理所当然地感到难堪。怎么办,要赶紧变得干净才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副出去外面玩疯了,滚了一身泥回家,不等训斥先一步心虚的小狗的样子。不知道被云母同学看到了要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被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乙骨忧太擦得很急,很粗暴。不光是脸,浑身上上下下都被他擦了几遍。在擦干净之前,在他没法变得彻底干净之前,眼中倒映出来的是少女正在和人聊天的侧脸。
只是在聊天而已。只是正常的聊天而已。
正是正常的聊天,对现在的他来说,看上去是多么触不可及的一件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地聊着天,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冬季提前到来的夕阳铺开了天空,唯美的霞光万道。
她没有看到他,怎么都不可能看到后面离得很远的他,发现不了不值一提的他。他一下子加快的脚步,一下子放慢了,前前后后和他们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乙骨忧太回到公寓,放下书包。
公寓长期只有他一个人生活,找不到哪怕一丝该有的人气。关门,咯噔一声的关门属于聊胜于无。隔音很差,隔壁租户早上晚上的洗漱,争吵,抱在一起说的悄悄话,互相辩驳的言语时不时传过来了。
乙骨忧太对此没多少感觉,他早学会了屏蔽杂七杂八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对他来说都是杂七杂八的声音。他放下书包,第一时间去看桌上的仓鼠笼子,它放在书桌的中间位置,导致桌上放不了几件东西。
能够看得到书桌的正中间,粉色的仓鼠笼子,仓鼠在里面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活动,温暖的身体一起一伏,从刨木花间露出了少许灰白色的毛发。
乙骨忧太先是打扫了一遍笼子,往食盆里添了一勺粮食,再小心翼翼地把笼子放到了公寓地板上。自己则在笼子前方坐下,用两只手环抱住了小腿。
单侧的脸肉压在膝盖上,他看了又看笼里正将花生塞进腮帮子的仓鼠,看了很久,看到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地变黑,还在一眨不眨地观察笼子。
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很久很久,没有开灯的公寓浸于一片浅淡的灰暗。直到乙骨忧太不得不下定决心,犹豫不决地咬住了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一只手扶起笼门,同时用另一只手探向了里面浅浅休息的仓鼠。
仓鼠是他和云母同学一起养的仓鼠。从照顾它起,他是第一天那么长时间离开它,没有看到它。由于它给人的感觉太乖太乖了,他不禁想摸一下,一次就好,一下下就好。
“————”
陡然收到的痛感令乙骨忧太有点想收回手了,但又控制着力度,不能强行暴力甩开仓鼠的身体,不可以伤害到它。等它警惕地躲到了陶瓷食盆的后方,他有机会伸开了下意识蜷缩的小拇指。
只见毫无防备的指腹,出现了一个大到难以想象是仓鼠咬出来的伤口。鲜血如注滴到了他的黑色裤子上,正在滴滴答答,滴答滴答。他慢了几拍地啊了起来,其实没有什么想要、一定要表达的意思。
啊,他之前看云母同学摸仓鼠的时候都没事,可能是仓鼠更亲近云母同学一点吧。他觉得自己也一样。他这样的人只是成为云母同学的朋友之一,已经很好了。
好到他和云母同学成为朋友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不开心的事一件都没有了。没有其他值得他在意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他。他好开心,明明是开心的,感到明明无论和她做什么事都是开心的。
明明如此。
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乙骨忧太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囫囵吞枣地给她的Line聊天页面拨去了通话。直到,直到她被拒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