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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活该 自己可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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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暖,初夏的味道在南岭弥散开。
随着百姓们一件件卸下厚衣裳,林姝玉眼前的黑色也逐渐转淡。
世界变得毛茸茸的,一团一团在她眸中跳动。
因为陷入过黑暗,所以任何光明都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到睡觉也要让烛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如此才能叫林姝玉安心。
杜铃泽好不容易才得以留在此处与她同床共枕,饶是烛光晃得她难以入睡也是甘之如饴。
窸窸窣窣地,衣料和锦被摩擦在一起,她凑近林姝玉脸庞:“看得清我么?”
林姝玉眯着眼:“你的脸现在糊得像煮过头的面条。”
杜铃泽一愣,实在难以将自己的脸与糊面条联系在一起。
“看起来丑吗?”她问。
“都糊成一团了哪还分得清美丑。”林姝玉翻过身,闭上双眼。
“看来是很丑了”,杜铃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格外在意自己的容貌。
林姝玉沉默不语,懒得搭理她。
说来奇怪,那次争执过后,这人变得愈加莫名其妙。除了整天粘着她不放,睡前还要多讲几个故事——当然不是什么经史子集,多是些苗人口口相传的爱恨情仇。
“要是用了昨日故事里那个法子,你准是怎么看我怎么漂亮。”
看,又来。
林姝玉打了个呵欠:“情蛊吗?浪费,你已经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了。”
她等了半晌,身后的人不出声。
真是怪了,林姝玉把身子翻回来。杜铃泽随着她动作突兀地开口:“真的?”
酝酿半天就是想说这个?真是出息。
“当然。”林姝玉还是答道。
与其反复确认一个既定的事实,林姝玉更想弄明白苗人的情蛊是个怎样的宝贝。
她玩弄着发梢:“你说的情蛊到底是什么?”
回答的人听不出情绪:“如若我把这东西下给你,你便会不顾一切地爱上我,恨不能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半步不能离。”
这样啊……
那我岂不是给杜铃泽下情蛊了?
脑海里乍然响起这么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声音,林姝玉被逗笑了。
“笑什么,这不是假话。”糊面条中,有两根皱在一起。
林姝玉唇角扬着,毫不避讳地将方才荒谬的想法说出来。
“面条”似有些叹惋:“你要是真有那个心就好了……”
眼见她张口要提成亲的事,林姝玉赶忙抢过话题:“杜大夫,我的眼睛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因着林姝玉怕苦,杜铃泽便擅自对药方做了改动,若非如此,她的眼睛在这七日内便可大好。
给林姝玉减药,她是存着私心的。
双眼痊愈之后,便更不需要我了。杜铃泽盯着她,落寞地想。
“约莫还要喝七日汤药”,她说。
“怎的还有七日?”林姝玉狐疑道,“我请来的医师说我七日便能痊愈。”
自杜铃泽撞见谢兰看诊以来,林姝玉的每一碗药都是由她亲手所煎,旁人插手不得。
总之自己已经被她害成这样,还能有什么更糟的境遇呢?林姝玉起初这样想。
药在她这里都是一个味道,入口便会苦得她失去味觉。若是有心之人往里加了什么,她是无从发现的。
如今却不能不多思虑些了,定州的酒楼就要开业,她需得抽身去瞧瞧。
决定建设新镖行以来一直是萧十一在定余两州来回跑,自己半点没顾上,如今镖行即将落成,林姝玉无论如何也得亲口向那位对酒楼多有帮衬的余州掌柜道声谢。
可自己现在这样子该怎么到定州去?
“你当真没尝出来?”杜铃泽诧异道。她没想遮掩这份私心。
林姝玉却叫她吓住了:“你往里头添了什么?”
杜铃泽直直望进她因惊疑而放大的瞳孔,苦笑:“我敢往里面添什么?你不是怕苦?我将苦药减了剂量。”
“这样”,林姝玉眉头微展,“难为你费心。”
“理应如此”,杜铃泽背过身去,“睡吧。”
理应如此,杜铃泽对自己说。诓骗别人的人哪能轻易找回信任呢?到这地步,可不是自己活该么?
就算把心捧到她面前,她也只怕是恨不得将其剁碎、剁烂吧……
紧攥的被子忽而往上提了提,杜铃泽微微侧头。
林姝玉正巧收回掖被角的手:“后背露在外面当心着凉。”
“哦。”
险些被抠出洞的锦被得救了。
翌日。
林姝玉在库房里翻箱倒柜。
“我记得里面有一副叆叇”,林姝玉将滑下来的衣袖撸上去。
叆叇是大皇兄为她搜罗来的西洋玩意儿,由水晶制成,据说戴上可使视物清晰。她今早醒来突然想到,便马不停蹄地到库房翻找起来。
“找到了!”蒋芸的手臂从木箱后举起,手上捏着一只木匣。
林姝玉将东西取出架在鼻梁上,抬眼看向大门某处,久违的清晰竟回来了!
