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2、第 2 章 离开泳池

　　“砰”的一声，厚底玻璃杯从桌面擦过，桌上的酒瓶跟保龄球似的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最后都滚落到地上去，卡座中刚才还在玩闹的人瞬间都噤了声，一同望向扔杯子的人。

　　罗简之冷着脸从沙发里站起来往出走，后面有人三两步奔过来，讨饶的语气，“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喝嗨了，一时没忍住。”

　　罗简之把挨他身旁的人推远，“别跟。”

　　那人脸上堆着笑，保持着距离解释，“喝了点酒脑热，就想借你曾经的名头吹一下，我跟你保证，过了今晚没人会再提。”

　　罗简之一言不发的迈着大步往出走，两边的人像是被他的气势震慑，都自动让出路来。

　　走出酒吧，震天响的音乐跟喧闹的人声甩在身后，那人紧跟在罗简之后面又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哥，我以后真不会再提了。”

　　那两下疼不疼不知道，但是挺响的，深夜的酒吧街五光十色，人来人往的都喜欢看热闹，罗简之只得回头伸手抵住那人的肩膀，“回头再说，现在别跟了。”

　　“回头是几号，明天？”这人较真，“这样，我重新组个局，人员名单都给你过目，绝对不跟今晚重复，保证你玩的开心。”

　　罗简之刚扔杯子就是翻脸的意思，现在更不可能答应，又拉扯几句，摆脱了缠人的同伴，扬手打了辆车就准备回家。

　　今天这事儿太烦了，烦的他可能很久都不想再出来玩了。

　　本来一桌人开心的喝酒玩牌，突然有人提议大家来比牌，一桌上谁抽到的牌最大，就可以指定一个人问一个问题。

　　社交场上找伴时很常玩这种游戏，谁对桌上的哪个人有意思，就去问他问题，一来二去的，俩人也就勾搭上了，但是今晚的男男女女里面没有罗简之感兴趣的人，于是他往后一摊，正准备观战时，这人仗着跟他熟，说他曾经是运动员。

　　话题起的新鲜，还没开始玩牌呢，大家先问罗简之是什么项目的运动员，罗简之要岔开话题，他们的注意力就聚焦到这人身上，再次问罗简之是什么项目的运动员。

　　一群人起哄，都不怕得罪人，这人也真是喝了点酒，不会看脸色了，嬉皮笑脸的说罗简之是游泳的，5年前全锦赛100米自由泳项目的赛会纪录就是他游出来的。

　　桌上的人都不关注体育圈，对全锦赛的含金量也不了解，但是罗简之长得太好看了，暗暗的灯光下，他那张清秀立体的脸蛋吸引了周边所有女孩子的目光，好几个人巴着他聊天却没有下一步，早就暗自着急了，这下不用玩牌都有机会了解这个人，她们都好奇的问：

　　“这么好的成绩为什么退役啊？”

　　紧接着罗简之就把手里的杯子摔出去了，在一片叮叮咚咚玻璃瓶落地的声音中，他直接起身离座。

　　坐上出租车，手机又叮叮咚咚的响起来，罗简之看都不看的直接挂断，反复几次，他准备直接拉黑，手指刚放到挂断键上，忽然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爸的号码。

　　他跟他爸有日子没联系过了，上大学后他爸也不怎么管他，这么晚了打电话是很稀奇的事。

　　他按了接听，那边也没个开场白，罗成洲直接问他：“毕业快一年了，什么时候回竹溪？”

　　罗简之5年没回过竹溪了，寒暑假的时间都用来全球到处玩，罗成洲根本不会叫他回去，李颖为了见儿子，偶尔会跟着他的行程在别的城市见面，突然被这么问，罗简之还有点猝不及防，反应半天才说：“等玩够了。”

　　“收拾收拾回来吧，”罗成洲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给你一个礼拜时间。”

　　“不用给，我不回去。”

　　“一个礼拜之后没回来，我跟你妈亲自去接你。”

　　电话那头说完就挂，没给罗简之反驳的机会。

　　罗成洲当了小半辈子的游泳教练，罗简之的童年和青春期都是在他的威压下度过的，他太清楚自己爹说一不二的作风了，正好这边的生活也烦了，与其费力气反抗，不如顺坡下回家躺一段时间，于是挑了个工作日就回了竹溪。

　　到家时正好下午3点，他打开门，罗成洲在餐桌前喝茶，李颖正在整理X光片。

　　工作日的大下午，这场景简直活见鬼，他都忘记进门了，“不上班？”

　　李颖往塑料袋里装X光片的动作明显放快，笑着说：“专门迎接儿子回家呢。”

　　这场景更奇怪了，罗成洲就算了，李颖竟然没有到门口来欣喜的拥抱他一下，罗简之看着白色手提袋上深蓝色的医院名字，心里有些不安，“怎么了？”

　　“队里小孩骨折，你爸刚看拍的片子呢，我估摸你快到家了，赶紧收拾一下，咱们一家出去吃个晚饭。”

　　李颖把东西装好拿去房间了，罗成洲放下手里的茶杯跟他说话：“玩这么久了，没考虑找份工作？”

　　罗简之人是听从命令回来了，脾气还没扭过来，态度十分吊儿郎当，“没考虑，玩够了再找。”

　　罗成洲又喝了一口茶，明显压着火气，“明天去游泳队办入职，以后在我团队里从助教开始做。”

　　罗简之把迈进门的左脚撤出来，倚着门框，无声抗议。

　　罗简之上次这么挑衅，还是在退役的时候，都过去5年了，罗成洲并不想重现当时的情景，只得又喝了口茶，问：“你不想去？”

