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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光入隅 李欣苒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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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苒到二中队的第五天,欧彦辰做了一件让她始料未及的事。
上午九点,她正坐在工位上看档案,欧彦辰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不是那种正式谈话的姿态——他没有板着脸,也没有拿文件夹,只是端着茶杯,翘着腿,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一样随意。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深蓝色的警服上,肩章上的银色警衔标志反射出细碎的光。
“档案看了多少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近三年的抢劫案和盗窃案看完了,正在看故意伤害案。”李欣苒回答,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了这间屋子里安静的氛围。
“有什么发现?”欧彦辰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刻意打量,只是随意地看着,像是随手翻开了一本书,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李欣苒想了想,说:“去年的几起抢劫案作案手法相似——都是夜间作案,目标都是独行女性,作案工具都是折叠刀,但最后认定是不同的人干的,因为现场提取的指纹和DNA对不上。卷宗里写的是‘巧合性相似手法’,但我觉得不太对。如果只是巧合,相似度不应该这么高——连刀刺的位置都差不多,左胸第三肋间隙,精确到这种程度,不是随便哪个抢劫犯都能做到的。”
欧彦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苍白消瘦的年轻女人。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注意到这个了。”他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李欣苒点头,“我还注意到,那几个案子虽然认定是不同的人干的,但嫌疑人之间有没有关联,卷宗里没有排查。”
欧彦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验证,像是在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正确。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对错,而是说了一句让李欣苒意外的话:“待会儿跟我去趟物证室,我带你看看实物。光看档案不行,得摸到真东西才能建立感觉。”
李欣苒愣了一下。物证室不是随便能进的,通常只有办案人员和物证管理员才能进入。她来队里才三天,连工位上的电脑都还没配好,欧彦辰就主动提出带她去物证室,这不在她的预期之内。她本能地想问“我可以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欧彦辰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她可以。
“好。”她说。
欧彦辰站起身,端起茶杯,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早上吃饭了吗?”
李欣苒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欧彦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走过来递给她。是一袋吐司面包,包装袋上印着超市的标签,日期是昨天的。
“食堂的包子有时候不合胃口,这个先垫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李欣苒看着那袋面包,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谢谢欧队。”
“不用谢。”欧彦辰摆了摆手,“吃完再去看物证,不急。”
李欣苒拆开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吐司很软,味道很淡,但她能尝出一丝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面粉本身的甜。她慢慢地吃着,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专注力的任务。欧彦辰没有催她,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表情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吃完面包,李欣苒把包装袋叠好,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欧队,我好了。”
欧彦辰转过身,点了点头。“走吧。”
物证室在五楼,需要刷卡进入。欧彦辰从口袋里掏出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他推开门,侧身让李欣苒先进去。
物证室很大,大约有一百二十平米,被隔成四个区域——临时存放区、长期保管区、生物检材区和贵重物证区。靠墙是一排排金属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层都码着统一规格的证物箱,箱子上贴着白色标签,标注着案件编号、证物名称、入库日期和保管人姓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剂的味道,混着金属和塑料的微弱气息,冷冰冰的,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金属货架上,反射出一片冷硬的银色。
欧彦辰走到第三排货架前,停下,指着一个证物箱。箱子的标签上写着案件编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这是你昨天看的那个入室抢劫案的物证。打开看看。”
李欣苒走上前,小心地掀开箱盖。箱子里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把水果刀,装在透明的证物袋里,刀刃上有暗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同样装在证物袋里,袖口有明显的撕裂痕迹,裂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扯开的;几枚指纹卡,用铅笔标注了提取位置——客厅茶几、卧室门把手、厨房窗户;还有几张现场照片,装在密封袋里,画面触目惊心——死者倒在血泊中,身体蜷缩,姿势扭曲,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变得浑浊。
她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是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看着。目光从水果刀移到冲锋衣上,又从冲锋衣移到指纹卡上,最后回到那把刀上。
“这把刀是从哪里提取的?”她问。
“厨房水槽下面,凶手扔在那儿的。”欧彦辰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当时现场勘查的人差点漏掉,是黄亦安多看了一眼才发现的。那天他蹲在水槽边上看了将近十分钟,我们都在催他快点,他就是不动。最后他从水槽下面的柜子角落里把刀捞出来了。”
李欣苒的目光落在刀刃的血迹上,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得很仔细,目光沿着刀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读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刀刃上的血迹分布不太均匀。”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沉默的物证,“靠近刀柄的地方多,靠近刀尖的地方少,而且血迹的方向是从刀柄向刀尖延伸的。”
欧彦辰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如果是捅刺造成的,血液从伤口喷溅出来,应该第一时间接触刀刃的中前段,因为那个位置最先进入伤口。正常逻辑下,刀刃上的血迹应该从刀尖开始向后延伸,刀尖部分最多,越靠近刀柄越少。但这把刀正好相反——刀柄附近的血迹最密集,刀尖上反而只有零星几点。”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欧彦辰,“这说明这把刀可能不是凶器,或者凶手不是用这把刀捅的人,而是捅完之后又把刀拿在手里做了别的动作,导致刀刃上的血迹被蹭掉了。”
欧彦辰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不是惊讶,因为他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细节。他看她的方式,更像是一个老师在看学生答对了一道难题——欣慰,但不意外,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相信这个学生能答出来。
“还有呢?”他问。
李欣苒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把刀。“刀尖有一点弯曲,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如果是刺入人体,刀刃不会弯,因为骨头虽然硬,但刀刃的钢材硬度更高,正常刺入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弯曲。除非——刺到了更硬的东西。”
“比如?”
