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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假鼎真炉一语分 周承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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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煊从警察局出来的第三天,周府上下才算真正安生下来,一切才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早饭是在正厅里用的。周老爷坐在上首,周夫人坐在他右手边,周承宗坐在左手边,周承煊坐在周承宗下首。四个人围着桌子,丫鬟婆子在旁边伺候,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周老爷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半天,没尝出滋味。
周夫人坐在那里,一边给周老爷布菜,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周承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琢磨事的、盘算的光。
周承煊低着头喝粥,假装没看见。
“承煊啊,”周夫人终于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去谢谢毓琳小姐?”
来了。周承煊心里叹了口气,把粥碗放下。
“娘,我已经谢过了。买了方砚台送去,还写了信。”
周夫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算什么谢?人家救的你!你买个砚台就打发了?传出去,人家说我们周家不懂礼数。再说了,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人家在外面替你跑前跑后,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心思,你当是一方砚台能还清的?”
周承煊知道母亲说的是实情。毓琳为了他,找了孟宪章,跑了多少趟,说了多少好话,他心里有数。
可他更清楚,母亲关心的不只是“感谢”这件事。
“娘,那您觉得该怎么谢?”
周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正正经经地请,下了帖子,备了席面。到时候你好好陪人家说说话,让人家知道我们周家是知恩图报的人家。”
周老爷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周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周承煊,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又把酒喝了。
周承煊注意到了。父亲没有反对。这意味着什么,周承煊太清楚了。
“娘,”他说,“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夫人放下筷子,“我让人打听过了,她这两天就在北平。”
周承煊看了母亲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娘,您想请就请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有言在先,我不喜欢她。您再怎么张罗,也是白费功夫。”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满桌子的碗筷都愣了一下。
周夫人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堆起笑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谁让你喜欢了?就是请人家吃顿饭,感谢感谢人家。你想哪儿去了?”
周承煊没有再说话。
一顿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周夫人是个行动派。说请客,就请客。
当天下午,她就让管家写了帖子,派人送到毓琳在北平的宅子。帖子写得很正式,措辞客气又热络,什么“承蒙毓琳小姐大恩大德,周某全家感念在心,特备薄酒,聊表谢意”,“万望毓琳小姐赏光,使周某有报恩之机”之类的。周夫人自己看了两遍,觉得满意了,才让人送出去。
毓琳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坐在书房的窗前看一份古董目录。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棉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式,也没有戴首饰。她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图录,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丫鬟把帖子递上来的时候,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她就知道周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在周府做客那天,周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说的那些话,句句都透着想要撮合她和周承煊的意思。
她当时没接话,可她知道周夫人不会因为她的沉默就放弃。
毓琳把帖子放在桌上,端起了那杯凉茶,周夫人打的算盘她太清楚了。
在周夫人眼里毓琳家世好、有本事、还喜欢承煊,只要多来往,日久生情,总有成的那一天。
可周夫人不知道的是,毓琳不是那种会“日久生情”的人。她的情,来的时候就来了,没有的时候就是没有。她喜欢周承煊,从报社门口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喜欢了。可她也知道,周承煊心里没有她。
这不是时间能改变的事。
“回帖吧。”毓琳对丫鬟说,“就说承蒙周夫人厚爱,毓琳后日登门拜访。”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要去。
“等等。”毓琳又叫住她。
丫鬟回过头。
毓琳想了想,说:“再加一句,毓琳此行是为答谢周夫人盛情,不敢劳动周二少爷作陪。”
丫鬟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还是点了点头,下去拟回帖了。
毓琳重新拿起那份古董目录,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了,风一吹就在院子里打转。
她帮周承煊,不是为了嫁给他。
这件事,她希望周夫人明白,也希望周承煊明白。她不需要他们回报什么,更不需要他们用婚姻来回报。
她是爱新觉罗·毓琳。她的婚姻,不是用来做人情的。
周夫人收到毓琳的回帖,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看看,你看看!”她拿着帖子去找周老爷,“毓琳小姐答应了!后日就来!”
