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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逾越,犹豫 ...

  •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朝阳将枝叶上的晨露照得晶莹剔透,顾停被透过窗棂的阳光刺着眼,勉强睁开。

      他神色带着倦意,昨夜半梦半醒间,总觉耳畔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腰间也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压着。醒来却发现,不过是黎明的袖角无意间搭在了自己身上。

      他揉了揉眉心,下意识看向身旁。黎明还睡着,呼吸平稳悠长。顾停悄声起身,动作极轻地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放心走出里屋。

      灶台上的白粥正咕嘟冒着泡,混着草药的清香在晨雾中弥漫。黎明醒来时,正听见碗勺轻碰的脆响。

      “等会跟我上山砍竹子。”顾停背对着他盛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黎明怔了一瞬,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他明白这是要为他搭张新床。

      “只是允你暂时住下,”顾停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的木桩上,声音硬邦邦的,“若日后惹我烦了,随时滚蛋。”

      他的目光扫过黎明身上那件素白却染着血污、边角破损的旧衣,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嗯,”黎明捧起温热的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哥放心,我很听话。”

      顾停忽然皱眉打量他。昨夜模糊不觉,此刻在晨光下,才发觉这人坐在那儿也显出一段挺拔身形。

      “你多高?”他脱口而出。

      “不知道。”黎明笑着摇头,顺势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素白中衣下的伤口因动作而微微战栗,牵起衣料褶皱。

      顾停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将人引到院中木桩坐下。掌心隔衣料感受到的温度,让他倏地松开手。

      “顺路去趟镇上。”他转身收拾碗筷,语气故作烦躁,“你这身破衣裳看得我心烦,买身新的,省得旁人以为我苛待你。”

      晨光将两人身影拉长,一坐一立间,距离悄然缩短了几分。

      山路还是潮湿的,极易打滑。在砍竹子的过程中,黎明表现得很是乖巧,全程跟在顾停身后,知道他喜欢清静,便也安静地不怎么说话。

      既然来都来了,顾停便顺路采些药草。他尤为关注那些蓝色的植物,兴许拾明草就藏在里头。

      忽的,黎明停下了脚步,侧耳仔细聆听着什么。绷带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哥。”他上前一步,拉住顾停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顾停看出他的反常,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追问道。他能感受到那截手腕细微的颤抖,能感受到他竭力隐藏的不安。

      “我好像听见了……有什么东西在撞断灌木,”黎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沉,越来越近了……”

      “好,先走。”像是安抚,顾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但还没走几步,不远处茂密的杂草丛中便传出一声巨大的闷响!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灌木撕裂声和粗重的哼哧声猛地逼近!

      一头壮硕的野猪猛地冲出来,獠牙泛着冷光,直直朝两人的方向冲撞开来!

      在思维反应过来之前,顾停的身体已经猛地发力,将黎明狠狠推向一旁的安全地带。自己却因巨大的反作用力和湿滑的苔藓,重重摔倒在地。

      野猪嘶吼着从他腿上狂奔而过,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几百斤的重压狠狠踩在腿上,只觉得骨头都快碎掉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雨后的泥土异常松软。他整条腿陷进了泥泞里,起到了些许缓冲。若是撞在石头或其他硬物上,后果不堪设想,或许整条腿都保不住。

      “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听见顾停那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黎明霎时慌了神,“都怪我…我没能早点……”

      刚才那一下的推撞力不小,他身上的伤口似乎又重新裂开了。温热的血迅速将绷带浸得湿透,素白的衣衫逐渐洇出刺目的鲜红。

      “别管我——”顾停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冷汗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嘴唇苍白地一张一合,努力挤出字句:“你先…找草药止血……”

      黎明自然不会听话。他在心里发誓——就违反这一次。

      “哥,我背着你,没事的。”可他依着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连独立行走都有些艰难,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伤者。他的声音因疼痛和焦急而断断续续,不住地颤抖:“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

      得到黎明肯定而急切的回答后,顾停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命令道:“你先回去…用药……我只是摔了腿……死不了……”

      “那哥怎么办?!”

      “跟你说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加剧,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吞噬殆尽,“快走……!”

      听见黎明终于转身、踉跄离去的脚步声,顾停的心终于是安了几分。

      至少,自己没有成为他的累赘。

      这便足够了。

      顾停直至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视线都牢牢锁在黎明离去的方向。犹如一个濒死之人抓住一块浮木那般,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希望。

      另一边的黎明却没那么幸运。他踉跄着前行,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忽的,脚下没有了路,身体猛地失重——那处被雨水和落叶掩盖的坑洞仿佛一张无声的巨口。

      天旋地转。

      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身体在陡坡上翻滚撞击。石块和断枝狠狠硌磨着他的皮肉,原本就已裂开的伤口被再次撕扯。剧烈的、全新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炸开。

      不知滚了多远,他终于重重摔在坡底。血污和泥污在他素白的衣上留下狰狞的痕迹。

      万幸,腿没断。但左腿脚踝传来尖锐的剧痛,显然已经扭伤,痛得几乎无法受力。他趴在冰冷的泥水中剧烈喘息,温热的液体——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正蜿蜒而下,渗入绷带,将顾停为他缝的那条新布条洇湿成一团模糊的脏污。

      很黑。完了吗?

