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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周母牵线终成空
毓琳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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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琳赴宴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翡翠胸针。她到周府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分。
周夫人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毓琳的马车停下来,她亲自迎了上去,拉着毓琳的手不放,嘴里说着“毓琳小姐真是越来越标致了”“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承煊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之类的话。
毓琳微笑着,不卑不亢。她的目光扫过正厅,没有看见周承煊。
“周二少爷呢?”她问。
周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起更浓的笑:“他呀,在书房呢,我叫人去叫他。”
丫鬟飞跑着去叫了。毓琳在正厅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明前的。她认得这个味道。
周夫人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周承煊小时候的事,说他聪明,说他懂事,说他“就是有时候太倔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毓琳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淡的笑。
她的心里很平静。她知道周夫人说的这些都是铺垫,为的是让她觉得周承煊是个好孩子,值得托付。可毓琳不需要这些铺垫。她喜欢周承煊,不是因为他聪明、懂事、有前途,只是因为他是他。
可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
毓琳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周承煊来了。
他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袖口挽着,头发随意梳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可他的步子很稳,走到毓琳面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毓琳小姐,救命之恩,承煊铭记在心。”
毓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周二少爷客气了。砚台我收到了,是好东西。”
周夫人忙在旁边打圆场,笑盈盈地说:“毓琳小姐别介意,我们承煊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会说话,可心里是知道的。以后多来往,你就晓得他的好了。”
周承煊皱了皱眉。他听出了母亲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接话。他看了毓琳一眼,毓琳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毓琳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没有接周夫人的话,因为她知道,接话就是给了希望。
她不愿意给人虚假的希望,无论是对周夫人,还是对周承煊。
午饭摆在花厅里。
四冷荤、四热炒、两大件、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周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毓琳爱吃的菜,她事先打听过的。
毓琳看着那些菜,心里什么都明白,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客气地道了谢。
周老爷坐在上首,态度比上次见面时自然了许多,可还是带着几分恭谨。毓琳是醇亲王府的人,这个身份,在北平城里是一块金字招牌。周老爷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
毓琳这种人,就是不该得罪的,不是因为她有权有势,是因为她这种人,你得罪了她,她不会记恨你,可她的圈子会。
周承宗坐在周老爷右手边,话不多,偶尔说几句,都是关于古董、字画之类的雅事。毓琳是行家,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周承宗跟她聊了几句,觉得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周承煊坐在最下首,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周夫人急得不行,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他都假装没感觉。
“承煊,”周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笑容满面地说,“你倒是给毓琳小姐夹菜啊。人家是客,你当主人的,一点礼数都不懂。”
周承煊抬起头,看了毓琳一眼。
毓琳正在夹一块清蒸鲈鱼,动作很轻很慢。她听了周夫人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周夫人,”毓琳放下筷子,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周二少爷不必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周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在盘算,毓琳说的是“不必客气”,不是“不用他夹”。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不必客气”是给他台阶下,“不用他夹”才是拒绝。
毓琳没有拒绝。
这说明什么?周夫人觉得自己看透了。
她不知道的是,毓琳说“不必客气”,是因为她不想让周承煊为难。她看得出来,周承煊不想给她夹菜,可当着母亲的面,他不好拒绝。
周承煊听懂了。他低着头,扒了两口饭。
饭后,周夫人拉着毓琳在花园里散步。阳光很好,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周夫人挽着毓琳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说闲话,从花说到鸟,从鸟说到衣裳,从衣裳说到首饰,一路铺垫到了正题。
“毓琳小姐,你觉得我们承煊怎么样?”周夫人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毓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夫人。她的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
“周夫人,周二少爷是个好人。做好事,说真话,有骨气。这样的人,值得帮。”
“那——”
“可帮一个人,和嫁给一个人,是两回事。”毓琳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毓琳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周夫人,我知道您的意思。您觉得我帮了承煊,承煊应该感谢我。可感谢这种事,做到什么程度算够?请我吃顿饭就够了吗?送一方砚台就够了吗?还是说您想让我嫁进周家,才算真正的‘报答’?”