周老爷正在书房里看帐,被周夫人闯进来,皱了皱眉,可看见她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又不好说什么。
“来了就来了,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周夫人把帖子放在他面前,指着最后那句话:“你看见没有?她说‘不敢劳动周二少爷作陪’。你听听这话说的——多懂礼数!多知分寸!人家姑娘矜持,不好意思直接说想见承煊,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行了行了。”周老爷打断她,挥了挥手,“你请人来吃饭就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人家是醇亲王府的,咱们是什么人家?高攀不起。”
周夫人不乐意了:“怎么高攀不起了?我们周家在北平也是有头有脸的。再说了,人家主动上门来帮忙,那是人家自己愿意的!你当人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老爷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看着办吧,”接着低下头继续看帐,“别太过了就行。”
周夫人得了这话,像是得了圣旨一样,转身就去张罗了。
她先是让厨房拟了菜单,四冷荤、四热炒、两大件、一汤、两甜点,还要配上时令的鲜果和点心。她又让丫鬟把花厅收拾出来,换了新桌布,插了时令的花。她甚至亲自去了一趟琉璃厂,买了一套新的茶具,粉彩的,乾隆年间的东西,花了不少钱。
周承煊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信。他放下信,看着来传话的管家,沉默了半晌。
“娘高兴就行。”他说。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太了解母亲了。母亲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周家的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两个儿子都能娶个体面的媳妇,让她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去找母亲说。有些事,说了也没用。得让事实自己说话。
毓琳赴宴的前一天,北平城里有一场古董拍卖会。
拍卖会设在东交民巷的一家洋行里,主办方是一家叫“聚珍阁”的古董商号。这种拍卖会在民国初年的北平不算稀奇,不少洋人和新派的有钱人都好这一口。
既收了东西,又附庸了风雅。毓琳是行家,这种场合自然不会错过。
逢盈是跟着古先生去的。古先生被请去做鉴定顾问,逢盈跟着打下手。她安安静静地跟在古先生身后,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会场不大,布置得却很讲究。长桌上铺了墨绿色的绒布,一件件器物陈列在上面,有瓷器、玉器、铜器,还有几幅字画。射灯从上面打下来,把每一件东西都照得光鲜亮丽。
来的客人不多,可个个都是北平城里有些头脸的人物——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站在一只青花大瓶前低声交谈。
毓琳到得早。她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罗,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胸针,头发烫成手推波纹,一丝不苟。
她不急不慢地在展品间穿行,目光从一件器物移到另一件器物上,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偶尔拿起一件翻看底款,看完又轻轻放下。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逢盈在角落里站着,手里拿着本子,等古先生随时吩咐。她看见毓琳进来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古先生被主办方的人请到后面去鉴定几件未上拍的私藏,临走时嘱咐逢盈:“你在这里看着,把每件拍品的品相记录一下。有拿不准的别乱说,等我回来。”
逢盈点了点头,拿起本子开始一件一件地看。
她的动作不快,可很仔细。走到一件粉彩九桃瓶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在纸上写道:“粉彩九桃瓶,乾隆款,釉面光洁,纹饰精细,但底部釉色略新,疑似后加彩。”写完了,又觉得有些把握不准,便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打了个问号。
她继续往下看。
这时候,拍卖会的主持人走上台,敲了敲桌子,宣布第一件拍品开始竞价。
会场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毓琳对前面几件小东西兴趣不大,只是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今天来,是想找一件真正值得收的东西,不是用来投资,是她自己看上了,想留在手里。
轮到第三件拍品的时候,主持人端上来一只青铜小鼎。
鼎不大,高约二十厘米,三足双耳,通体覆着青绿色的锈,纹饰是典型的饕餮纹。主持人介绍说,这件东西是从河南出土的,经多位专家鉴定为西周中期的青铜器,品相完好,铭文清晰,起拍价八百大洋。
会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八百大洋不是小数目,可如果是真正的西周青铜器,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毓琳的目光落在那只鼎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对青铜器不是最擅长,可也略知一二。这只鼎的造型和纹饰确实有西周的风骨,锈色也自然,看不出明显的破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毓琳说:“金小姐,这可是好东西。我从河南一个农户手里收来的,那农户说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我找人看过,没问题。您要是喜欢,我替您举牌,不跟您加价。”
