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孤夜，谅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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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停回了病房，只是坐在窗边，将窗帘拉开一点，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拾明草。他心绪很是复杂，望着那株拾明草，将手轻放在蓝色的花瓣上，微微抚着。
日光、夕阳、月光，依次照在他身上。说来也巧，自他到了这个地方后，就没再下过雪了，今天还出了点太阳。顾停望着窗户外的月亮，看着玻璃中倒映出黎明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的身影。
“进来吧，”顾停这次主动开口，他将身子转过来一点，侧目着，与相隔几米的黎明对望，“我等你很久了。”
房内没有开灯，顾停又处在背光的位置，黎明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自然也看不到他耳间的助听器；而顾停却将对方眼中紧张和激动的样子，一览无余。
“我……”顾停刚准备开口，刚做了个口型，却发现黎明已先他一步有了动作。
他微微屈身，将右手放在左胸上按了按，又郑重地弯下腿，朝他鞠了一躬。这几个动作，拼凑成手语里的三个字：
对不起。
顾停那瞬间，似乎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想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心里像打翻的调味瓶，五味杂陈。他动作那么熟悉，私底下大概也练了很多遍吧。
顾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他最想听的道歉吗？为什么得到了，却这么想哭呢？他慌忙背过身去，擦拭眼角的湿润。
这一行为，却被黎明误解成了拒绝自己的表现。他也慌了。顾停不会是觉得，自己又在敷衍他吧？可是除了这个，他真的想不到其他方式了。送的东西一件不收，制造的偶遇也被拒绝，连宁盼安都被他识破了。
也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早就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了，这个鞠躬，又怎么能化解呢？
黎明攥紧了手，可最终还是松开了。他慢慢转身，想离开。至少，不能让这最后一层关系也弄断了。
“别走。”
察觉到他的心思，顾停连忙出声制止。
“你又想留我一个人吗？”
黎明愣了愣，下意识摇头：“不会！”他语气很慌，一紧张，便又忘了顾停听不见，“我只是以为……你不想再看见我。”
顾停轻叹一声，缓了缓情绪，声音很小，却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脸上掠过几分惊喜，不过更多的是紧张，听话地走到顾停身边，却还是没挨太近，保持着些许分寸，与之前在山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顾停看着他对自己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大舒服，又有些别扭。犹豫了一会，他还是伸手，将黎明与自己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块。
顾停自己同样紧张，可还是尽力平稳着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问出了一个只限于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还喜欢我吗？”
他对黎明的爱一无所知，他对自己的认知同样一无所知，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黎明紧张的神色，在听见这个问题后，放松了一点。他嘴角扬起不可察的弧度，轻声笑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喜欢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喜欢你，也只会喜欢你。这辈子，都变不了了。”
顾停悬着的心落了地，被黎明的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微转过头，消化刚才的情绪。黎明这才看到他耳间的助听器，心像是一瞬便陷了下去。
“哥……”他颤声开口，“这是原谅我了？”
顾停闷闷地“嗯”了一声，是对他话语的肯定。心存最后一层隔膜，也应声破了。此刻的他，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喜欢顾停的慕光者。
黎明身体因激动而抖得厉害，紧紧搂住他，不愿再松开半秒。顾停任由他搂着，也说出了那句迟到的抱歉：
“对不起……之前，说了那种话。”
“没事的，”黎明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不在意。”
他有些想哭，又不想当着顾停的面哭，想像对方刚才那样背过身去处理一下。那一瞬间，他才明白顾停那时在干嘛了。
“很晚了，”顾停说，“今晚别走了，就在我这儿睡吧。”
他难得主动，黎明自然也没有推拒。
时隔多日，两人再次同床共枕。
“你这一段时间……是不是很忙？”刚躺下没一会儿，顾停询问道。
是很忙，也很累。但黎明不想告诉他，徒增不必要的担心，只是用装睡糊弄过去。
顾停迟迟没有回应，意识到黎明已经“睡着”了，没有再开口打扰。他只是侧过身，静静看着黎明安稳的睡颜，将身子拉近了些，凑到他额前，倾头附上一吻。
“晚安，”他用气声说，仿佛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好梦。”
翌日，顾停醒来时，发现黎明已经走了，枕角还残留着余温，应该是刚离开不久。他连日积攒的苦闷情绪似乎在昨夜烟消云散，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
咚咚。
他听见两声敲门声，紧接着便是宁盼安的声音：“我是宁盼安，我可以进来吗？”
顾停没料到是他，不过还是同意了：“进。”
