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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盼安,拆穿 ...
顾停不想回病房。
他挂着拐,终于寻得一处静谧的树荫小道。这里由玻璃幕墙围合,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他在长椅上坐下,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身前倏地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本就熹微的光线。他抬头看去,一个青年站在面前。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顾停抬手打断,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侧,缓缓摇头。
青年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低头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屏幕转向顾停:
「我能在这儿坐下吗?」
顾停往四周看了看,发现的确没有空余的长椅,才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点。
「谢谢。」他看懂了对方的口型。
顾停不想理他,微微倚着冰凉的玻璃窗,闭目养神。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恰好是陌生人的距离。
屏幕的光再次亮起,递到他眼前:
「那个……能不能认识一下?加个微信?」
顾停有些不耐,但仍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他接过手机,在手写板上缓慢写下:「不用了,我不用手机。」
他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鄙夷,或讶然。一个与现代社会绝缘的“异类”,理应得到这些。
然而没有。
青年只是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他在手机上又打下一行字:
「没事。请问怎么称呼?」
顾停有些意外。竟然……没有被当成异类。
这种感觉,挺好的。
他接过对方再次递来的手机——这人很细心,已经把输入法切换成了手写模式。
「顾停。」
「嗯,」青年点点头,同样写下自己的名字:「宁盼安。」
写完,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我父母感情很好。我母亲姓安,因为工作缘故总是不在家。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也只是想多见见母亲。」
顾停静静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他不得不承认的羡慕。
宁盼安父母的感情,可以如此自然地延续到孩子的名字里。
而自己……连所谓“家人”的姓名面貌,都已在记忆里模糊成了苍白的雾。他告诫过自己无数次,那些东西毫无意义,他不需要。可真当听见旁人提及一星半点的温情,那股酸楚,又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
新的文字打断了思绪:
「我在这儿养病,周围只有你一个同龄人。以后……我每天这个时候,能来这里找你聊会儿天吗?当然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这次,轮到顾停愕然。
这个人,不仅没有嫌弃他只能依靠文字交流,甚至主动提出了持续的邀约。他们不过是刚刚交换了名字的陌生人。
往往,就是陌生人不经意的一点“正常”对待,最能击溃一个人用孤傲砌起的高墙。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都能做到如此坦然主动而黎明……就不行?
只要那个人有眼前人一半的直白,他们的关系,又何至于冰冻至此?
可惜,他们谁都不敢,或不愿,先迈出那一步。
「可以吗?」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宁盼安小心地又问了一遍。
理智上,顾停想拒绝。他厌烦与外界产生不必要的联结,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但情感上……他想同意。
这人没把他当异类。这种平等、轻松,甚至带点笨拙的交流,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而且,他心底藏着一丝晦暗的私心——
他想知道,黎明还忍不忍得住。
如果那个人真能放任自己与旁人“朝夕相处”……那或许,是真的不在意,或放弃了。
倘若真是那样,他自己又何必苦苦折磨,不如就着这个由头,劝自己放下。
「可以。」他考虑了一会儿,在手机上写下。利弊权衡,答案清晰。
然后,他主动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多大?」
「刚二十,还在上大学。你呢?」宁盼安看见回答,眼里明显亮起欣喜的光。他的情绪似乎总是写在脸上,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二十三。还有,我戴助听器就能听见。只是被我弄丢了,所以这段时间,听不见。」或许是多了一分奇特的安心,顾停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宁盼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在手机上快速敲打:
「知道啦!现在要回去吗?我送你。」
顾停本想拒绝,但那个“私心”悄然作祟。他想让某人看见。
「好。」
一路上,宁盼安除了必要的搀扶,始终恪守着恰当的分寸,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越界。
「就这里。谢谢。」病房门口,顾停微微欠身。
「不用,不用。」青年摇摇头,笑容从未从脸上褪去。他又打下一行字,然后挥挥手:
「那,明天不见不散哦!」
「嗯,明天见。」
顾停转身,推开病房门。
脚步顿住。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植物。叶片青郁,当中捧着一簇纤弱的蓝色花蕊,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清冷的、熟悉的光泽。
是拾明草。
新鲜得,一如他初遇黎明那日,在山涧边采下的那一株。
顾停沉默地立在门口,盯着那盆不请自来的植物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将它丢掉。
只是走上前,伸手,“唰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彻底拉严。让其窥不见一点自己的模样。
翌日,顾停如期而至。
宁盼安早已在那里等候,见他来了,高兴地招招手:“快来!”
他没有再主动去扶,光凭昨天从长廊到病房的那段路,他已察觉到顾停隐隐的僵硬,以及那份无意识的身体抵抗。这个人,是不喜旁人触碰的。
顾停慢慢走过去,才发现宁盼安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礼盒。
“给你带的见面礼。”宁盼安拿出早已写好的字条。
顾停愣了愣,随后摇头:“不用的。”
他不喜欢平白收人东西,总觉得收了,便是欠下一份人情。他不想在这些无谓的人情往来上耗费精力。
“就当是我们成为朋友的一个纪念品嘛!”宁盼安在手机上飞快打字,笑容明朗,“你要是觉得难为情,以后再补给我一个小礼物就好啦。”
见顾停仍想推拒,他只得底气不足地“喊”道:“你不收下,就是不接受我这个朋友!”
