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年关账册藏玄机
北平下 ...
-
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周承煊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看着那层雪,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从他在牢里那天晚上就开始想了。那里面又冷又潮,墙角有老鼠吱吱地叫,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了很多事,想报社,想文章,想以后的路。可想着想着,所有的念头都绕到同一个人身上去了。
逢盈。
他想让她从周家出来。
堂堂正正地、清清白白地出来。销了契,除了奴籍,从此再不是周家的丫鬟。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可以继续跟古先生学鉴定,可以自己开个小铺子收东西卖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
不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要给她自由。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所以他才要先把自由给她。
否则他说的那些话,他做的那些事,永远都会带着一层“主子对丫鬟”的颜色。
他不想要那个颜色。
他要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
可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卖身契在周夫人手里攥着,周夫人这辈子管着周家的内宅,丫鬟婆子的身契是她权力的根基。要从她手里把逢盈的契拿出来,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一个让她想反对都找不出由头的理由。
周承煊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想不出这个理由。
他得找人帮忙。
当天晚上,周承煊去了大哥周承宗的书房。
周承宗的书房在东跨院,不大,可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一排紫檀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装书。书桌上铺着一张毡子,上面搁着笔墨纸砚,旁边还有一只青瓷笔洗,是周承宗自己淘来的,虽然不是名窑,可胜在釉色清亮。
周承煊到的时候,周承宗正在灯下看一封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这么晚了,有事?”
周承煊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书架上那些书,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笔洗。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好说。
周承宗没有说话。他等着。
沉默了一会儿,周承煊开口了。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让逢盈出府。”
周承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销契?”他问。
“销契。”周承煊点头。
“娘不会轻易点头的。逢盈那丫头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做事也算本分。娘不会无缘无故放她走。”
“我知道。”周承煊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周承宗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窗棂上的纸吹得簌簌响。
周承宗想了很久。
“这件事,光我一个人想不出好主意。”他最后说,“得找个人商量。”
“谁?”
“清澜。”
周承煊愣了一下。
“大嫂能帮上忙?”
周承宗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转过身来。
“娘那边的事,你我不方便直接开口。清澜不同。她是内宅的人,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娘听起来不刺耳。”
周承煊听了,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不熟悉内宅的那些弯弯绕绕,可大哥懂。大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明天”周承煊说。
周承宗打断他,“你先别急。这种事,急不得。急就容易出错,错了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天下午,沈清澜和周承宗一起来找周承煊。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棉袄,头发比之前长长了些,挽了个利落的髻,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干净清爽的气质。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承宗跟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想法,你先说说看。”
周承煊把他想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逢盈的事,说他想让她出府的事,说他不想让她一辈子当丫鬟的事。
沈清澜没有插话。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承煊脸上,偶尔点点头。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
“承煊,我来周家这几年,别的不敢说,你娘的脾气我还是摸到了几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娘这个人,最在乎两件事。一是面子,二是银子。”
周承煊抬起头,看着她。
“面子的事好办。”沈清澜说,“逢盈在古先生那里学鉴定,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你要是能让你娘觉得,逢盈将来学成了,能在外面给周家长脸,那放她出去就不是‘放走一个丫鬟’,是‘栽培了一个人才’。这话说出去好听。”
周承煊听着,脑子里开始转。
“至于银子的事”沈清澜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年关快到了。每年这时候,你娘都要查账。府里开销大,她心疼钱。要是账面上能做些文章,让她觉得放一批丫鬟出去能省下一笔钱,她就不会太较真。”
周承煊看了周承宗一眼。周承宗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账的事我来做。”周承宗说,声音不大,可很笃定,“几笔不起眼的虚账,数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娘心疼,又不至于让她彻查。她查账从来只看总数,不看细目。只要总数上去了,她就会想着怎么省。”
“可光有账不行。”沈清澜放下茶杯,“光说‘府里开销大’娘不会动心,得让她看见具体的数目。承宗你回去把这几年的开支拢一拢,做成一张表,年跟前拿给她看。数字摆在那里,她一看就明白。”
周承煊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地说着,心里那团乱麻慢慢地被一根一根地理顺了。
“那名单呢?”他问,“怎么把逢盈的名字加进去?”
沈清澜想了想,说:“娘拟名单的时候,你不好开口,我也不好开口。可有人好开口。”
“谁?”
“赵姨娘。”沈清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逢盈名义上是赵姨娘院子里的人。要是赵姨娘说一句‘那丫头在我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放出去省一份月钱’,娘不会多想。赵姨娘那个人,娘从来不当回事,她说什么,娘听过就算了。”
周承煊忽然觉得,大嫂这个人,比他想的有本事得多。
“然后呢?”他问。
“然后——”沈清澜看着周承煊,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然后就看你的了。琉璃厂那边,你得跑几趟,把那些票据凑齐了。账面上做了‘琉璃厂采办古瓷’的支出,就得有东西对得上。万一你娘心血来潮要查,拿不出东西来,那就前功尽弃了。”
“我去跑。”周承煊说,“琉璃厂我熟。”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周承煊一眼。
“承煊,”她说,声音轻了下来,“你对逢盈是认真的?”
周承煊没有犹豫。
“是。”
沈清澜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承宗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剩下的,就是等。”
——
年关将至,北平城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胡同口开始有人摆摊卖年画、鞭炮、冻梨和糖瓜,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巷子里追跑,笑声穿过灰砖墙,一直飘到街面上。
周府也忙了起来。丫鬟婆子们擦窗扫地,厨房里整天飘着蒸年糕的香气。周夫人从腊月二十就开始查账,这是她每年的规矩,年底拢一拢各处的开支,看看这一年花了多少钱,明年该怎么省。
周承煊在等这一天。
从秋天开始,他和大哥周承宗就布了一盘棋。周承宗在几笔不起眼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数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夫人心疼,又不至于让她彻查。周承煊则负责把其中一笔“琉璃厂采办古瓷”的票据跑齐了。他跑了七八趟琉璃厂,跟几个熟悉的掌柜套话,才把那些东西凑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夫人在书房里翻了一整天的账本。
周承煊坐在自己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院门,等着消息。
傍晚时分,周承宗来了。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鼠皮袄,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周承煊对面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先把茶喝了。
“怎么样?”周承煊问。
周承宗放下茶杯,看着弟弟。
“娘今天查了一下午的账。她翻到那几笔虚账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周承宗顿了顿,“我跟她说,年景不好,府里开支太大了,明年得省着点。丫鬟婆子有几个年纪大了的,可以放出去,省下来的月钱一年也不少。”
周承煊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怎么说?”
“她说行。”周承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她拟了一份名单。四个名字,都是府里年纪较大或者做事不太利落的。”
周承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没有他想看的那个名字。
“然后我提了一句,赵姨娘院里的逢盈,在古先生那里学得不错,迟早是要出去的。要不这次一并放了?省得以后再麻烦。”
周承宗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娘犹豫了一下,说‘赵姨娘院里的丫头放了也无妨’。她亲手把‘逢盈’两个字添在名单末尾,签了字,盖了章。”
周承宗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推到周承煊面前。
那是一张销契文书。上面写着“准予出府,销除奴籍”几个字,下面有周夫人的签字和朱红印章。
周承煊伸出手,拿起那张纸。他的手指在发抖。纸很轻,可他觉得手里像捧着一座山。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承宗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门帘落下来,周承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承煊坐在那里,把那张销契文书折好,贴胸放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张纸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周承煊伸手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可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热的。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