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2、第 2 章 离开泳池

　　“砰”的一声，厚底玻璃杯从桌面擦过，桌上的酒瓶跟保龄球似的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都滚落到地上去，卡座中刚才还在热切交谈的人瞬间都噤了声，一同望向扔杯子的人。

　　“只说你曾经是游泳选手，有什么可生气的啊。”刘璞两步追上已经离座的罗简之，把胳膊搭他肩膀上，声音变小了一些，“对不住啊哥们，我刚才喝嗨了，一时没忍住，就想借着你的名头吹一下，没别的意思。”

　　“以后不光这种局，”罗简之把刘璞的胳膊从自己的肩膀上推下去，“任何场子都别叫我。”

　　来的时候刘璞跟罗简之说就叫了几个朋友一块聚聚，结果到了后，卡座里一半陌生的女孩子，这明显是社交局。

　　罗简之不喜欢在这种场子里玩，当下就想走了，刘璞从背后拦着他，稍微踮脚凑他耳边小声说给兄弟个面子。

　　毕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陌生人前不好下他面子，罗简之找了个单独的沙发玩手游打发时间，结果没一会儿，话题扯自己身上了。

　　先是几个女孩问他手机里玩什么，他嘴里敷衍地答，也能聊得下去，结果刘璞凑过去突然来了一嘴罗简之曾经是运动员。

　　这下可新鲜了，大家都问是什么运动，罗简之想岔过去，但没刘璞嘴快，人直接说他是游泳的，全锦赛自由泳100米赛会纪录就是他游出来的，终于找到搭讪话题的几个人凑罗简之跟前问：

　　“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退役啊？”

　　紧接着罗简之就把手里的杯子摔出去了，在一片叮叮咚咚玻璃瓶落地的声音中，他直接起身离座。

　　走出酒吧，震天响的音乐跟喧闹的人声甩在身后，刘璞紧跟在罗简之后面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哥，我刚刚飘了。”

　　那两下疼不疼不知道，但是挺响的，刘璞摸着脸颊一看这都没效果，又跟罗简之保证：“以后绝对不说了，要不你把我嘴缝上。”

　　刘璞认错态度好，姿态低，罗简之受不了的回头，“行行，”他按住刘璞的肩膀不让继续跟着，“回去吧。”

　　罗简之身高189，这几年虽然没有当运动员时那么强壮，但也没落下健身的习惯，他一只胳膊轻松就抵挡住刘璞还想要前进的步伐。

　　“咱俩都回去。”刘璞说。

　　“我不去了，”罗简之说，“没劲。”

　　“那你不生气了啊？”刘璞嘿嘿赔笑，“下次还出来。”

　　深夜的酒吧街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的地界，管不住别人看过来的目光，罗简之懒得跟他在这地方掰扯，敷衍几句之后独自穿过人群走了，并且拉黑了刘璞的所有联系方式。

　　刚坐上出租车手机就响，罗简之还以为是刘璞这么快就发现了，拿起来一看，是他爸罗成洲打来的。

　　“毕业快一年了，什么时候回来？”

　　罗简之上大学后罗成洲就不怎么管他了，现下接到这通电话实在稀奇，他啊了一声，反应半天才说：“等玩够了。”

　　“收拾收拾回来吧，”罗成洲说，“给你一个礼拜时间。”

　　“我不想回去。”

　　“一个礼拜之后没回来，我跟你妈亲自去接你。”

　　电话那头说完就挂，没给罗简之反抗的机会。

　　罗成洲当了小半辈子的游泳教练，罗简之的童年和青春期都是在他的威压下度过的，他太清楚自己爹说一不二的作风了，几天后，他挑了个工作日回杭市。

　　这是他态度上的服从跟心理上的反抗。

　　都22岁了，还要反抗家长，罗简之自己都觉得好笑。

　　到家时正好下午3点，他打开门，爸妈都在家。

　　他站门口愣了一下：“不上班？”

　　李颖正在往塑料袋里装片子，回头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白色袋子上深蓝色字体的医院名字实在显眼，罗简之又问：“怎么了？”

　　“队里小孩骨折，你爸刚看拍的片子呢，我看你快到家了，赶紧把这收拾好，咱们一块出去吃个晚饭。”

　　李颖把东西装好拿去房间里了，罗成洲放下手里的茶杯，说话开门见山：“玩这么久了，没考虑找份工作？”

　　“没考虑，”罗简之吊儿郎当的，还是之前那套说辞，“玩够了再找。”

　　罗成洲的面部肌肉轻微抖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常，他沉着声音说：“明天去游泳队办入职，以后在我团队里学着当正式教练。”

　　罗简之最见不得的就是他爸这种万事不商量只通知的态度，他把迈进门的脚撤出来，倚着门框，静静的看罗成洲。

　　罗成洲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问他：“你不想去？”

　　“是啊，”罗简之抱着手臂，“我都多久没下水了，还当教练，误人子弟差不多。”

　　“你以前也不是没带过人，这么久没下水了就多熟悉一下，刚开始——”

