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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单 李欣苒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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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苒到二中队的第四天,终于见识了裴书言和黄亦安互怼的完整版。
早上八点十分,她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裴书言已经在了。这让她有些意外——前三天裴书言都是踩着点到的,有时候甚至比欧彦辰还晚,今天却比她还早了十分钟。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上面圈圈画画,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外科手术。
李欣苒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坐下。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裴书言今天来得很早,可能在查昨天的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只是觉得如果不写下来,这些细节很快就会从记忆里溜走。她的记忆力不差,但对于那些和案件无关的日常细节,总是记得不太牢。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注意力太容易涣散,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照到的地方能看清,照不到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
八点十五分,黄亦安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圆领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焦苦和烘焙的味道。
他走进来的时候,裴书言正埋头看截图,头都没抬。黄亦安在他身后站了两秒,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干嘛呢?”
裴书言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红笔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李欣苒的椅子腿旁边。他转过头,瞪了黄亦安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
“我走路有声音,是你太专注了。”黄亦安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笔,放在裴书言桌上,语气不咸不淡,“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监控截图。”裴书言拿起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又低下头继续画,“我在画那个人的行动轨迹,从案发现场到公交站,中间经过了哪些路,有没有可能被其他摄像头拍到。昨天晚上导了三个小时的监控,眼睛都快瞎了。”
“那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那你还挺早。”
“比你早。”裴书言头也不抬地说,“你昨晚几点?”
“十二点。”
“那你比我早两个小时,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没得意,我陈述事实。”黄亦安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而且我十二点睡是因为我看完了两本案卷,你两点睡是因为你打游戏打到一点半才开始干活。”
裴书言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黄亦安,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震惊。
“你监控我?”
“我用得着监控你?”黄亦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翘,“你打游戏的时候键盘声比平时重一倍,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昨天一点二十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你房间门口,听见你在喊‘打野你会不会玩’,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裴书言的耳根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当场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我那是在和队友沟通战术!”
“沟通战术需要喊那么大声?”
“我声音大怎么了?声音大是我的特色!”
“你的特色不是声音大,是嘴硬。”黄亦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淡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书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词。他转头看向李欣苒,像是在寻求支援。“新人,你说句公道话,我嘴硬吗?”
李欣苒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不太清楚。”
“你看看,新人都不好意思说你嘴硬。”裴书言得意地转向黄亦安。
“她是不好意思说,不是没话说。”黄亦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你——”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吵什么吵。”盘云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裴书言,你昨晚又熬夜了?眼睛下面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盘姐,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损我?”
“关心你。”盘云舒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包子,“食堂的包子,趁热吃。吃完再吵,吵起来有力气。”
裴书言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拿包子,被盘云舒拍开了手。“洗手。”
“盘姐你比我妈还啰嗦。”
“那你管我叫妈。”
“……盘姐我错了。”
黄亦安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上扬,肩膀微微抖动,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欣苒坐在工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动了一下——那种算不上笑的肌肉牵动,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有趣。不是好笑,是好玩。裴书言像一只炸毛的猫,黄亦安像一只淡定的老狗,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自动开启互怼模式,一个炸,一个稳,一快一慢,一急一缓,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相声。
盘云舒把包子放在李欣苒桌上,用纸巾包好,递给她。“你也吃,别光看热闹。”
李欣苒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今天是豆沙馅的,甜的,豆沙磨得很细,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慢慢地嚼着,目光在裴书言和黄亦安之间来回移动。
她想起昨天黄亦安说裴书言“一激动就上头”时的语气,不是嫌弃,是那种老大哥看小弟时的无奈和宠溺。她也想起裴书言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次黄亦安说什么,他都会听,嘴上反驳,行动上却从不违抗。
这两个人的关系,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八点半,欧彦辰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在白板前站定。
“今天的主要工作——”他刚开口,就被裴书言打断了。
“欧队,垃圾中转站那边什么时候去?”
欧彦辰看了看手表。“九点,等环卫那边的负责人上班了再去。你和黄亦安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就行,不用老黄。”
“你一个人搬得动垃圾?”黄亦安问。
“我力气大。”
“你上次搬一箱矿泉水都搬不动。”
“那是因为那箱矿泉水太重了!”
“二十四瓶装的,十二公斤,你搬不动。”
“我那天没吃早饭!”
“那你今天吃了?”
“吃了!盘姐给的包子,我吃了两个!”
