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热浪》椰味海风

1、第 1 章 8岁和17

　　“季然，抬腿。”

　　咕噜咕噜咕噜……

　　罗简之一把脱掉身上的短袖，快速跳进泳池，轻轻松松就把人拎起来：“不会游泳了是不是？”

　　季然呛了一鼻子水，左右甩了下，挣开罗简之的手，抱着浮板大口呼吸几下后说：“腿抽筋了。”

　　罗简之往水下打量一眼，季然的一条腿绷得直直的。

　　“上去我看看。”

　　这儿是浅水区，季然的脚可以直接踩到底，罗简之单手环抱住季然，给了一点儿助力，让他自己摆动双臂往回划。

　　季然动作缓慢，声音小小的：“哥哥，今天游很多了。”

　　罗简之没接季然的话，上岸后，他拉过季然的小腿，问：“这儿？”

　　季然点点头，罗简之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一只手握住他的脚掌，打着圈的慢慢活动。

　　季然垂着脑袋，眼角瞄着罗简之，一会儿后，他又试探性的说：“哥哥，今天不用练了吧？”

　　季然是半年前被罗简之他爸罗成洲教练破格招进省队的，才8岁的小孩，个子比同龄人高，手长腿长的，放进水里随便划两下，天然的比同龄人多窜出去一截，所以在经过测验后，十分顺利的进了省队，也许就是因为太顺利，而且成绩一直以来都拔尖，所以在训练中，渐渐的就有点犯懒，主教练在旁边盯着的时候，他还算老实，但是主教练不常在，助教帮别人抠动作时，他自己游几个来回，稍微有点累，就会动逃避训练的心思。

　　罗简之也是这个年龄过来的，季然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他起身拾起岸边的短袖穿好，扔过去一张毛巾，“要不以后也别游了。”

　　季然年纪小，混在省队这些比他大的孩子中间，察言观色的本事学了不少，他拿下落在脑袋顶的毛巾，立刻接话：“我游呢。”

　　“休息会，半小时后没什么不适了再下水。”

　　罗简之扔下这句话，转身去了泳池的另一侧。

　　助理教练于畅正紧盯着场边的水下监控画面，上面显示着刚入水的队员前进的轨迹以及每个动作，罗简之站在了他身后，也望向屏幕。

　　于畅没回头，嘴里却说：“好苗子，就是太不认真了。”

　　“知道他这毛病，还让他在边缘泳道自己游呢。”

　　“罗教一早就说了你会过来盯。”

　　罗简之停了一下，开口道：“我马上退役了。”

　　“那刚好，你以后就专门盯他。”

　　于畅跟罗简之熟，罗成洲不在时，他俩平时开玩笑讲话都没个度，况且罗简之去年才在全锦赛上游进了47秒，破了维持10年的赛会纪录，拿到了100米自由泳的冠军，正是冉冉升起的游泳新星，所以这种离谱的话于畅压根就没往心上去，顺着就开起了玩笑。

　　罗简之没再说什么，岸边的几个小队员挨个下水，于畅拿对讲机跟岸边的助教一直沟通着小队员的水下动作，直到挨个过完，显示屏的角落里的监控画面，出现了季然的身影。

　　入水、划行、转身、触壁完成的都近乎标准，只是身型有点下斜，罗简之直接冲那边喊：“后半程重心低了，重新来！”

　　于畅把画面调大，季然下水重新游了一个来回，这次身型呈“一”字型，没斜。

　　“你徒弟的领悟力跟纠正能力真不错。”于畅夸赞道。

　　“什么徒弟，我又不是教练。”

　　“也是，你的运动员生涯还长，说不定再过几年，你们就能在同一个池子里争名次了。”

　　季然在岸边趴了会，重新游了起来，罗简之按了手里的秒表盯着，嘴里再次说：“说了我要退役。”

　　于畅略过了这句话，拿起平板拍了拍罗简之的肩膀，“我去让小队员看一下问题片段，你自己盯画面吧。”

　　罗简之塌了一下肩膀，又挺起来，于畅见状退了两步回来，“伤还没好？”

　　“忙你的吧。”罗简之挥了下手，不愿多谈的样子。

　　季然是长训生，一个礼拜有6次训练，今天是周六，明天是一周中的唯一休息日，所以下训后不会留宿学校，罗简之换好衣服走到体校门口，就看到季然斜倚在门卫室的墙边，脑袋正在左右张望。

　　罗简之走到旁边，没说话，只是冲季然伸出一只手，季然十分自觉的拉住罗简之的手，叫了一声哥哥。

　　季然父母工作忙，周六抽不开身接他的时候，罗成洲都是让罗简之先把季然带回家吃了晚饭再送回去。

　　罗简之家离学校不远，就几百米的距离，都不用过红绿灯，进了小区门，还是最近的那一栋。

　　电梯久不下来，罗简之一直抬头望着跳动的数字，季然的小手抠了抠罗简之有点潮热的掌心，语气讨好地问：“哥哥，不生气了吧？”

　　马上要见教练了，可别把他企图偷懒这事说出去啊。

　　罗简之呼噜了一把季然的头顶，很精准的拿捏住了季然藏在心里的想法，“下次再偷懒，我就要告诉教练了。”