　　“打住，”罗简之不知道罗成洲什么时候生出了耐心，竟然能接住他的话说下去，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不当游泳教练。”

　　俩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就僵了，李颖刚好从房间出来，语气轻松的接上话茬：“小简，你先去看看，泳队里除了教练也有别的职位，挑个喜欢的。”

　　“他就得当教练。”

　　罗成洲的语气太强势，罗简之紧跟在他的话音后面回了一句：“只要跟游泳相关的，我都不会碰。”

　　“你就那么讨厌游泳？”

　　罗简之没回答，继续站在门口跟罗成洲对峙，行李都没拎进来。

　　李颖走过去帮儿子把东西拿进来：“这事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罗简之仍然不动，表达的态度很明确：这事没得商量，谈不拢了我立刻就走。

　　父子俩都沉得住气，这会儿谁也不退让，李颖站到罗简之身后冲罗成洲不断地使眼色，企图打破局面。

　　片刻后，罗成洲端着茶杯走了，临进屋前，他的脚步停了几秒，到底还是说了句：“先进来吧。”

　　“这次成绩是多少？”

　　季然趴在泳池边上，把泳镜拉到头顶，仰着脑袋问帮他计时的助教蒋云霜。

　　“2分55秒。”

　　“怎么更慢了。”

　　季然在岸边趴了快1分钟，上去后拿着运动饮料小口地喝。

　　蒋云霜看他皱着眉喝水，明明年纪小小，愁字却写了满脸。

　　“今天到这里吧。”蒋云霜去收岸边散落的东西，“明天周末，你跟同学出去玩两天，好好放松一下心情。”

　　季然用眼角瞟了一下蒋云霜：“教练，我再试试。”

　　“今天游的够多了，再练下去身体会受伤，再说——”

　　蒋云霜还准备说点什么时，只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她回头，水杯已被放回原来的位置，季然一声不吭地重新下水了。

　　蒋云霜已经陪季然在游泳馆训练一天了，该游的距离早已达标，别的队员来了又走，只有季然一直在200米混合泳跟间歇的休息中一直交替着来。

　　季然这会在慢游放松肌肉，蒋云霜放下手里的东西沿泳池边跟着他走：“你游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甩别人一大截了。”

　　回答蒋云霜的只有哗啦不断的水声，季然埋头挥动手臂，往前滑三四下才换一口气。

　　“憋气的话一会儿心率下不来。”蒋云霜提醒他。

　　下一秒，季然的脑袋露出水面，整个人依旧沉默。

　　游了200米后，季然上岸开始做动态牵拉，这下没有干扰了，蒋云霜靠坐在出发台边上，视线跟季然差不多平齐，她说：“在保证技术的情况下，你已经很厉害了。”

　　季然终于回话：“今天的成绩，连春天省内青少年锦标赛的分站赛报名表都拿不到。”

　　“分站赛上不去，还有别的比赛。”

　　“你是说，我拿着刚够达标比赛的6级成绩，去混小比赛吗？”季然停下动作，有些自嘲的语气，“连个三级运动员都勉强，以后只能说我是个成绩刚够参加正式比赛的选手。”

　　明明是个小朋友，说话怎么这么噎得慌呢。

　　蒋云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去年春天她接手季然时，罗教练跟她说虽然季然身高矮了些，但是个天赋很高的选手，天生的水感好，他在水里往前划一下，前进的距离就是比别人要远一些，这是天生的能力，也是决定游泳运动员是否能走长远的重要因素。

　　为了不辜负小朋友的天赋，她这一年来很认真努力，但是季然的成绩一直没什么长进。

　　她怀疑过自己的训练方式，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她能在下训后回看季然的游泳录像到半夜，也一直在改进训练计划，但每次的结果都差不多，成绩提不了多少。

　　作为曾经拿过大大小小比赛金牌的选手来说，这种挫败感太强了，她想着反正都这样了，干脆用回曾经带选手的方法，把季然的训练量提了一倍，他每天要游10000米，比同龄人的训练量大。

　　为了达到规定训练量，季然每天更早去游泳馆，离开的也晚，默默地游，从来没有过抱怨。

　　小孩跟大人不同，一般来说，只要多游，成绩就会涨，增加训练量后，季然的成绩果然涨了些，但还是比不过有身高优势的同龄人。

　　季然重新戴好了泳镜，一如往常的站到出发台上弯下了腰，他双手抓着出发台好一会儿了，没听见出发的哨声。

　　半晌，他松开手，脸朝着蒋云霜的方向转过去：“教练。”

　　蒋云霜回过神来，看着季然。

　　季然的眼睛被泳镜的闪光镀膜挡住，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他的嘴巴微张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疑惑的表情中难得透出了几分天真小少年的模样。

　　蒋云霜在那瞬间忽然想到，如果不必非得在凭借身高条件的竞技体育里挣条路，季然所拥有的持之以恒的性格跟强大的耐性，其实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想到这，蒋云霜问他：“你想过离开泳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