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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赎,贪恋 ...

  •   冬季刚熬走不久,正值初春。一整夜的暴雨延续至早晨,终于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被雨浸透的山路极易打滑摔倒,但这无法阻止顾停去山中采药的决心。

      原因无它——若再不采点药材下山换钱,这山里大概就会多一个饿死鬼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将助听器戴上。这是他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的唯一工具,也是他选择远离这快节奏时代的原因。与其被时代抛弃,不如主动退出。

      ---

      采药花了五六个小时,勉强凑够两个星期的费用。顾停背着沉甸甸的箩筐,下山时比上山更加小心。

      "哟,顾老师来了,这次还是老几样吗?"中医馆的学徒已经和他极为熟络。

      顾停轻轻点头,从筐里取出一株蓝色的植物,指尖点了点:"这是什么?没见过,顺手摘的。"

      老医师瞥了一眼,笑了:"拾明草,顾名思议,对视力有恢复作用。不过现在都是西医动刀了,会用它配药的人不多了。"他顿了顿,"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留着,兴许哪天用得上。"

      顾停没多在意,随手将草药塞回筐里,买了些米面油盐,便转身离开。他厌恶城里的嘈杂,那与他所追求的清净完全相悖。

      ---

      回程时,夕阳将山路染成金色。顾停临时决定换一条近道,虽崎岖些,但能省下一个多小时。

      他费力爬上一个陡坡,却在坡顶猛然顿住

      那里躺着一个人。

      衣衫破烂,血迹斑斑,眼前缠着一条浸血的白布,生死不明。

      顾停本能地后退半步,不想惹事。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手指猛地攥住他的裤脚,力道大得惊人。

      "求您……救救我……"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还不能死……"

      顾停皱眉,刚想甩开,却瞥见对方指间滑落的药瓶——昂贵的进口眼药,瓶身标签已被血污浸透。

      他忽然想起箩筐里的那株拾明草。

      沉默片刻,他弯下腰,让对方的胳膊环过自己肩膀。

      "能走吗?"他问,又补了一句,"别碰我助听器。"

      那人微弱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顾停自己搭了一间小屋,能抵挡刮风下雨便够了。

      出于仁道主义,他将屋里唯一的床让给了那人。

      “你先躺着休息,我去煮药。”

      帮人帮到底,他在门外架起小炉子,往陶罐里丢了几味草药。柴火噼啪作响,药汁渐渐沸腾。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屋内,那人还保留着些许警惕,手指紧抓着床沿,骨节发白。听到询问,他肩膀微微放松,声音沙哑:“……黎明。”

      顾停“嗯”了一声,用木勺搅了搅药汤,头也不回道:“我先说清楚,我平时不爱戴助听器,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就别来吵我,否则别怪我翻脸。”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又问:“说说吧,怎么弄成这样的?”

      黎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原本应该有一瓶眼药水——又迅速收回手。他缓缓开口,语气虚弱却平稳:“我前阵子出了车祸,眼睛……看不见了。家里人嫌累赘,就把我扔在外面自生自灭。昨天暴雨,我摸黑逃进山里,不小心滑倒,滚下了坡。”

      他自认为这番话足够凄惨,能博取同情。

      可顾停盯着药汤,眉头微皱。

      ——进口眼药、被家人抛弃?

      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怎么可能用得起那种昂贵的药?

      但顾停懒得追问。他最多收留这人到伤好,仁至义尽。

      药煎好了,他倒进碗里,黑褐色的液体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叫顾停。”他端着药进屋,语气平淡,“停止的停。”

      山中的日子是苦闷的。

      近日细雨连绵,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顾停站在窗边,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山色,语气冷淡:“休整了两日,应该好些了吧?”

      黎明循着声音转头,微微前倾身子,试探性地抓住他的手腕:“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就当是报答你……”

      话未说完,顾停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压着怒意:“谁准你碰我的?”

