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玉》平和清

20、第二十章 林珂 这个妖妖调

　　自南岭王死后，杜铃泽每每与她置气都要故意叫“嫂嫂”，语调里透着股劲儿，惹得林姝玉一听到这两个字就不自觉地起一层薄汗。

　　“怎、怎么了？”林姝玉难得大舌头。

　　十七岁姑娘的心思不难猜，尤其是在杜铃泽面前，十七岁的林姝玉。

　　“放着好好的饭不吃，跑去和别人打赌？”

　　怎么完全跑偏了！林姝玉一拍大腿。

　　“我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你也明白的。”她焦躁起来。

　　杜铃泽不置可否，唤了小二进来收桌。

　　“那便是拿我当赌资”，她闲适地靠坐在圈椅里，“嫂嫂，求人办事怎么能是这个态度呢？”

　　“你就是想让我去救人，但又不想付出代价。”

　　这下轮到林姝玉不说话了。

　　潮润润的空气钻进窗缝，萦绕在林姝玉周身的苦药气附在雨丝里，落到地上去。

　　她没想仅靠激将法就能让杜铃泽答应自己的请求，林姝玉只是猜，杜铃泽兴许会卖个人情给她，哪怕是因为对自己这双眼睛的愧疚呢？

　　既然猜错了，那好吧，林姝玉摆出谈判的姿态来。

　　近日双眼总是干涩，她忍不住揉了揉，眨巴眨巴，又将叆叇推高些：“要用什么换？”

　　杜铃泽没给出答复，反而走上前来，捏住林姝玉的下巴左右端详：“眼睛难受了？我看看。”

　　林姝玉拂开对方的手，偏头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你只管说要拿什么来换。”

　　那只白玉般莹润的手稍作停顿，随后收回去。

　　杜铃泽瞧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又是激将法又是苦肉计的，我还敢要什么。”

　　“别把我当你的敌人，走吧，带我去看。”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倏地散干净，林姝玉被她牵着打开门，两人一路上了顶层。

　　余山白见她们归来，连忙收起擦拭的帕子，站到一边：“劳烦姑娘救救我夫君。”

　　杜铃泽朝她颔首，算是回应。

　　只见这人一改平日轻佻，扎起袖子净过手，先是撑开男人眼皮，再是捏开他口腔。

　　她眉头渐渐蹙起，又搭上男人手腕。

　　“不对”，杜铃泽一把掀开男人的里衣。

　　“等等”，余山白阻拦不及，男人古铜色的胸腹就这样暴露在几人面前。

　　余山白捂住自己的脸，心道：这下麻烦了。

　　杜铃泽指着男人侧腰处的狼头刺青，眼神定在林姝玉脸上：“解释一下？”

　　既是在南岭地界上发生的事，便没有必要瞒着杜铃泽，若是被有心之人报到长平去，那么首当其冲的必是南岭。

　　林姝玉脸上没有把戏被戳穿的窘迫，朝刺青扬了扬下巴：“西曼的“黑狼”，负责运送给大梁的币贡，现在他们整队遭了难，进贡的宝物也不知所踪，就留下这一个能喘气儿的。”

　　“在定州境内发现的”，余山白补充道。

　　杜铃泽了然地点头：“他中了蚩毒。”

　　“蚩毒？”重新端了盆水进屋的萧十一说道，“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杜铃泽向他投去个赞赏的眼神：“不错，这是南岭失传的三大毒蛊之一 ，除了下蛊人的血，没有别的解药。”

　　西曼这天高皇帝远的，上哪儿找下蛊人去？

　　林姝玉脸色不好看：“也就是说，这人救不回来了？”

　　杜铃泽耸耸肩，事实明了。

　　费半天劲拖回个能喘气的尸体。余山白不由得苦笑。

　　“什么人能弄到你们失传的东西？”林姝玉思忖着。

　　静默中，林姝玉突地打了个响指，而杜铃泽也福至心灵地开口，两人异口同声道：“巴格！”

　　余山白露出一丝困惑：“巴格是？”

　　“南岭王府前任管事。”

　　林姝玉想起来了，巴格的父亲是西曼的御前侍卫，父子俩千里迢迢到南岭蛰伏几十年，原是为的这个。

　　“连你们自己人都找不到的东西，他们又是怎么弄到手的？”林姝玉喃喃道。

　　现在的局面对她们来说十分不利——人证物证俱无，事发地还被前日的大雨冲了个干净。

　　一筹莫展中，窗外的小雨转大，几人静默无声。

　　林姝玉要了纸笔，伏在案上写信。

　　事情没有眉目，在她们这里卡住，早些修书上长平还能多些人想对策。

　　浩风镖局免不了要趟这滩浑水，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到南岭这么多天，她这样多话的人却一封信都没送过来，林姝玉总觉有些蹊跷。