毓琳看了他一眼。她认得这个人,姓刘,是北平城里一个颇有名气的古董商,生意做得不小,口碑却不太好,有人说他手里假货多,可一直没有实证。
“刘老板,这东西的出处,您能说得更细些吗?”毓琳问,语气不咸不淡。
刘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金小姐,这您放心。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假东西我能往您跟前送?您尽管放心拍,出了问题我兜着。”
毓琳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只鼎上,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可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逢盈也在看那只鼎。
她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从缝隙里看见了那只青铜小鼎。她看得不太清楚,可仅仅是那一眼,她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那只鼎,她见过。
不是真品,是一件仿品。古先生之前带她去一位老藏家家里看东西,那位老藏家有一件西周青铜鼎的真品,同时也收了一件晚清时期的仿品,专门用来教学生辨伪。古先生当时把两件鼎并排放在桌上,让逢盈看。
“你看这锈。”古先生指着真品的锈色,“真锈是入骨的,从铜胎里长出来的,摸上去像石头。仿品的锈是贴上去的,用酸咬出来的,看着像,一抠就掉。”
逢盈当时用手指甲轻轻抠了一下仿品鼎足上的锈,果然掉了一小块粉末。
古先生又说:“再看这铭文。真品的铭文是铸上去的,笔画浑厚自然。仿品的铭文是刻上去的,笔画生硬,转折处不流畅。”
逢盈把那些特征记得死死的。
此刻,她远远地看着展台上的那只鼎,虽然看不清细节,可那鼎的整体气韵和古先生给她看的那件仿品太像了。造型太周正了,周正得不像三千年前的东西,纹饰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昨天刚刻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拍卖目录,上面写着:“西周中期青铜饕餮纹鼎,河南出土,品相完好。”
逢盈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她知道那是假的。可她怎么告诉毓琳?在这种场合,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要是冲上去说“那鼎是假的”,不光得罪人,坏了拍卖行的规矩,还会让毓琳当众难堪。
可要是不说,毓琳万一花几百大洋买了件假货。
逢盈咬了咬嘴唇,把本子塞进口袋里,悄悄绕到会场的另一侧。
她假装不经意地走到毓琳身后,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她没有跟毓琳说话,而是侧过身,对着旁边一个正在看其他东西的老先生轻声说了一句:“我师父上个月给我看了一件晚清仿西周青铜鼎,做得可像了。他教我怎么看。锈是贴上去的,铭文是刻的,造型太周正了,没有三千年前该有的那种朴拙。”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字,连看都没看毓琳一眼。
毓琳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耳朵,把那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去了。
晚清仿西周。锈是贴的,铭文是刻的,造型太周正。
毓琳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只鼎。她盯着鼎足的锈色,那锈浮在表面,颜色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几千年自然形成的。
真正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的青铜器,锈色应该有深有浅,有层次,有过渡。这只鼎的锈,从头到尾一个色,像是刷上去的。
她又看鼎身上的铭文。主持人说有铭文,可她隔得远看不清。她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那铭文的笔画果然生硬,转折处像刀刻的一样,没有青铜铸造应有的圆润。
造型太周正了。
三千年前的青铜器,是范铸法做的,一件一范,不可能做得像机器车出来的一样规整。这只鼎的对称性太好了,好得不像是手工铸的。
毓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转过身,对刘老板淡淡地说了一句:“刘老板,这东西我不看了。您自己留着吧。”
刘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毓琳已经走开了。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只鼎。
毓琳走到会场另一侧,站在一个角落里的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件不太起眼的东西,一只青釉鬲式炉,宋代龙泉窑的,釉色青翠,如梅子初熟。
这件东西的起拍价不高,只有两百大洋,放在角落里,几乎没有人注意。
毓琳俯下身,隔着玻璃仔细看了很久。
这只炉的釉面温润如玉,开片自然,底部露胎处胎质细腻,是典型的龙泉窑梅子青。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是真品,而且品相极好。
她直起身,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件龙泉炉是真品,价格不高,放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而那只青铜鼎是仿品,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被人吹得天花乱坠,开价八百大洋。
这拍卖行里水太深了,拿假货炒高价,真货反而不受重视。如果今天不是有人提醒,她可能已经在青铜鼎上栽了跟头,而这只龙泉炉就会与她失之交臂。