“两个包子能提供多少能量?最多两百卡,搬一箱矿泉水至少要消耗三百卡,你能量赤字,还是搬不动。”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裴书言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物理学,能量守恒定律。”黄亦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严肃得像在讲一堂物理课。
盘云舒忍不住笑出了声,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李欣苒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但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忍笑。
欧彦辰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两个活宝,表情没有变化,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们闹完。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黄亦安说。
“没说完。”裴书言说。
“那就接着说,说完我再讲。”欧彦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白板上,一副“我不急你们慢慢来”的姿态。
裴书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瞪了黄亦安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等回来再跟你算账”,然后转头看向欧彦辰,正襟危坐。“欧队,我讲完了,您讲。”
欧彦辰放下茶杯,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几个关键词。
“今天的工作分三块。第一,裴书言和黄亦安去垃圾中转站,找那个垃圾桶里的丢弃物。找到衣服最好,找不到也要确认垃圾桶的清理记录和垃圾流向,看有没有可能被转运到其他地方。”他在白板上写下“垃圾中转站”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二,盘云舒和文星辞继续走访,今天的目标是死者的同事和邻居,重点问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人来找过死者,有没有异常情况。”他在“走访”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三,李欣苒留在队里,把近三年的未破案件档案整理一下,按案件类型分类,列一个清单,标注每个案件的基本信息和未破原因。下午三点之前给我。”他在“档案整理”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李欣苒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有问题吗?”欧彦辰扫了一圈。
“没有。”几个人同时回答。
“那散会,各忙各的。”
裴书言第一个冲出去,跑回技术室拿装备——手套、口罩、护目镜、取证袋、标签纸、记号笔,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动作麻利得像要去执行一项特种任务。黄亦安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洗了,擦干,放回桌上,然后拿起外套,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你好了没?”他问裴书言。
“好了好了,催什么催。”裴书言背着一个大包从技术室跑出来,包里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你带了几双手套?”
“五双。”
“够不够?”
“不够现场买。”
“那万一买不到呢?”
“那就用手。”
“用手?!你疯了吧,那里面什么都有,可能有针头、碎玻璃、化学废料,你用手翻?”
“所以我带了五双手套。”
裴书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住体内的洪荒之力。“黄亦安,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就是故意气我。”
“我没有故意气你,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每一个回答都在气我。”
“那是你的主观感受,不是客观事实。”
“你——”
“走了,再不走九点赶不到。”黄亦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裴书言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盘云舒。“盘姐,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在气我?”
盘云舒正在整理走访材料,头都没抬。“你明知道他是那种人,还每次都被他气到,你怪谁?”
裴书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背着包,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黄亦安你等等我!包太重了我走不快!”
然后是黄亦安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不是力气大吗?十二公斤的包都背不动?”
“这个包不止十二公斤!”
“那就是你虚报体重。”
“我没有虚报体重!”
“那你多重?”
“一百三十斤!”
“上次体检你一百三十五。”
“那是上次!这次瘦了!”
“五天瘦五斤?你切了半个胃?”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李欣苒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攥着笔,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裴书言和黄亦安又吵架了,裴书言气呼呼地走了,黄亦安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内容好笑,是她在记录这种东西本身就好笑。她来队里是为了破案的,不是为了记录谁和谁吵架的。但她还是写了下来,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案件会结束,凶手会被抓,但裴书言和黄亦安会一直这样吵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他们都老了,吵不动了。
她希望自己能见证这些。
不是因为她在乎他们——好吧,也许有一点在乎——而是因为这些日常的、琐碎的、无聊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心脏在跳、肺在呼吸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而是那种有温度的、有颜色的、有声音的活着。像一盏灯,不是最亮的那一盏,但它亮着,不会突然熄灭。
九点整,盘云舒和文星辞也出发了。
文星辞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还是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不像昨天那样系着领带。他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像是出门前特意梳过的,但鬓角还是有几缕翘着,不太服帖。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昨天整理出来的走访名单,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与死者的关系和需要核实的问题。
“今天争取把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过一遍。”他对盘云舒说,一边走一边翻看文件夹,“大概十五个人,每个人半小时,就是七个半小时,中午不休息的话,晚上七点之前能结束。”
“别把时间卡得太死,有些人可能不在家,有些人可能不愿意配合,有些人可能一聊就是两个小时。”盘云舒说,语气温和但务实,“先把重点对象聊完,剩下的明天再聊也行,不差这一天。”
“盘姐,你这个性格,跟欧队正好互补。”文星辞笑了一下,“欧队是‘能今天做完的绝不拖到明天’,你是‘能明天做的绝不今天做’。”
“我是‘能做好的绝不赶着做完’。”盘云舒纠正他,“区别很大。”
“是是是,盘姐说得对。”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办公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区里安静了下来。
李欣苒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摞厚厚的档案,从档案室借来的,摞起来大约有三十厘米高,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贴着好几张标签,每一张标签上都是不同的案件编号。她打开最上面的一本,开始翻阅。
这是三年前的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一名二十五岁的女性,在某天晚上下班后失联,至今没有找到下落。卷宗里详细记录了当时的调查过程——走访了失踪者的同事、朋友、家人,调取了周边的监控,排查了可疑人员,但没有任何突破性的线索。失踪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欣苒逐字逐句地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她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案件的基本信息——失踪时间、失踪地点、失踪者的基本情况、调查过程中发现的可疑点、未能突破的原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行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时间在翻页声中流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光影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日晷,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脚步。李欣苒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没吃午饭吧?”