顾停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宁盼安没来由地紧张了一瞬,生怕他真的拒绝。
顾停觉得他幼稚,但懒得为这种小事多费口舌。他接过那个所谓的“纪念品”,指尖触及冰凉的盒面,轻轻打开。
然后,他再次陷入沉默。
盒中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对助听器。款式精致,显然价值不菲。
见他接受,宁盼安悄悄松了口气,眼神期待地示意他戴上。
顾停看着这过于“对症下药”、也过于熟悉的物件,心中那点模糊的怀疑,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升。他看了一眼宁盼安单纯期盼的神色,又将那猜测暂时压下。
罢了。他终究是做出了让步,戴上了那对助听器。
世界,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重新被声音填满。他闭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
“可以听见我说话吗?”宁盼安的声音响起,带着青年独有的明朗,尾音还沾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粤语腔调,与他那张清爽的脸奇异地贴合。
“嗯。”顾停轻声应了。
“太好了!以后我们聊天就方便很多了。”宁盼安显得很开心。
顾停依旧任凭他发挥。宁盼安倒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把天聊了下去。
“嗯……那都是朋友了,我先说一下自己的情况,让你对我多了解一些。”他说着,也没管顾停有没有回应,“之前跟你提过我名字的由来。我母亲是海外一家公司的总经理,父亲在国内经营企业,家庭条件……还算不错。所以刚才送你的东西,对我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你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他话语间不忘宽慰。
“我在外省念大学,平时很少回来。这次是家中长辈大寿,我赶回来祝寿,结果运气不好,车刚到湘乡就遇上了地震,受了点波及。索性跟学校请了假,在这儿休整一段时间,养养伤,也当放松了。”
顾停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一处微妙的矛盾——初见时,这人说的是“养病”,如今却成了“养伤”。这两者,本质是有区别的。
不过,他懒得多问。一个注定有缘无分、短暂相交的“朋友”而已,他不想节外生枝。就像他当初带黎明回家时的心态,永远保持应有的分寸,不给自己徒增烦恼。
“那你知道,”顾停开口,问出了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我们现在在的地方,还在湘乡区域内吗?”
“啊……”宁盼安明显愣了一下,但极快地调整好神色,“我也不太清楚,对这里也不熟。但肯定是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他打着哈哈,想将话题糊弄过去。
“……”顾停心尖那点怀疑,开始弥漫、凝结。
他转换了话题,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觉得,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宁盼安一时语塞,眼神有片刻的飘忽。
“最重要的是坦诚,”顾停替他,也像是替自己说出了答案,他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至少,不能欺骗对方。对吧?”
宁盼安很明显地慌了,想辩解,又不知从何开口,脸都有些涨红。
“我最讨厌欺骗了。”顾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宁盼安心上。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似乎落在宁盼安身上,又似乎穿透他,看向了某个虚空中的角落。
“我也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他这句话,不仅是说给宁盼安,更是说给某个他确信正在“听”的人。
“我本来隐居在山里,不喜欢和外面的人交流。直到有一天,我捡了一个重伤的人。”
“我承认,他让我动心了。后来的相处中,是他让我重新有了和这个世界和解的念头。”
宁盼安听得入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可好景不长。一次下山,我撞破了他的秘密。我才知道,他连名字……都是骗我的。”
顾停的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苍凉,和更深重的痛楚。
“再后来,我和他决裂了。至今,还没有原谅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宁盼安脸上,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轻声问: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看着顾停那似笑非笑、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宁盼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哥……也没跟他说顾停这么敏锐,这么会“钓鱼”啊!他已经尽力了,演技实在有限,不能怪他。
“嫂子!对不起!”宁盼安双手合十,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朝着顾停深深鞠了一躬。他觉得自己再装下去,良心属实难安。
顾停自动忽略了那个有点怪异的称呼。见自己的猜测得到验证,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和一丝莫名的失望。
“你是林慕光派来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盼安挠了挠头发,脸上还带着点被抓包后的窘迫和残余的笑意:“不、不算‘派’……他是我远房堂哥,我就是……顺便帮他个忙。”
见顾停神色越发冷淡,他慌忙找补:“我哥他没有坏心思的!他只是……”后面的话语,在顾停清冷的注视下,再也说不下去。
顾停觉得一阵烦躁涌上心头,刚准备起身离开,又被宁盼安慌忙拦住。
“那个……你能不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宁盼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我也不想看见你和我哥……就这样渐行渐远。”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话,所以底气不足。
顾停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灯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但今晚,让他亲自来我这儿一趟。我有话,要对他说。”
不是请求,是平静的通知。
宁盼安不敢再得寸进尺,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林哥他……这一段时间的确很忙。”宁盼安想了想,还是决定为堂兄说几句,“上次他在发布会上公然离场,网络上的舆论至今还没平息,公司内部也因此出了点岔子,他得亲自处理,抽不开身,不能随时都来……照看你。”
“刚好我从外地回来,他就让我试试,看能不能和你相处一下,好让你整天……没那么孤独。顺便,也确保你的情况。”他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林哥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顾停的注意力,着重落在了前半句。
他很忙。
“嗯。”他肯定地点点头,不知是回应宁盼安,还是说给自己听。
“上周发布会后,他要做公关处理,要清理公司内部因此冒头的‘害虫’,还要……”宁盼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要找时间,每天溜到这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看你一会儿。”
“不过,他再忙,每天也会花时间在你身上。”宁盼安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顾停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最终,他只是木讷地、近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你回去吧。”
宁盼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停抬手,轻轻打断。
“不用再说了。”顾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疗养院精心打理却依旧显得空旷的庭院。
“剩下的,我想听他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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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是偏纯爱方向,算一个短文的小甜饼吧,喜欢的就点个收藏支持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