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拯救，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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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光找到了那间山中小屋。它还在，安然伫立着。院中晾晒草药的木架散落一地，房顶的砖瓦也掉落不少，整个院子一片狼藉。
但至少，家还在。
屋门紧闭着。他不敢推开——现在，他该以什么身份推开这扇门？
至少，让他确认一眼顾停的安全。就远远看一眼。
门开了一条缝，阳光透进院落，一片死寂。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脏。他猛地推开门——
空无一人。顾停常背的药篓也不见了。
绝望的事实摆在眼前。
两小时的山路，他不到一小时就跑完了。西装被荆棘划破，脸上添了几道血痕，任谁都看不出这是几小时前还在开发布会的林家继承人。
镇上满目疮痍。建筑倾颓，连那家中药店也未能幸免。寥寥数十名救援人员在废墟上匍匐，与自然抗争。
一位搜救员看见他脸上的伤和破烂的衣服，以为他是幸存者：“先生，请跟我去安全区——”
林慕光从茫然中回神，制止了对方的搀扶：“谢谢，我是来救人的。”
“这里很危险，请以安全为重。我们是专业救援队。”
“现在人手不够，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搜救员没再坚持，把工具递给他，又扎进废墟深处。
哭喊声、求救声麻痹了神经。他不知疲倦地铲着废墟，想把这堆绝望移平。
他救出很多被掩埋的人，可都不是顾停。担架上的伤者，或皮开肉绽，或肢体残缺，也有些……再也醒不过来。
他甚至害怕找到顾停了。不敢想象那人浑身是伤、一动不动的样子。
天黑了。他累得摔在地上，分不清是力竭还是恐惧。但他不敢停——所有人都明白，过了今晚，剩下的人必死无疑。
手电筒的白光汇聚成片，照得黑夜发亮，像街灯，更像不屈的灵魂。
林慕光跪在地上，拿不动工具了，只能用手拼命扒土。杯水车薪。
他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有一个是顾停？
“兄弟，喝口水休息吧。”还是那个搜救员，灰头土脸地递来矿泉水，“剩下的交给我们。”
林慕光这才发觉嗓子嘶哑得厉害。他灌下半瓶水，摇头：“不了。我的爱人还在等我……他听不见求救声，只能等待。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搜救员沉默点头：“加油。”
“你们也是。”他勉强一笑，“谢谢。”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体力透支让他清醒了些。这样盲目寻找不是办法。顾停既然下山，唯一的可能就是住在镇上。
他跑到镇上唯一的民宿位置——只剩一片废墟。想到顾停可能在这里面，希望重新燃起。
很多区域已搜索完毕，救援人员有些懈怠。几个旅客被救出，依然没有顾停的身影。
世界陷入黑暗之际，一块银饰碎片反射着月光跃进视线。
他认得这碎片——一切的根源，被顾停亲手摔碎，又被那人亲手拾回。
恐慌瞬间爆发成力量。他慌乱地呼叫帮忙，众人合力抬开碎石，搬开一个沉重书架。
这时，他听见了——微弱的心跳声。
是顾停的心跳。
和救援人员一起抬起书架，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憋了一夜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扑过去紧紧抱住那人。太害怕了，直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才确信这不是梦。顾停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啜泣声在顾停发出一缕气音后戛然而止。
顾停费力地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好想你。”
随即无力地瘫倒在他怀中。
林慕光轻轻将他放上担架，眼中盈满失而复得的泪光：“哥，我也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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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停苏醒时，浓烈的消毒水味让他不适。大脑昏沉，恍惚忆起昨夜片段——有人紧紧抱着他，怀抱很用力，他甚至能听见对方滚烫的心跳。当时浑身痛得麻木，只能竭力发出一声气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之后……似乎是幻觉，黎明白皙的脸庞在眼前晃动。
积压的恐惧绝望在那一刻尽数化作委屈。声带发不出声音，他还是用力比了个口型：
“好想你。”
再然后，就在这里了。
顾停不愿深究昨晚的混乱。他翻过身，动作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这时他才看清这个房间——宽敞，奢华，但床的另一半少了点什么。
一个醒目的、与他保持距离的“黎明”蜷缩在角落。脸上的伤口简单处理过，宽大的长衣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浓密的睫毛垂着，这么大个人缩在那里，竟显得有些委屈。
像一只倦鸟。
不是幻觉。黎明真的来了，来找他了。可昨天他分明还在开发布会……他明白了，那人放弃了发布会来找他。
心上的冰山悄然消融。顾停心情复杂，最终只是心疼——昨夜找他，一定很累吧。
他慢慢向黎明那边挪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时，黎明突然睁眼。
眼中的疲惫在看见顾停后消散大半。但他没有起身，反而后退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尚不清楚顾停的态度，他不敢僭越。