她抬起头,欧彦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透明的塑料盖子下面能看到米饭和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荷包蛋,颜色搭配得不错,看着有食欲。
“几点了?”李欣苒问。
“十二点二十。”
她愣了一下。她明明觉得才看了不到一个小时,怎么已经十二点二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已经记录了七个案件的信息,每一个都写得密密麻麻,至少有两三百字。她的手指有些酸,握笔的姿势太紧了,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一个浅浅的凹痕,笔硌出来的。
“食堂打上来的,趁热吃。”欧彦辰把饭盒放在她桌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张纸巾,一并放在饭盒旁边。
“谢谢欧队。”李欣苒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鼻而来,带着一丝酱香和糖色特有的焦甜味。
“档案整理得怎么样了?”欧彦辰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没有饭盒,只有那杯茶,看来他已经吃过了。
“看了七个案件,都是近三年的未破案件。”李欣苒一边拆筷子一边说,“三个失踪案,两个盗窃案,一个故意伤害案,一个诈骗案。未破的原因主要集中在这几个方面——监控覆盖率低、目击者少、物证不足、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强。”
欧彦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这些案件里,哪一个最有可能被重新打开?”
李欣苒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她在咀嚼的同时也在思考——不是刻意的,而是她的思维习惯就是这样的,吃东西的时候脑子反而转得更快,可能是因为嘴巴在动,大脑就不用担心它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第二个失踪案。”她咽下排骨,说,“那个案子有一个疑点没有被彻底查清楚——失踪者的银行卡在失踪后的第三天被人在ATM机上取过钱,取了五百块。当时查了ATM机的监控,取钱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就放弃了。但是取钱的时间和地点可以进一步分析,如果能够锁定取钱人的行动轨迹,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欧彦辰看着她,目光里又出现了那种东西——不是惊讶,是验证。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具备他所期望的那种能力。
“那个案子是我跟的。”他说。
李欣苒的筷子顿了一下。
“当时我们也想到了追踪取钱人的行动轨迹,但是那个ATM机在一个人流量很大的商圈,周边监控虽然多,但人太多,排查难度太大。我们调了周边十二个摄像头的监控,看了整整一周,没有找到那个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最后因为人手不足,案子就搁置了。”欧彦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李欣苒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用现在的技术重新分析那些监控,也许能有新的发现。裴书言说过,现在的图像增强算法比三年前先进了很多,有些以前看不清的细节现在能看清了。”
欧彦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而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
“你才来四天,就开始翻旧案了。”他说。
李欣苒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欧彦辰没有再多说,站起身,端着茶杯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李欣苒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欧彦辰问她“你觉得这些案件里哪一个最有可能被重新打开”,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听她的回答。他听完了,没有说“你说得对”或者“你说得不对”,只是告诉她那个案子是他跟的,然后说了一句“你才来四天,就开始翻旧案了”。
这句话里没有责怪,没有讽刺,甚至没有评价。它只是一句话,像一面镜子,把她做过的事情照给她看。
但她从那句话里听到了别的东西——认可。
不是那种“你做得很好”的认可,而是那种“你正在做对的事情”的认可。前者是评价,后者是确认。
她继续吃饭。排骨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下午两点,裴书言和黄亦安回来了。
李欣苒先听见的是裴书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那个垃圾中转站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是黄亦安的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上次翻化粪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化粪池,这次是垃圾中转站,两个味道不一样!”
“都是臭味,有什么区别?”
“化粪池是氨水的味道,垃圾中转站是腐烂的有机物混合的味道,化学组成完全不同!”
“你闻得出来?”
“我闻得出来!”
“那你跟我说说,垃圾中转站的味道里有什么成分?”
“有——有——”裴书言的声音卡住了,显然说不上来。
“有硫化氢、氨气、甲硫醇、二甲硫醚、三甲胺。”黄亦安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近了,“你闻不出来就算了,还硬要装。”
“我没有装!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用化学名词描述!”