顾不上还有些晕眩,她抬步跨过门槛,迫不及待地望向远处山水与吊脚楼。滞闷多日的胸口霎时松快起来,林姝玉喜得笑眼弯弯。
杜铃泽得了消息赶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她的少女在她的庭院里眺望她的家乡,面上难掩喜色,连带着陈旧的院子都明快起来。
好像真心喜爱脚下这块土地似的。
少女发现了旁观者,转头看她时,却笑意未减。
似乎爱屋及乌地,也顺带对这块土地孕育出的杜铃泽多出些偏爱来。
“你看”,林姝玉指了指鼻梁上架着的东西。
她一张口,旖旎便尽数散开,真是幻觉啊,杜铃泽眨眨眼,像是刚从梦里抽离出来,将将注意到少女脸上还有个怪玩意。
“什么”,她问。
“不再让你的脸像面条的东西”,林姝玉笑嘻嘻地。
杜铃泽脸色一僵,从她无厘头的说笑里意识到,这个呆愣的细木架子取代了自己。
从此林姝玉跨过门槛时,不再需要自己轻声提醒,感到恐慌时,不会下意识捏住自己手臂。
自己可以被她甩开了。
杜铃泽祝贺她:“真是恭喜你。”
唇角的笑说散就散,哪有半点替她高兴的意思。
“我能看清了你不高兴?”林姝玉打量她。
其实说不上不悦,杜铃泽那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看嫂子的表情,真的,她是这样看丽巧的。
“我不高兴?”杜铃泽面色不变,“没有,嫂嫂的眼睛能恢复,我比谁都高兴。”
嫂嫂。
林姝玉的心没由来地颤了下,嘴唇下意识抿紧。
意识到这点后,她欲盖弥彰地松开两瓣唇,色厉内荏地说:“好端端地怎么又叫这个。”
“怎么不能叫?”杜铃泽上前一步,“你不与我成亲,也不要做我嫂子,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她定定地看着对方的脸,顺手将她脸上的东西摘下:“戴久了压得鼻梁疼。”
林姝玉夺过叆叇揣进自己怀里:“不疼,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便叫我名字,我早就说过。”
她依旧对成亲避之不及。
“好,阿玉”,杜铃泽轻吐一口气,“我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待你眼睛大好,合该给我一个说法。”
林姝玉觑她一眼,快步从她身侧离开:“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耳房内,萧十一咽下茶水,嗓音略显沙哑:“主子,情况就是这样,开业当日您可要前来观礼?”
现下眼睛是能看清了,怎么在不惊动杜铃泽的前提下离开王府成了新问题。
林姝玉蹙眉:“我想办法。”
*
嘎吱一声,蒋微推门进屋,附在林姝玉耳旁:“公主,查过了,药渣没有问题。”
“我没骗你吧”,杜铃泽坐在妆台前,冷不丁道。
林姝玉取过帕子擦手,随口回她:“什么?”
“药,我没动手脚。”
帕子被放回托盘中,林姝玉神色中是不加掩饰的困惑:“昨夜不是已经说清楚了?”
“你我何时才能有把话说清楚的那一天”,杜铃泽的头发完全散下,盯着镜中那个离自己好远的人,“别装傻了。”
林家世代相传的宝贝不是皇位,而是多疑。她早该意识到。
“知道了知道了”,林姝玉心里有事,不愿与她过多纠缠。
就是不相信她,怎么了呢?她是什么很值得托付的人么?
林姝玉一脸无所谓,垂头看书。
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
杜铃泽逼迫自己在妆台前坐好,遏制住想把人摁在床上的冲动:“你的眼睛还没好全,确定要现在抛开我?”
林姝玉正为没法儿离开王府而心烦,这没眼色的还上赶着叽叽喳喳招人厌,她自是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再吵我就去隔壁睡。”
镜中的人变了脸色,杜铃泽倏的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声音冷冷的:“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屋内忽有一丝凉风吹入,若是有人转头,便会看见卡在窗框间的,一颗青绿的小脑袋。
林姝玉当然没发现,只是轻轻的将飘到鼻梁上的发丝拢回耳后:“不要再无理取闹了,你没给我下药,我知道了,还要怎么说。”
不能怎么说。我想问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冷待我,明明我已经在尽力弥补过错。
她哪里问得出口,她活该。
杜铃泽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火气给浇灭了,颓然失去与她辩驳的力气,抹了把脸转身出门:“我去隔壁睡,不吵你。”
第一次,杜铃泽主动与她分开睡。
难道话说重了?林姝玉愣在原地,咂摸着方才自己的语气、措辞……
并没有什么刺人的字眼。
算了,她一走,自己还落得清静。
林姝玉把书搁在一边,盖上被子。
耳畔还萦绕着杜铃泽那句颓唐的“我去隔壁睡,不吵你”。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好让自己快些入睡。
原以为这声音要在脑海里重复上万遍,谁料意识越来越沉,林姝玉的眉头彻底展开,很快便坠入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