“我去叫医生。”他紧张得忘了顾停听不见，转身匆匆出门。
顾停呆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无法落下。他不知道黎明说了什么，只看见对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和他保持距离，像对待陌生人般分寸分明，若无其事地离开。
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他出声挽留。
他与黎明之间的隔阂并未消除。只是不得不承认，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是黎明，而黎明也不顾一切来救了他。单是这点，只要刚才那人肯留下来解释，再说一句“对不起”，他或许就原谅了。
可是没有。黎明的第一反应是躲闪和逃离。
他泄了气。等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医生，没见到想见的人，有些失望。医生例行检查后留下一个盒子，未作解释便离开了。
顾停沉默片刻，猜到是黎明给的。那人自己不肯来，让别人转交，就这么躲着他。
赌了一会儿气，最后还是拿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指节大小的物件，旁边只有一个字：
“听”。
顾停愣了很久，最后气笑了。
送他一对新耳蜗？用这个弥补过往？他就这么会敷衍？
毫不犹豫地，连盒子一起摔在地上。不大不小的声响，门外的黎明听得一清二楚。
扔完心里舒畅了些。如果这就是黎明求他原谅的方式，那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林慕光站在门外，听见盒子落地的声响，心凉了半截。
顾停果然还在记恨。连一件与自己有关的物品都能引发如此大的情绪，若见到本人，恐怕这仅存的联系也会彻底断绝。
他想躲顾停一段时间，却又舍不得再也见不到他。所幸这里并非公立医院，而是林氏名下的一家私人疗养院，尚未正式对外运营，入住的多是在此颐养天年的富贾权贵。因此，他几乎能在公共区域甚至病房的监控画面里，注视着顾停的一举一动。
他在等一个“偶遇”的时机。
只要顾停还在自己可视的范围内就好。哪怕让他讨厌，也无所谓。
后来的几日，顾停再未见过黎明的身影。只有源源不断的物品，由护士送至病房：书籍、绒毯、衣物……
“这次的是——”没等护士从礼盒中取出展示，顾停便摇头打断。他手指向墙角，示意她直接扔在那里。
在此之前，已有许多华贵之物在那里堆积成山。最初一两次，他还会抱有一丝侥幸打开看一眼，可除了那些冷冰冰的物件，连一张亲笔字条都没有。发展到如今，他连看都懒得看了。
“顾先生。”明知他听不见，护士仍礼貌地唤了一声，又轻轻点了点他肩膀，比划着不甚熟练的手语。
顾停勉强看懂了她的意思：从今天起，需要进行复健。
他点点头，将时间定在下午。
他的右腿本就带着旧伤，此番又添新创，几乎无法动弹。按医生的说法，若不及时进行复健治疗，恐怕会落下终身残疾。
复健的过程是极为痛苦的，更何况是第一次尝试。
他颤抖着扶住墙，右腿刚迈出一小步，自骨骼深处炸开的剧痛便争先恐后涌遍全身。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疼痛密密麻麻啃噬着神经。顾停死咬着下唇，强硬地不让一丝呻吟泄出。但身体摔落的闷响，已足以惊动门外的护士，以及……藏在暗处的人。
“我没事。”他对着匆匆赶来的护士摆手，拒绝搀扶，“不用管我，去忙吧。”
顾停不喜与旁人有肢体接触，这疏离的态度已表明一切。护士见状，也不愿自讨没趣，悄然退开。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走完这条不算长的走廊。
途中，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黎明——当初那人，究竟是怎样拖着伤腿和满身血迹，独自走完那一整条漆黑山路的？
走廊尽头连着休息区，透过落地窗，可见后方精心打理的花园。顾停愈发确信，这里绝非普通医院。至于究竟是何处，他猜不透，也再次感到，自己已看不懂黎明的心思了。
稍作喘息，他试图起身折返。然而重心再次不稳，眼看就要重复刚才的狼狈——
后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
紧接着，他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如既往的、清苦的草药气息钻入鼻腔。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第二次了。
顾停心中某处微微一动，生出一点难言的、晦涩的期待。
然而，下一秒，黎明的胳膊松了几分力道，将那略显暧昧的零距离拉开，回归到一个安全而疏远的范围。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顾停沉默地盯着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可谁都没有再动。冗长的寂静持续了足有十分钟，几乎将顾停最后一点耐心与渺茫的期望磨蚀殆尽。
他抬起眼，正好撞上黎明偷偷望来的、带着试探的目光。
视线相碰的刹那，黎明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顾停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
“林先生很闲？”
“林先生”三字出口的瞬间，黎明明显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不容他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慌乱地摇了摇头。
他张口欲言，却被顾停冷漠地打断：
“那别挡路。”
黎明怔住。
原来，他停在这里，只是在等自己让开吗？
果然，又是自己多想了。
他机械地侧身，让出通道。
两人擦肩而过。
却又不约而同地，同时停下了脚步。
只是，背对着背。
他以为他不肯走。
他以为他会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