“那你刚才说‘腐烂的有机物混合的味道’不是描述得很好吗?非要加一句‘化学组成完全不同’干嘛?”
“我——我就是想显得专业一点不行吗?!”
“行,但你先把这个包放下再说话。”黄亦安推开办公区的门,先进来了,后面跟着裴书言,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裴书言把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累死了……那个垃圾中转站太大了……我们翻了两个小时……才翻了三分之一……”
“找到什么了?”欧彦辰从办公室走出来。
裴书言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从包里掏出几个证物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东西——有饮料瓶、食品包装袋、废纸、塑料袋,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这个!”他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团揉成一团的深色布料,像是外套,“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位置和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停留的位置基本吻合。颜色是深蓝色的,和目击者描述的‘深色外套’一致。尺码是XL,适合一米七五左右的人穿。材质是涤纶的,普通的外套面料,没有品牌标签,可能是从网上买的或者地摊上买的。”
欧彦辰接过证物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团布料皱巴巴的,颜色发暗,上面沾着一些不明污渍,看着像是被扔在垃圾桶里好几天了。
“送检,做纤维比对和DNA提取。”他说。
“已经申请了,下午就送。”裴书言说,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想到了”的得意表情,“我还拍了现场照片,记录了提取位置和时间,链 custody 都做好了。”
欧彦辰点了点头,把证物袋还给裴书言。“辛苦了。”
裴书言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向李欣苒,眼睛亮得像灯泡。“新人,你今天没去真是太可惜了!那个垃圾中转站,你是没看见,那个味道,那个场面,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黄亦安问。
“那个壮观!”裴书言终于找到了一个词,“好几座垃圾山,比我还高!铲车在中间开来开去,像在挖矿一样!”
“你见过挖矿吗?”
“电视上见过!”
“电视上和现场能一样吗?”
“你别打岔!”裴书言瞪了黄亦安一眼,继续对李欣苒说,“我跟你说,翻垃圾是有技巧的。不能乱翻,要有条理,按区域、按时间、按垃圾的类型分类翻。我们今天翻的那个垃圾桶是YJ-240型号的,标准尺寸,容积是二百四十升,装满的话大概有五十公斤。我们是按照垃圾的沉积层来翻的——越下面的垃圾越早,越上面的越晚。那个外套是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的,说明是案发当天被扔进去的,因为上面的垃圾还很少,下面的垃圾已经被压实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是在讲述一段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而不是翻垃圾的经历。李欣苒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裴书言突然问。
李欣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裴书言凑近了一些,盯着她的脸看,“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别老绷着脸。”
李欣苒的耳根又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
“行了,别逗新人了。”黄亦安走过来,在裴书言头上拍了一下,“去把包里的东西整理好,下午送检。”
“你再打我头我跟你急!”
“你不是说你头硬吗?”
“头硬和被打是两码事!”
“那你到底硬不硬?”
“硬!但是——”
“硬就行,打不坏。”黄亦安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了,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那种让人又气又笑的淡定。
裴书言站在原地,手握成拳,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拿起包,大步走向技术室,嘴里嘟囔着:“等我有机会了一定要报复回来……一定……”
李欣苒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裴书言和黄亦安从垃圾中转站回来了,找到了疑似嫌疑人丢弃的外套。裴书言说翻垃圾有技巧,要按照沉积层来翻。黄亦安又气他了,但裴书言没有真的生气。”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今天的记录比昨天的更有趣了一些。
下午三点,李欣苒把整理好的未破案件清单交给了欧彦辰。
清单用A4纸打印的,一共三页,按照案件类型分类——抢劫案、盗窃案、故意伤害案、诈骗案、失踪案,每一类下面列出了案件编号、案发时间、简要案情和未破原因。格式规范,条理清晰,每一个信息点都标注了来源——卷宗的页码、证物的编号、当时的办案人员姓名。
欧彦辰接过清单,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看了,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条信息多看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李欣苒。
“你用了多长时间?”
“从九点到两点半,除去午饭时间,大概四个半小时。”
“四十多个案件,四个半小时整理完,效率很高。”欧彦辰说,语气平淡,但李欣苒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清单上又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些未破原因是你自己总结的,还是从卷宗里抄的?”
“自己总结的。”李欣苒说,“卷宗里写的未破原因大多是‘线索不足’‘证据链不完整’‘嫌疑人未锁定’,太笼统了,没有实际意义。我重新梳理了每个案件的调查过程,找出了具体的卡点在哪里——是监控坏了,还是目击者不配合,还是物证检验没有结果,还是排查方向错了。”
欧彦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下午跟我去开个会。”他说。
“什么会?”