周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毓琳没有给她机会。
“我帮周二少爷,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真话没有错。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他。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可是毓琳小姐”
“周夫人,”毓琳的声音轻了下来,可那轻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种事,强求不来的。我这个人,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不喜欢被人强求。”
周夫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可她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能把喜欢和占有分得清清楚楚。
周夫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惭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毓琳笑了笑,挽起周夫人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周夫人,您别想太多了。我今天来,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谈婚论嫁的。您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我不好好吃一顿,都对不起您这番心意。”
周夫人被她挽着,哭笑不得。她心里明白,毓琳这是在给她台阶下。这姑娘,连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体面。
毓琳走的时候,周承煊送她到门口。
马车停在门廊下面,车夫已经把车帘掀开了。毓琳站在马车旁边,转过身,看着周承煊。
“周二少爷,”她说,“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砚台我收了,两清了。”她没有说出拍卖会的事情,那是她和逢盈之间的事情 ,和旁人无关。
“毓琳小姐,”周承煊说,声音不大,可很认真,“谢谢你。”
周承煊说,“你这个人,挺好的。”
毓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承煊会说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周承煊是一个不愿意说那些客套的、敷衍的、场面上的话。
“这算是发好人牌?”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不是发好人牌,”他说,“是实话。”
毓琳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周二少爷,”她说,声音轻了一些,“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报社还开吗?”
周承煊点了点头:“开。停刊一个月,到期了就复刊。文章照写,真话照说。只是以后会更小心。”
毓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这个人在里面关了三个星期,出来以后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深得像墨汁画上去的,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就好。”毓琳说,“你写文章,我帮你看着点。段某人那边,我认识的人多,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能早点知道。”
周承煊犹豫了一下:“毓琳小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
“我没说白帮你。”毓琳打断他,“我帮了你,你以后得还我。怎么还,我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好。”周承煊说,“毓琳小姐,我先欠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随时还。”
毓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
“周二少爷,”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心里那个人,好好待她。”
话落,她拐过巷口,不见了。
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次在报社门口看见逢盈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毓琳回到自己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换了衣裳,洗了脸,坐在书房里。丫鬟给她端了一碗燕窝粥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个红绒盒子,装着周承煊送她的那方端砚。她把砚台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砚台,拿起旁边那个匣子,打开,把那只龙泉青釉鬲式炉捧了出来。
炉不大,刚好一双手能捧住。青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梅子青色,像一汪被凝固住的春水。她把炉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件东西,从今天起,在她手里了。不会流到海外去。
毓琳把炉收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没有出来,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是洗了很多遍的旧衣裳。
毓琳把窗户关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想起周承煊说话时候的表情。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逢盈的眼神不一样。
看逢盈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近乎贪婪的、舍不得移开的东西。
看她的時候,他的眼睛是平的、稳的、有距离的。
她知道那个眼神的区别。
可她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是不需要在乎。她帮他是她想做的事,他喜不喜欢她是另一件事。
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关系。
毓琳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浮现出两个人的样子,一个是周承煊站在门口送她时的笑,一个是逢盈蹲在拍卖会角落里低头写记录时的背影。两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画面,可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合适的。
毓琳忽然很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得到了周承煊的喜欢,是羡慕她这个人本身。经历了那么多,可她的心没有变硬。她还是相信有人是好人,还是愿意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帮一把,还是能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在该站起来的时候站起来。
这种人,毓琳活到这么大,见过的没几个。
“逢盈,”毓琳在黑暗里低声说,“你真的很有意思。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你配得上他。”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竹帘轻轻响。毓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想起买下的那只龙泉炉。
她忽然觉得,那只炉和逢盈,有某种相似的地方,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可你细看,会发现它们身上有一种光。
那种光不刺眼,不张扬,可它在那里,你就挪不开眼睛。
毓琳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她帮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还在帮他找理由。
可她就是这种人。她做事,从来不问值不值得。觉得该做,就做了。
觉得对,就做了。
她帮周承煊,不是因为他会喜欢她,是因为他做的事是对的。
她今天买下那只龙泉炉,也不是为了收藏升值,是因为那是中国人的东西,不该流到外面去。
毓琳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明天,她还有别的事要做。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人值得她费心。她现在可以安心地去做自己的事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叶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可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是一幅疏疏朗朗的画。
毓琳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