　　“墨滴在纸上了”，杜铃泽说。

　　林姝玉慌忙推了推鼻梁上的叆叇，低头看。

　　一朵墨花已在手边绽开。

　　她叹口气，将纸张揉作一团，又重新取了一张用镇纸压平。

　　楼下来人说有贵客找，余山白将将被请下去，萧十一不知什么时候从这屋里消失的，总之这里就剩林杜二人和一具活尸。

　　“事情总会解决”，杜铃泽拍拍小姑娘的肩，“别担心。”

　　小姑娘幽幽地看着她：“你更应该担心，这可是在你的地界出了事。”

　　“嗯哼”，杜铃泽没心没肺的，“在为我考虑吗？好乖。”

　　林姝玉无语地扯平嘴角：“希望到时候大梁的人下来了，你也能这般风轻云淡地与我说笑。”

　　先人有句话说得很对：好的不灵坏的灵。

　　林姝玉隔日在城门迎接林珂时，恨不得回到前天扇自己两个嘴巴。

　　她这位二哥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骚。

　　入夏了，林珂终于舍得蜕下他心爱的狐裘大氅，不过他摇着一把泪竹斑纹扇也没比穿大氅低调到哪儿去。

　　林姝玉瞥了眼刚从自己身前撤去的手，这是她今日第三次被整理帷帽。

　　“久仰南岭王大名”，林珂冲杜铃泽抱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靖王抬举，我继任王位不过一月。”

　　杜铃泽不搭腔，乐得林姝玉在帷帽与面纱的重重遮掩下悄悄弯了唇角。

　　“这位是？”林珂的目光很快落到这位打扮不寻常的女子身上。

　　“我的婢女”，杜铃泽把人推到身后。

　　“一个婢女围那么多层做什么？”林珂将折扇抵在唇边，“见不得人？”

　　杜铃泽点头：“她容貌尽毁，也不会说话，唯恐污了您的眼。”

　　林珂仅仅是瞥了眼那婢女，她便怕得捏住杜铃泽衣袖。

　　“南岭王心善，这种人也留在身边。”

　　杜铃泽不欲多言，微笑着请他进城。

　　林珂来得匆忙，接风宴后，便被安排到了定州最上乘的客栈。

　　“南岭王请留步，我有要事相商”，他出声止住杜铃泽脚步。

　　杜铃泽转过身来，这妖妖调调的男人正向屋内抬臂，摆出邀请的姿态。

　　她便带着林姝玉进了房间。

　　林珂的人都被留在门外，提壶倒茶的间隙，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白衣婢女一眼。

　　可惜她和她的主人一样没眼色，主人不知道发话赶人，她也不知道该避开主子谈话。

　　南蛮子就是南蛮子。

　　林珂将瓷杯磕在桌上，温和地开口：“南岭王，咱们要商议的事可不能让旁人听去了。”

　　杜铃泽看了看身边立着的人说：“她听不懂，也说不了，靖王不必担心。”

　　真是油盐不进。林珂暗骂。

　　“你信得过便好”，他笑得君子，“那我便直说了，城郊那案子想必你已经调查过。”

　　杜铃泽颔首。

　　“可有头绪了？”

　　“靖王说笑了，我才接到消息不久，不及殿下耳聪目明，定州的差役手脚不麻利，短短几日，尚且理不出线索。”

　　林珂没把对方的暗讽放在心上，他这人看着羸弱，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野心，只要能达成目的，别人怎样看他并不重要。

　　他仍耐心道：“天公不作美，定州连日大雨，事发地岂不是被冲得一干二净？这案子，我看难办。”

　　杜铃泽神情不见动容，于是奉承的话从她嘴里出来便显得有些怪异：“这不是把您派到定州来了吗，再难办的案子，有了殿下的帮助，还怕破不了么？”

　　“我可不敢托大”，林珂摆摆手，“要知道，关乎币贡，动辄便是掉脑袋的大罪，若是找不出真凶，只怕定州百姓要遭殃啊！”

　　装什么爱民如子。林姝玉嫌恶地瞪他一眼。

　　他煞有介事地叹了两声，身子往前倾些，声音放低：“梁南边界这些年看着太平，个中情况你我心知肚明……唉，你兄长生前与我关系一直不错，他与你讲过吧？”

　　哟，这是要提密信的事儿了，林姝玉挑眉。

　　杜铃泽：“大梁与南岭亲如一家，关系自然和睦。”

　　“那么”，他的眼睛忽然迸出狡黠的色彩，“你兄长一定与你说过我们的愿景。”

　　似乎是男人热切的，笃定的目光引起了共鸣，杜铃泽也微微倾身，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若真能做成那番事业，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

　　林珂的嘴角扬起来：“小妹，我就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称兄道妹了！

　　林姝玉腹诽的同时，忍不住将身体的重量换到另一条腿上去。

　　杜铃泽一面与林珂说着话，一面推出个凳子，不由分说的把林姝玉拉过去坐下。

　　“只是不知道城郊这案子该怎么办才好”，她忧心忡忡的样子。

　　两人胡扯半天，终于提起这次南下的首要任务。

　　林珂食指轻敲桌面：“你可听说过浩风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