      不。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他狠狠碾碎。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泥里,借助手臂和一条尚且完好的腿,挣扎着想要站起。每动一下,脚踝处就传来钻心的刺痛,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重衣。

      他成了一个跛子。一个浑身沾满泥血,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上的瞎子。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清晰。

      痛楚是唯一的路标,而顾停是唯一的终点。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闷哼。他屏蔽了所有剧痛的干扰,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的触感和鼻尖的气息上,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归途。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被疼痛拉长得没有尽头。直至熟悉的药草味冲破血腥与泥泞,钻入他的鼻腔。

      当他终于一头撞开篱笆,几乎是摔进院子里时,模样已然惨不忍睹。但他没有一刻停顿。

      凭着记忆,他精准地摸到晾晒药材的架子。手指颤抖却飞快地掠过那些植物,靠嗅觉和触觉精准地辨认出所需的止血和镇痛草药。他甚至摸到了顾停藏在屋角的备用绷带和药酒。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扎回了那片刚给了他无尽痛苦的漆黑山林——

      他回来了,并且带来了希望。

      当日落伴随着黄昏的到来,顾停听见有些沉重的脚步声走一次顿一下,他勉强抬头,努力凝聚起视线,那抹身影再熟悉不过,可原本素白的衣裳上如今却尽是血污,一步一瘸.手中紧握着药草,夕阳照在他身上似是追随着他,紧紧贴着不愿离去,像极了一位“慕光者”。

      “这里..担心黎明找不到自己他勉强喊了一声,声音异常的嘶哑。之后,便再无力气。

      听见熟悉的音色,黎明顾不得疼痛,几乎是跑来的最后了摔跪在顾停面前.脚课的痛处不容忽视,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将手中的草药和绷带宝贝似的递了出来,声音很是兴奋“哥.别害怕,有镇痛的草药.不会痛了…”

      看不见顾停的模样,但黎明觉得他此刻一定很痛苦,因为回应自己的只有一滴滴落在手背上的温热泪水。

      黎明几乎忘了自己和顾停是怎么回来的了,过程想必极为艰难。但有顾停陪在身边,再深的痛苦似乎都能被分担。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头脑昏沉,第一反应便是摸索身旁——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掌心,均匀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顾停还睡着。

      心安了几分。黎明动作极轻地起身,生怕惊扰了他。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但尚能忍受。

      屋中的布局他已烂熟于心,没费什么气力便摸到火炉。他先熬了些去湿的草药,又考虑到顾停的腿伤,另煎了一副活血化瘀的。

      望着跳跃的火光,黎明的思绪沉了下去。顾停的腿伤得重,养得慢,他将这一切全归咎于自己。若非他执意要床,顾停也不必遭这场罪。

      或许,从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个错误。不谈这次意外,若日后那些人找到这里,顾停定然会受到牵连。现在的居所虽隐蔽,可他不敢用这份私心去赌顾停的安危。

      黎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微微颤抖。

      可他实在舍不得。在这里,他感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关心与珍视——无论那是何种感情,他都视若珍宝。

      然而爱一个人的前提,是不该给对方带来伤害,亦或令其改变原本的生活。这一点,他目前无法保证。

      他正沉浸在自责的漩涡里,一股焦糊味猛地钻入鼻腔,将他惊醒。

      完了,光顾着想心事,忘了炉上还煎着药。

      他慌忙扑灭火,将那碗煎得过头的药汁端起。本就苦涩的汤药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他微皱着眉,仰头一饮而尽。

      又重新抓了药添水入罐,这次不敢再分神。若再煎坏,高低要被顾停说上几句。

      他不愿再惹他生气了。

      ……

      顾停睡眼朦胧间,只觉额上一暖,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黎明放大的脸庞近在咫尺,距离不足一寸。

      “干什么呢?”他意识还不大清醒,下意识用手轻推了下黎明的肩,阻止了他继续靠近。

      黎明像是怕他误会,连忙摇头解释。可顾停没戴助听器,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见。

      “别说了,我听不到。”他抬手制止,试图起身,却被腿部的剧痛猛地按回原处,昨日的记忆瞬间回笼。

      “助听器,”他喘着气,不敢再动,“在柜子上。”

      黎明默然取来助听器,顺便端过那碗温热的活血药。

      “哥,去湿的,预防风寒。”他递过去。

      顾停没接:“你喝吧,你身上的伤……”

      “我喝过了,”黎明抢先答道,声音有些发堵,“小伤,不碍事。”

      顾停的目光落在他试图遮掩的手上,眉头蹙起:“那哥先歇着,我去洗碗。”

      “等等。”他直接拉住黎明的手腕,不容他逃离,“你当我不懂医,还是当我也瞎了?”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伤口撕裂不及时处理,感染了怎么办?你这命还想不想要了?”

      不等黎明解释,他直接下令:“拿药来。衣服脱了,给你处理背上的伤。”

      黎明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哥,真的没事,不用……”

      “脱了。”顾停语气强硬,“别让我说第二遍。”

      见他态度坚决,黎明不好再推拒。素白的中衣缓缓褪下,密布的旧伤疤赫然显露,一条狰狞的新伤贯穿整个背部,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顾停握着药草的手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哥?”黎明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

      “你这是……昨日伤的?”他不自觉地问,话一出口才觉僭越。

      “不是,很久以前的了。”黎明的声线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又裂开了。”

      “你以前……过得不好吗?”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顾停猛地抿住唇,懊恼自己为何要多此一问。

      为掩饰尴尬,他轻咳一声,将蘸了药汁的手指抚上那道伤口:“有些疼,忍一下。”

      “嗯……”黎明死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但不受控制颤抖的身子还是暴露了他的痛楚。

      “疼就喊出来,”顾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抬手,竟真的取下了自己的助听器,“会好受一点。我听不见了,不用怕丢脸。”

      黎明先是一怔,随即觉得有些好笑:“哥是真当我是小孩子了。”

      良久,他才又极轻地补了一句,声音融化在寂静里:

      “那就当我是个小孩……犯了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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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是偏纯爱方向,算一个短文的小甜饼吧,喜欢的就点个收藏支持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