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3、第 3 章 初次见面

　　“考虑好了？”罗成洲坐在办公椅里，问了季然三遍这个问题。

　　蒋云霜跟季然的妈妈杨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同样也在等季然的回答。

　　春天温度升得太快，才4月初，办公室的空气中已经浮动着些许闷热，季然在回答前两遍这个问题时，后背沁出了汗，这次他在沉默中往下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像是想把自己更多地藏进衣服里一般，他的手攥紧了袖口。

　　屋内鸦雀无声，在几方注视下，季然轻轻地吸了下鼻子，终于抬起头来，他没看罗成洲，反而盯住了桌上一盆叶子都垂在花盆边上的绿萝。

　　无精打采的，挺像他本人。

　　片刻后，他小声地说嗯，眼睛仍旧盯在那儿。

　　三遍都是同样的回答，罗成洲点点头，把那份申请放进文件夹中：“我知道了，小蒋跟家长一块去办退出手续，季然就不用再过来了。”

　　季然快速地瞥了蒋云霜一眼，脸上有些慌乱：“罗教练，我想比完春季锦标赛。”

　　罗成洲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他的手肘压到蓝色的文件夹上，身体往前了一点，看着季然问：“为什么？”

　　季然虽然年纪小，但能听出来，这短短三个字里，包含着罗成洲希望他能给出不同回答的期待。

　　他吞了口口水，眼角瞥一下绿箩旁边的相框，脆生生地开口：“我分站赛的成绩达标了，有报名资格。”

　　时间停了几秒，罗成洲把文件夹朝蒋云霜那个方向递过去：“省内的比赛是以区市队伍为单位报名的，你这是离队，不是退回市队。”

　　蒋云霜起身接过文件说道：“罗教练，比赛也就一个月时间了，我们可以把文件压一压，先不走退出程序，就照往常通知季然的原输送单位。”

　　罗成洲又恢复了一贯的表情，并且看起来更加严肃、更不容抗拒：“小蒋，按程序办事。”

　　杨婉起身道：“罗教练，让季然比最后一次吧，您也知道，他不是不喜欢游泳才要退出，是身高影响太大了。”

　　“杨女士，比赛机会弥足珍贵，如果我把名额给已经决定退出的季然，那么就会有一个孩子失去积分跟突破成绩的机会，您理解一下。”

　　季然8岁被罗成洲破格提到省队，因为年纪小，就没住宿舍封闭训练，他父母忙的时候，下训后基本都是罗简之带着，因着这一层关系，两家多年来相处的很不错，这次教练的拒绝十分直接，有那么一瞬间，杨婉脸上出现了尴尬的神色，下一秒，她又轻轻笑了一下，礼貌但疏离：“我们知道了。”她的手轻轻搭到季然的后背上，“谢谢罗教练这几年的栽培。”

　　季然又看了一眼那个相框，低着头朝罗成洲微微弯腰：“谢谢罗教练。”

　　蒋云霜跟杨婉去办接下来的手续了，季然独自出了办公楼，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晒得天空都有些发白，远处游泳中心的几个红色大字在反光，醒目又刺眼，他盯了一会儿，干脆坐到台阶上。

　　脑子里有以前在泳队里的种种事情，也有对以后的忧愁，但更多的是空白。

　　季然从有记忆以来就在水里扑腾，在业余体校时，只要在泳池里跟别人比速度，永远都是第一，所以平时骄傲的不像样，直到7岁那年夏天，启蒙教练带他们几个小豆丁去看全锦赛，前面几场比的中规中矩，成绩和速度没什么突破，那些毫无激情的水花让人看得有些乏味，季然正在看台上昏昏欲睡时，100米自由泳比赛的选手入场了。

　　罗简之是第四个入场的，泳池前方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他的亮相片段刚一出现，全场的热烈的呼喊声把季然瞌睡都喊跑了。

　　影片中的罗简之穿着橙色短袖，笑着抬手冲镜头比v，青春无敌的少年，自信又明媚。

　　选手们入场完毕，在泳池边做最后的准备，转身检查人员开始入场，场馆里原本昏暗的大灯突然打开，季然站在看台的栏杆处盯住了第四道。

　　他认识罗简之。

　　不过是单方面的。

　　几天前他的启蒙教练带他去过省队，在罗成洲的办公桌上摆着的就是罗简之在青少年锦标赛夺得金牌领奖时的照片。

　　照片中的罗简之15岁，与现在仅两岁差距，却比现在青涩很多，唯一不变的是他那股自信坚定的神态。

　　下水测试过后，教练们在评估季然的成绩跟潜力时，季然站在罗成洲的办公桌旁，下巴靠在桌面上看那张照片。

　　其实体校有一面墙，挂的全是这种夺冠照片，照片中的每个人一样的笑容，胜者的姿态，一点都不稀奇，但是季然心里觉得罗简之这张就是不一样。

　　季然是他这个年龄段泳池里的第一名，他对自己足够自信，不崇拜任何人，但是在那个下午，他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张照片上移开。