      黎明一怔,慌忙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

      顾停深吸一口气,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稍缓:“算了,你个瞎子也干不了什么,别添乱就行。”

      黎明抿了抿唇,竟显出几分委屈。若不是他眼睛蒙着布,顾停几乎要怀疑他快哭了。

      “……那你说,你能干什么?”顾停终究是吃软不吃硬,妥协道。

      “我认得药材,可以帮你分类、研磨。”黎明语气认真,“如果你不嫌麻烦,上山采药时也可以带着我。我看不见,所以嗅觉和听觉会更灵敏些。”

      顾停听得有些想笑,但很快又绷住脸:“这么信任我?不怕我直接把你丢山里了?”

      黎明唇角微扬,指尖轻轻蹭了下顾停的掌心,点到即止:“我这条命是哥捡回来的,怎么处置全凭哥。”

      顾停耳根一热,别过头去,强作镇定:“……别乱喊。”

      黎明感受到他的僵硬,却不戳破,反而慢悠悠地问:“那哥今年几岁了?”

      顾停迟疑几秒:“二十三。”

      “那就对了。”黎明轻笑,故意拖长语调,“我比哥小两岁,才二、十、一。”

      顾停被他刻意放慢的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黎明察觉到他的窘迫,唇角笑意更深,忽然话锋一转——

      “哥莫不是……喜欢男人?”

      顾停彻底僵住,整张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黎明听着他骤然紊乱的呼吸,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却温柔得近乎蛊惑:

      “哥,没关系的。”

      “——我也喜欢。”

      顾停一下子被这么大的信息量冲撞,平淡的眼中霎时掀起波澜。

      他后退几步,后背抵上药柜,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羞涩:"你喜欢关我什么事......我要去做饭了......"

      语罢,逃也似地冲出屋子,松果被衣摆带落一地。

      黎明听着凌乱的脚步声远去,指尖摩挲着方才相触的虎口,轻笑:"哥可真是......有趣。"

      顾停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盯着木盆里晃动的倒影,试图压下心中那些浮躁的想法。

      可心跳说不了谎。

      他喜欢同性这回事,自己很早就知道了。

      可黎明又是用什么法子看出来的?

      懒得深想,但先前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人绝非看上去那般简单。

      往后的日子......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吃饭了。"

      他不同以往地站在门外,连门槛都没跨进一步。

      黎明像平日一般坐在床沿等待,耳尖微动却迟迟没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

      "哥?"

      他试探性开口。

      "自己出来。"顾停抱臂靠在门框上,"又不是把腿摔残了。"

      黎明闻言垂下头,绷带下的睫毛投出小片阴影:"可是......牵扯到伤口好疼......"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顾停听见。

      他摸索着墙壁缓缓起身,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几不可察的颤抖。

      前方半丈处就是药柜,若继续直行必然会撞上。

      顾停盯着他虚浮的脚步,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别动。"

      他大步走过去,却在离黎明三步远时踩到散落的松果,踉跄着扶住门框。

      黎明嘴角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

      当顾停终于抓住他手腕时,那只手突然翻转,精准地扣住他的脉搏。

      "麻烦精。"顾停甩开他的手,"等伤好了就赶紧走。"

      他转身走向饭桌,衣摆却传来细微的牵引力——黎明不知何时捏住了他的衣角。

      饭桌上,顾停的筷子始终没闲着。

      专挑黎明昨日多夹过两筷子的山笋,堆满对方碗尖。

      "看你那清瘦样......"他冷着脸戳破腊肉油皮,"万一死在我屋里,还得背个杀人犯的罪名。"

      黎明忽然抬头,蒙着绷带的脸精准朝向醋瓶位置:"哥把最后一块腊肉给我了。"

      顾停手一抖,陶醋瓶翻倒的瞬间,黎明已提前抬手避开。

      "闻味道就知道哥手抖了。"他笑得人畜无害。

      要怪就怪这人自己......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

      黎明咽下浸满肉汁的米饭,喉结滚动。

      现在的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离开的了。

      "哥,我不想走。"黎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我在外面孤苦无依,不如我以后都陪着哥,这样哥也不孤单。"

      顾停正在整理药柜的手突然用力,"砰"地合上抽屉:"谁稀罕?我还嫌你吵呢。"

      他表面上一口回绝,心里却开始盘算要是这人真留下来,得再搭个床才行。总不能让他一直睡地铺。

      "等会我要拣些药材。"顾停突然转身,"你之前不是说会分药?"