宁盼安本来还有些担心两人的关系，但看见顾停比以往清明的神色，瞬间放松了不少。“我能叫你哥吗？”他觉得一直不称呼顾停总归不礼貌，试探性地问。
“随你。”顾停倒不怎么在意这些。
“顾哥，你和林哥是不是和好了？”他喊得很自然，没有丝毫别扭。
“嗯。”顾停应了一声，自己都没发觉回忆时不自觉露出的浅笑。
“那就好！我就说嘛，两个人只要长了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床头吵架床尾和嘛。”说到这里，宁盼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些，“你和林哥……那啥过吗？”
“？”顾停没领悟到他的意思。
“那看来是没有了。”他嘟囔了一句，随后又扬起笑容，“先不聊这个。顾哥，你吃早饭了吗？我叫护士送来。”
顾停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但自己正好有问题要问他，思考了下便同意了。宁盼安准备的早餐异常丰盛，顾停平日最多不过一碗米粥，而现在空旷的桌上却堆满各色餐点：除了基本的海鲜粥，还有花样糕点、面食、蒸饺、早茶，甚至还有鸡汤。顾停微微歪着头，对“早餐”的定义正在刷新。
宁盼安看见他惊讶的神情，一边摆盘一边解释：“我从小生活在沿海地区，我们那边很重视早茶的。”
顾停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他向来吃得清淡，望着满桌的早点，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良久，他才将筷子伸向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他没吃过，所以想试试。他吃相很文雅，单是看着也有很强的观赏性；相比之下，宁盼安显得不算矜持。
“问你个问题。”顾停吃完了半块桂花糕，发现自己不太习惯甜食，索性结束了早餐。
“嗯，你说。”宁盼安边嚼着金枣糕边含糊应着。
“林慕光在林氏，是不是很忙？”
“嗯！”他用力点头，将糕点咽下，“家族内部挺混乱的，还有不少人忌惮他继承人的位置。之前就想害林哥未遂，现在又开始查他的软肋，想以此威胁他。不过幸好林哥把你藏得很好——那些人再有势力，也不敢细查这家疗养院，这里面住的几乎都是曾经的商界巨头。”
宁盼安话语忽的停下，看见顾停的神情从清明变得暗沉，才意识到自己又把林慕光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
他强装镇定，喝了口红茶，却被呛得止不住咳嗽。“还有呢？”顾停紧接着问。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快吃吧，等会凉了。”宁盼安的情绪掩饰得并不高明，顾停不难看出他的隐瞒。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顾停作势要起身。宁盼安顿时慌了，心里直打鼓——自己这是说错哪句话了，让他连早饭都不吃了？林哥知道了肯定又要担心。
“你才吃这么点怎么行呢？顾哥，你本来就瘦，更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些。”见顾停依旧没有顺从的意思，他迫不得已开出条件：“这样！你吃一块糕点，我就回答你一个关于林哥的问题。”
这条件的确足够诱人。顾停离开桌子的动作停住了。
宁盼安话一出口其实就有点后悔了。他说话总不过脑子，以顾停的敏锐程度，真要问起来，自己不敢想象会漏多少信息出去。可没办法，谁让林慕光那么在意他的身体状况，还交代自己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顾停吃完一日三餐。
在他愣神之际，顾停已经沉默地咽下去了一块糕点，随即开口：“林慕光的家庭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他想了想，还是想从了解这个真实的“黎明”开始。
“很复杂！我从头跟你讲的话太麻烦了，大概和你说一下。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又用筷子夹了一块糕点放进顾停碗里，“这个问题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所以得吃两块。”
顾停很无语，眼神冷得想刀人，但秉着不跟小孩子计较的原则，还是将那块也吃了下去。两块甜腻的糕点已经足够让他觉得胃里难受，他几乎没吃过这么扎实的早饭，平日充其量不过一碗粥，刚才还多吃了半块桂花糕，自然有些不适。
“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顾停想着，接着道：“继续说吧。”
“林慕光在家族里，其实血缘与其他直系相比不算最深。他母亲是林家人，父亲是入赘的，所以他随母姓。他父母结婚不过是一时兴起，慕光出生后两人矛盾不断激化，在他五岁时就离了婚。他母亲去了国外，父亲也重组了家庭，他则被送回林家寄养。但没人想到林慕光能力出众，林老爷子发现这个外孙比他另外几个孙子孙女都更有天赋，便有意培养。可老爷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想尽快立下继承人，这反而让其他那些人慌了神，于是设计想害死他。后来的事，就是你遇见他了。”宁盼安简单地概括了一下。
“那他身上那些旧伤，是怎么回事？”
宁盼安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要亲自去问他。”
“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宁盼安打了个“停”的手势，又夹了一块糕点放入他碗中：“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顾停同样摇了摇头。黎明总会回来的，问题可以等他回来再问，不用现在讲条件。“不同了，不吃了。”
宁盼安没招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试探性问道：“行。顾哥，你等我吃完，我们一会出去玩吧？”多让顾停走动总归是好的。
“不。”不出意外的拒绝。能和除了黎明以外的人吃饭已经是他的底线。但想起不久前才答应与他成为朋友，顾停终究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又补了一句：“最多到之前那个长廊坐坐。出去，不行。”
“也行！”宁盼安并不急于求成，“那我下午在那儿等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