　　季然赶紧点头，“不偷懒，我今天还多游了4个来回！”

　　电梯停在8楼，罗简之按了门铃，半天没人给他开门，他只好从包里翻找钥匙。

　　门刚开个缝，饭菜的香味跟争吵声一块儿飘了过来。

　　罗简之跟没听见似的，走进去把包扔地上，换鞋时发现季然还在门口，就冲里面喊了一声：“小然过来吃饭了。”

　　吵架声瞬间平息，罗简之转而对季然说：“进来。”

　　季然怵在门口眨巴了几下眼睛，看见罗简之的母亲李颖走过来了。

　　“小然来啦，”李颖笑意盈盈的接过季然身上的包，“去洗手吃饭。”

　　季然乖乖地叫了声师母好，换好拖鞋抬头一看，教练罗成洲也到客厅来了。

　　罗成洲人高马大的，就算不黑着脸，站那儿也有点吓人，季然顿在那儿，也问了教练好，然后才往卫生间走去。

　　李颖看季然进去了，往那个方向推了一把罗简之：“不提前打声招呼。”

　　罗简之啧了一声，也往卫生间走去，“我下午出门时你跟我爸就吵，谁知道晚上回来还这样。”

　　罗简之带着季然出来时，李颖和罗成洲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俩人之间隔了一个位子，谁也不理谁。

　　季然这是头一次听见罗简之家的争吵声，因此尽管桌上的饭菜香味扑鼻，他还是忍着饿意没去动筷子。

　　最终还是罗成洲先开口：“季然今天游的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罗简之把筷子递到季然手里，“想吃什么自己夹。”

　　“你呢？”罗成洲又问，“肩膀有没有好一点。”

　　不待罗简之回答，李颖开口了：“小简不游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怎么就钉了，”罗成洲说，“让他自己决定。”

　　罗简之嚼着米饭含糊地附和他妈：“我不想游了。”

　　“咚”的一声，罗成洲站起来，带的椅子往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音，他冷着脸冲罗简之说：“游泳的谁没个伤病，就你遇到困难直接放弃。”

　　李颖也站起来，不甘示弱的吼回去：“我儿子要是以后因为这肩膀的伤，连正常生活都困难怎么办？况且他自己也不想游了，你别强迫他去完成你的梦想。”

　　情绪到那了，人都没理智，他们也不顾着季然了，又吵了几句后，罗成洲的手指依次点过罗简之跟李颖：“不可理喻。”

　　“你再说一遍？”

　　俩人又回卧室吵去了，声音比刚进门那会低了很多，罗简之夹了一个鸡腿放季然碗里，“快吃，吃饱了带你出去玩会。”

　　都吵成这样了还吃饭啊，季然把筷子杵在碗里，抬头看罗简之。

　　罗简之在大口的吃菜，面上的情绪起伏都没下午在游泳馆冲他说话时大，季然又扒了两口米饭，说自己吃饱了。

　　江边的风带着点咸湿味，扑面而来有些腥气，但是再往前走，烧烤摊上的烤肉香又能覆盖住这味，罗简之带着季然坐下，于畅把两瓶牛奶推他俩面前，“又吃不了外面的肉，还要约烧烤摊。”

　　罗简之把牛奶推给季然，自己拿过于畅的啤酒说：“我能吃啊。”

　　“哎，你，”于畅抢回罗简之已经放到嘴边的啤酒瓶子，“虽然没比赛，我可不能私自带你出来外餐，这违反规定。”

　　“我都要退役了，不碍事。”

　　于畅瞅了瞅罗简之的表情，语气认真的问：“说真的？”

　　罗简之也认真的回答他：“真的。”

　　“那…不游了干嘛去啊？”

　　“上大学呗。”

　　于畅停了停，感叹一句：“太可惜了。”他喝了口啤酒，又问，“是因为肩膀的伤吗？”

　　罗简之说：“各种原因都有，总之现在不想游了。”

　　于畅问：“罗教练怎么说？”

　　罗简之的眼神往季然身上绕了一下，“你盯好苗，别让我爸抓我回去就成。”

　　于畅笑了笑，“那上完大学回来当教练呗，我帮你先看着苗。”

　　“那是替我看吗，”罗简之吐槽一句，又说，“我离开泳池就不回来了。”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罗简之摸出来一看，接了，对着那边说了几声好，挂了电话说：“我带季然回去了，他妈来接了。”

　　烧烤摊离家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罗简之牵着季然在枝叶盈天的人行道上慢悠悠的晃荡着往回走，这会儿除了偶尔路过的汽车碾压柏油马路的声音外，一路静寂，季然走了会，睁着大眼睛看看罗简之，又抠抠他的手心，“哥哥，你不想游了吗？”

　　“啊，”罗简之顿了一会儿说，“我受伤了，游不了了。”

　　“很严重吗？”季然又问。

　　“就——”罗简之又顿一下，回答：“游不了的程度了。”

　　季然的游泳生涯刚开了个头，脑子里没有“游不了”这个概念，他也不懂罗简之说的那个程度究竟是什么程度，想了一会儿，他决定问个能听明白的：“哥哥，下周一你还来游泳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