      黎明仰起脸,绷带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如果表现让哥满意的话......"

      "或许可以考虑。"顾停硬生生截住他的话,指向墙角那堆药材,"先把有毒的和没毒的分出来。"

      "哥,无毒的放左边?"他指尖掠过苍术的断面。

      "随你。"顾停抱臂退到阴影里,看着那双苍白的手快速分拣。当归、黄芪、党参...左边很快堆起小山。

      当黎明摸到第三株腥草时,指腹在紫色汁液上微妙地停顿了半秒。这种与柴胡极其相似的毒物,连老药师都常看走眼。

      "哥,这个..."他突然折断草茎往唇边送。

      顾停箭步上前,一掌打落毒草:"找死?"力道大得让黎明整个人歪向桌边。

      "光靠气味没法确认..."黎明扶着桌角直起身,喉结滚动,"万一分错让哥失望..."

      黎明眼看计谋得逞,声音便故作委屈。

      "闭嘴!"顾停抓起那株腥草摔进毒篓。

      “今日就算了,不准再有下次了。”

      春雨一直持续到入夜都未停,只能等明日再说了。

      "哥......"怕他听不见,黎明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有事就说。"顾停的语气有些不耐。昏暗的烛光下,只能看见他缝补针线的影子。

      "我身子已经好些了,不用再赖在床上。今晚我跟哥调个位置,哥睡床吧。"

      "不行。"顾停拒绝得很干脆,"地铺有湿气,你这个身子骨本来就弱,万一再染上个风寒高烧不退的,有得我累的。"他说着,将手中的半成品对着黎明隔空比划了一下,似是在丈量长度。

      "反正哥必须睡床上。若实在怕我染病......不如挤挤,一起睡。"黎明这时才表露出真实目的,可听着却像是无奈之举。

      顾停缝布条的手一顿,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指尖。他暗自皱眉,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你睡相不好把我弄醒了的话,自己滚去睡地铺。"

      "嗯,哥放心,我睡觉很文静的。"

      最后一针缝完,顾停将手中的布条状似不经意地扔给黎明:"你眼睛上那布太旧了,全是污渍,我看不惯。随便给你缝了一个,凑合用。"

      黎明用手摩挲着那个布条:"哥亲手做的……我很喜欢。"他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换上。

      顾停别过脸去:"好了,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闻言,黎明忙将身子往里边挪挪,腾出的位置刚好够顾停躺下。

      顾停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同睡一张床榻,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某些不规律的心跳声。

      顾停将助听器取下,世界便回归了他最熟悉的寂静。这孤独感反倒让他安心了不少。他安然闭着眼,享受着这样的静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所爱的"清静",是会把普通人逼疯的孤单。

      而黎明便要做那个把他带回正常生活的人。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某些不规律的心跳声。

      听见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黎明猜测顾停应该已经睡下了。他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只能依托生物钟判断出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窗外雨声渐弱,他决定趁机做些平日不敢做的事。

      黎明以防万一,先用手指试探了一下──轻点了点顾停的指尖。呼吸依旧平稳。他胆子大了些,往顾停的身边靠了靠。

      光明被剥夺,全凭感觉。指尖在柔顺的发丝中穿梭,最后又划落到脸庞。心是炽热的。

      黎明早就知道自己动心了。他喜欢顾停为他缝布条的用心,喜欢顾停阻止他试毒的担心,喜欢顾停扶他吃饭时的小心,更喜欢顾停那一颗独一无二的真心。

      黎明真的很想像大多数书中那样一吻定情,跟他度过这平淡而快乐的一生。可这样做太自私了。他骗顾停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骗他的感情。

      便是在这一晚,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用真实的自己跟他表白。

      黎明的指尖最终停在顾停唇瓣一寸外,缓缓收回。知道顾停听不见自己说话,他才敢凑到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哥等等我……"雨声中混进一丝哽咽,"等等林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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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是偏纯爱方向,算一个短文的小甜饼吧,喜欢的就点个收藏支持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