　　“是啊，”罗简之抱着手臂，“我都多久没下水了，还当教练，误人子弟差不多。”

　　“你以前也不是没带过人，这么久没下水了就多熟悉一下，刚开始——”

　　“我不当游泳教练。”罗简之不知道罗成洲什么时候生出了耐心，竟然能接住他的话说下去，赶紧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直接亮明自己的态度。

　　俩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就僵了，李颖刚好从房间出来，接话道：“小简，你先去队里看看呗，除了教练还有别的职位呢，挑个喜欢的。”

　　罗成洲放下茶杯，瓷制的杯底在桌上磕出响来，“他就得当教练。”

　　罗成洲的语气太强势，罗简之紧跟在话音后面回：“只要跟游泳相关的，我都不会碰。”

　　罗成洲没再说话，罗简之继续站在门口跟他对峙，行李都没拎进来。

　　李颖两边看了看，走过去帮儿子把东西拿进来，“这事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退役时站在自己这边的亲妈倒戈了，罗简之只能靠自己坚定立场，他仍然不动，表达的态度很明确：这事没得商量，谈不拢了我立刻就走。

　　父子俩都沉得住气，这会儿谁也不退让，李颖知道儿子只会比老子更倔，只好站到罗简之身后冲罗成洲不断地使眼色。

　　片刻后，罗成洲端起茶杯走了，临进屋前，到底还是说了句话：“先进来吧。”

　　*

　　“这次时间是多少？”

　　季然趴在泳池边上，把泳镜拉到头顶，仰着脑袋问帮他计时的助教蒋云霜。

　　“2分55秒。”

　　“怎么更慢了。”

　　季然在岸边趴了快1分钟，上去后拿着运动饮料小口地喝。

　　蒋云霜看他皱着眉喝水，才13岁的年纪，稚嫩的脸蛋上写满了愁。

　　“今天到这里吧。”蒋云霜去收岸边散落的训练器材，“明天周末，你跟朋友出去玩玩，放松一下心情。”

　　“教练，我要再试试。”

　　“今天游的够多了，再练下去身体也受不了。”

　　“扑通”一声，蒋云霜抬头看，季然又下水了。

　　蒋云霜已经陪季然在游泳馆训练一天了，该游的距离早已达标，该做的训练也已经完成，别的队员来了又走，只有季然一直呆在这里，重复着下水游泳、看数据。

　　季然这会游的不快，蒋云霜放下手里的东西沿泳池边跟着他走，“你游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甩别人一大截了。”

　　水声哗啦不断，季然埋头挥动手臂，往前滑三四下才换一口气。

　　蒋云霜只得提醒他：“憋气的话一会儿心率下不来。”

　　季然的脑袋露出水面，整个人依旧沉默。

　　游了200米后，季然上岸去做动态牵拉，这下没有干扰了，蒋云霜双手拄在膝盖上，视线跟季然差不多平齐，她说：“在保证技术的情况下，你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现在的成绩，连春天省内青少年锦标赛的分站赛报名表都拿不到。”

　　“混合泳这个项目应该可以，”蒋云霜宽慰道：“再说了，分站赛上不去，还有别的比赛。”

　　“你让我去混业余比赛吗？”季然停下动作，很悲观的说，“再不加量练，我真没机会了。”

　　蒋云霜张了张嘴，把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咽下去了。

　　去年春天她接手季然时，罗成洲跟她说虽然季然身高矮了些，但是个天赋很高的选手，天生的水感好，他在水里往前划一下，前进的距离就是比别人要远一些，这是天生的能力，别人都比不上。

　　为了不辜负小朋友的天赋，她这一年来很认真努力，但是季然的成绩一直没什么长进。

　　她怀疑过自己的训练方式，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她能在下训后回看季然的游泳录像到半夜，也一直在改进训练计划，但每次的结果都差不多，成绩提不了多少。

　　作为曾经也是拿到过不少好成绩的选手来说，这种挫败感太强了，后来她想着反正都这样了，干脆用回老办法，把季然的训练量提了一倍，每天游10000米，比同龄人的训练量大。

　　为了达到规定训练量，季然每天更早去游泳馆，离开的也晚，默默地游，从来没有过抱怨。

　　小孩跟大人不同，一般来说，只要多游，成绩就会涨，增加训练量后，季然的成绩果然涨了些，但还是比不过有身高优势的同龄人，这么一年折腾下来，别说季然了，其实蒋云霜自己都不剩多少信心。

　　蒋云霜发愣时，季然已经重新戴好了泳镜，一如往常的站到出发台上弯下了腰，他双手抓着出发台好一会儿了，没听见出发的哨声。

　　半晌，他松开手，脸朝着蒋云霜的方向转过去：“教练。”

　　蒋云霜回过神来，看着季然。

　　季然的眼睛被泳镜的闪光镀膜挡住，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他的嘴巴微张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疑惑的表情中难得的透出了几分天真小少年的模样。

　　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在生活中饱尝失败，蒋云霜没由来的替人难过。

　　季然又催促了一声蒋云霜帮他按表，蒋云霜跟往常一样喊了预备，季然重新面向泳池，神态坚定。

　　忽然，蒋云霜想到，如果不必非得在凭借身高条件的竞技体育里挣条路，季然的这种认真态度其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季然久久听不见出发的哨声，全身肌肉绷的累，便直起身体，随后他听见蒋云霜说：

　　“你想过离开泳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