　　现场响起出发电笛声，所有人跳入泳池，季然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第四道，罗简之是第一个出水的。

　　季然转头去看电子屏幕，上面正在播水下视角，没有扑腾的水花阻碍，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选手们的滑行动作。

　　画面切了几遍，速度之外，罗简之的动作是最标准漂亮的。

　　一个转身过后，比赛进入后半程，罗简之跟其他选手距离拉得更开，同时季然看见他渐渐地靠近那条红色的纪录线，最后超越。

　　晋级100米自由泳决赛的选手几乎都能游进50秒，比赛结束得很迅速，待所有选手到边后，电子屏幕上显示出了成绩与排名，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欢呼声，罗简之游了46.50秒，毫无疑问的第一名，刷新了个人pb，也打破了赛会纪录。

　　接下来要等待颁奖环节，工作人员布置场地时，季然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水，坐回了椅子上。

　　季然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观看过别人的颁奖场景，现场播报后，换上红白相间运动服的罗简之站上了最高的那个台阶，低头戴上那枚金牌，合影时，教练罗成洲也站了上去，罗简之一只手抓着金牌，嘴边的笑容比晴天的太阳还盛，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这一幕被定格在季然的记忆深处，也存在于罗成洲的办公桌上，季然进入省队后，每次去办公室都要看一眼那张照片，罗教练也会说一句要跟哥哥学习，自从罗简之退役后，教练就再也没说过这句话了。

　　窗外蝉鸣不断，屋内的手机铃声停了又响，反复几次，罗简之终于从被子里伸出手，滑动屏幕点了接听，放在耳边喂了一声。

　　“简之，罗教练说你要来泳队执教，我怎么还没见你啊。”

　　罗简之瞬间睁开眼睛：“汪远？”

　　“你果然记得我的声音。”

　　电话那头紧接着的是汪远爽朗的笑声，听得罗简之皱了皱眉。

　　怎么能不记得，罗简之还是在役运动员时，比赛一直都是第一名，而汪远是永远跟在他身后的第二名。

　　正想着，汪远又在那边说：“咱俩得有几年没联系了，我现在也在省队当教练。”

　　前一句不重要，后面一句对罗简之有点冲击，他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什么时候没继续游泳的？”

　　他退役的早又突然，还以为汪远在国内泳池没了对手，得到三十多岁再结束运动生涯，怎么直接转教练了…

　　“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大学毕业直接退役了，”汪远笑笑，换了个话题，“你今晚有空吗？出来聚聚，跟其他教练们认个熟脸。”

　　汪远不愿意提退役的事，罗简之也不打听了，他闭上眼睛懒懒地说：“不用了，我不去泳队。”

　　“啊？”汪远很惊讶的语气，“罗教练早都说你要来了。”

　　也许是懒得应付，罗简之这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汪远直接说：“今天晚上7点，我们都在食堂等你啊。”

　　“别等了，我真不去泳队，”罗简之说，“我都离开游泳多少年了，以后也不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没必要跟谁认识。”

　　“都是同龄人，一块玩玩也行啊，”汪远说，“我听罗教练说你一直在家待着，快出来透透气。”

　　这是变着法的非得让他去学校转一圈，罗简之有点烦躁：“你怎么那么听我爸的话啊？”

　　“我现在在罗教练手底下，”汪远也没遮掩，说完后立马澄清，“我叫你可跟这个没关系，就是以前咱俩关系挺好的，你太久没回杭市了，一块聚聚。”

　　汪远跟以前一样，真是什么瞎话都敢扯，罗简之没想跟他继续这么假模假式的客套，在他还想拒绝之后直接挂掉电话时，汪远不放弃地又说：“今天小队员们下训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你要来，刚好明天周日休息，他们说要多呆一会儿等你来呢，大家都挺开心的能再见到你的。”

　　又没了回应，汪远以为断线了，喂了好几声。

　　好一会儿后，罗简之拖长了调子懒懒地说：“知道了，7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