她转头找逢盈。逢盈还蹲在角落里,低着头写记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毓琳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处,看着逢盈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拍卖会快结束的时候,那只龙泉青釉鬲式炉开始竞价。起价两百大洋,叫价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人举牌,价格慢慢抬到了三百二。毓琳等了一会儿,在竞价快要冷下来的时候,举了一下手里的号牌。
“三百五。”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再加价。主持人敲了三下槌,龙泉炉归了毓琳。
毓琳付了钱,接过那个用棉纸包好的匣子,捧在手里,走出洋行的大门。
秋日的阳光照在匣子上,木纹清晰而温暖。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只青铜鼎后来被谁买走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如果不是逢盈,她可能已经花八百大洋买了一件假货,而这只龙泉炉会落到别人手里,可能是一个倒腾文物的商人,转手卖到国外去,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起去年在天津的洋行里,古先生鉴定出的那只汝窑碗,也是从英国回流的。
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流出去,什么时候才能一件一件地流回来?
毓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匣子。
她忽然觉得,今天买下这只龙泉炉,不只是一次买卖。是替这个国家留住了一件东西。虽然只是一件小小的炉子,可这件炉子从今天起,会在她手里,不会流到海外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毓琳回过头,看见逢盈从门里出来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本子,低着头,脚步轻轻的,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阳光。
“逢盈。”毓琳叫住她。
逢盈抬起头,看见毓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礼。“金小姐。”
毓琳抱着那个匣子,走到她面前。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逢盈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毓琳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逢盈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毓琳的眼睛,轻声说:“那只鼎是假的。师父教我看过。我不想金小姐被人骗了。”
毓琳看着她。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坦坦荡荡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会买那只鼎?”毓琳问。
逢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可万一金小姐想买呢?我不能假装没看出来。”
毓琳抱着匣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逢盈,”她说,“你知道今天那只龙泉炉,是什么来历吗?”
逢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匣子。她想了想,说:“龙泉窑,梅子青,南宋的。品相好,釉水足,是个好东西。”
“它不只是一个好东西。”毓琳说,“这种东西,市面上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年,可能就全跑到洋人手里去了。我今天买了它,就是替咱们中国人留下了它。”
逢盈愣了一下。
“金小姐,”她说,声音不大,可很认真,“您说得对。咱们的东西,不能全让别人拿走了。”
“逢盈,你今天帮了我一次。这个人情,我记着。”
逢盈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金小姐帮过二少爷,逢盈帮金小姐,不算人情。是应该的。”
毓琳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说了。
这个姑娘,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不是用来称斤两的,是用来称善恶的。谁对她好,谁帮过她在意的人,她都记着。
她不因为毓琳故意激她就把毓琳当成坏人,她不因为毓琳喜欢周承煊就把毓琳当成敌人。她的心里,有她自己的一套道理。
那套道理,不是别人教的,是她自己从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悟出来的。
毓琳抱着匣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逢盈,以后在古先生那里好好学。你这条路,走得下去。”
逢盈站在原地,看着毓琳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本子。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也吹落了几片槐树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动,站在那里,把毓琳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瓷器的年代、窑口、胎釉特征,记着古先生说的每一句评语。
这些东西,她学了这么些年,一直以为,是为了有口饭吃,为了不再做丫鬟,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可今天毓琳让她知道了,这些东西,不只是用来吃饭的。是用来认东西的。认对了东西,就能把好东西留下。把好东西留下,就是把祖宗的东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