“刑侦大队的案件分析会,每周一下午开。本来新人不用参加,但你整理的这份清单正好可以用上。”
李欣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我……需要在会上发言吗?”
“不用,你听着就行。”欧彦辰站起身,拿起那份清单,“但如果有人问到相关案件,你可以回答。”
李欣苒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害怕,是紧张。她不怕说话,但她怕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怕被很多人看着,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聚光灯一样把她照得无处遁形。
但欧彦辰说“你听着就行”,所以她只需要听着。
她可以做到。
下午三点半,刑侦大队的案件分析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比上次宣誓的那间小一些,但人也少一些,只有二十来个人,都是各中队的负责人和业务骨干。李欣苒跟着欧彦辰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但没有人问什么。
欧彦辰在主位旁边坐下,李欣苒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大队长坐在主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目光锐利,表情严肃。他扫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然后开口了。
“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个议题。第一,各中队汇报上周的案件进展。第二,分析当前未破案件的情况,确定下一步的工作重点。第三,部署下周的专项行动。”
会议开始了。
各中队的负责人轮流发言,汇报上周的案件情况——新发案件多少起,破获多少起,在侦多少起,需要协调的资源有哪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嘴里蹦出来,李欣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但依然能辨认。
轮到二中队的时候,欧彦辰站起来,把上周的工作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拿出了李欣苒整理的那份清单。
“这是我们中队整理的近三年未破案件清单,一共四十二起,按照案件类型分类,标注了每个案件的未破原因和可能的突破方向。”他把清单递给大队长,“可以作为下一步工作的参考。”
大队长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谁整理的?”
“我们中队的新同志,李欣苒。”欧彦辰侧身,让出身后的李欣苒。
李欣苒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二十多双眼睛,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惊讶的、有不以为然的。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手指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白得像纸。
“新来的?”大队长看着她,目光锐利,但语气不算严厉,“来了几天了?”
“四天。”李欣苒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四天就能整理出这种东西?”大队长扬了扬手里的清单,目光转向欧彦辰,“你带的?”
“她自己做的。”欧彦辰说,“我只给了她任务,没有指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大队长又看了李欣苒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锐利了,是更深了,像是一把刀收回了鞘里,但刀还在,随时可以再拔出来。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然后把清单放在桌上,“这份清单我会仔细看,下周的会议专门讨论未破案件的重新梳理。”
会议继续。
李欣苒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大队长说‘不错’,两个字。”
她看着这两个字,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紧张了。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胸腔里点了一根蜡烛,火苗不大,但亮着,不会灭。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五点半结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欧彦辰走在前面,李欣苒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走廊里人很多,各中队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讨论案件,有人在闲聊,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欧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欧彦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肩章上是一级警督的标志,身形偏胖,脸圆圆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精。他看了李欣苒一眼,然后对欧彦辰说:“这就是你那个新人?”
“嗯。”
“刚才那份清单是她整理的?”
“对。”
圆脸男人又看了李欣苒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不错,你们二中队捡到宝了。”
欧彦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圆脸男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欧彦辰转身继续往前走,李欣苒跟在后面。她不知道那个圆脸男人是谁,但她记住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没清干净,还有他的身形——偏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可能是右腿受过伤。
她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海里,和那些名字、那些声音、那些习惯性动作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辨认系统。
回到办公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裴书言不在,技术室的门锁着。黄亦安也不在,工位上的电脑已经关了。盘云舒和文星辞还没回来,桌上摊着走访记录和文件夹。
只有欧彦辰和李欣苒。
欧彦辰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李欣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笔记本,把今天会议记录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潦草的字迹改成了工整的,把跳跃的逻辑补全了,把不完整的句子补充完整了。
整理完,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拼成了一幅巨大的光图。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出办公区。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她走过技术室,门锁着,里面黑着灯。她走过法医室,门关着,里面黑着灯。她走过休息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到楼梯口,没有坐电梯,步行下楼。
六层楼,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一楼大厅,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今天走得比昨天早啊。”
“嗯。”
“路上小心。”
“谢谢。”
她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天还没有完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有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她迈开步子,走进那片橘黄色的光里。
步伐轻缓,身影单薄。
但今天的步子,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风吹得刚好,也许是因为路灯的光刚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今天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而是看那栋楼——六层楼的窗户里,有一扇是二中队的,灯还亮着。
欧彦辰还没走。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步子还是很轻,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