“墙壁,或者地板。”李欣苒说,“凶手可能在捅完人之后,把刀摔在了地上,刀尖先着地,所以弯了。”
欧彦辰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证物——一把锤子,同样装在证物袋里,锤头上也有暗色的痕迹,但比刀刃上的血迹更深、更厚,像是涂了一层干涸的油漆。
“这是同一案件的另一件物证,从阳台的花盆底下找到的。”他把锤子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证物袋看着锤头,“当时没有引起重视,因为死者的死因是利器刺伤,身上只有刀伤,没有钝器伤。现场勘查的人觉得这把锤子和案件无关,可能是之前装修留下的,差点当成垃圾处理掉。”
“但是您留下了。”李欣苒说。
“不是我,是黄亦安。”欧彦辰把锤子放回箱子里,“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谁家装修会把锤子藏在花盆底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句话救了整个案子。后来经过检验,锤头上的血迹和死者的DNA对不上,是另一个人的。这个案子最后查明是两人作案,一个用刀,一个用锤子。锤子上的血是另一个受害者的——他们在同一个晚上犯了两起案子,第一起用的是锤子,第二起用的是刀。如果不是黄亦安多留了个心眼,这个案子就会以‘单人作案、凶手已抓获’的结论草草结案,另一个受害者的冤屈永远没人知道。”
李欣苒看着那把锤子,沉默了几秒。她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凶手,两起案件,两样凶器,一个被藏在厨房水槽下面,一个被藏在阳台花盆底下。如果不是黄亦安蹲在水槽边上看了十分钟,如果不是他在花盆底下多看了一眼,这把锤子就会被当作垃圾扔掉,另一起案件的真相就会永远沉在黑暗里。
“档案里没写这些。”她说。
“档案写的是最终结论,不是过程。”欧彦辰把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说,光看档案不行。你得知道东西是怎么来的,才能理解它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物证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发现、保存、检验、比对的故事。有些物证是主动送上门的,有些物证是你挖地三尺才找到的。前者好办,后者才是破案的关键。”
他转身往物证室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物证室里回荡。李欣苒跟上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货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证物箱上。每一个箱子都代表一个案件,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有一个或者多个受害者,一个或者多个凶手,一个或者多个家庭被撕裂、被摧毁、被永远改变。
他们在物证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欧彦辰给她看了七八个案件的物证——有抢劫案的凶器、有故意伤害案的作案工具、有诈骗案的伪造文件、有□□案的生物检材。每一样都讲得很细:从哪里提取的,怎么提取的,当时现场是什么情况,谁发现的,谁检验的,后来在案件侦破中起了什么作用,是直接证据还是间接证据,在法庭上被采信了没有,辩护律师有没有提出质疑。
他的语速不快,不刻意渲染,也不避讳当时的失误和曲折,像是在讲一个个已经结束但值得回味的故事。讲到精彩处,他会停下来,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讲到遗憾处,他的声音会低下去,眉头会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某个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最终没能做到的环节。
李欣苒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发现欧彦辰有一个特点——他不直接给答案,而是会反问,引导她自己想。
“你觉得这个血迹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他指着一个证物袋里的衣物问,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暗色的血迹,但血迹的形态不太规则,边缘呈放射状,中间有一个相对干净的圆形区域。
李欣苒凑近看了看,想了想,说:“血是从高处滴落的,不是喷溅的。如果是喷溅,血迹应该是细小的点状分布。这个血迹的面积大、边缘不规则、中间有一个干净的区域,说明有东西挡住了——可能是凶手的手,也可能是凶器。”
“那为什么在胸口位置?”
“受害者当时是躺着的。”李欣苒说,“如果是站着的,血迹会往下流,不会在胸口形成这么大面积的聚集。只有躺着的姿势,血才会在胸口位置扩散开。”
欧彦辰点了点头,没有说对错,而是接着问:“如果你是凶手,你会怎么处理这把刀?”他拿起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把折叠刀,刀刃上有明显的血迹,刀柄上缠着几圈黑色的电工胶布。
李欣苒看着那把刀,在脑海里构建凶手的行动轨迹。“我会把它扔到河里,或者埋起来,或者拆散了分开扔。不会留在现场附近,更不会带回家。留在现场附近容易被找到,带回家万一被搜出来就完了。”
“凶手就是这么做的。”欧彦辰说,“这把刀是在距离案发现场三公里的一条河里打捞上来的。但是他没有拆散,也没有藏起来,就那么整把刀扔进了河里。打捞队捞了三天才捞到。”
“他为什么不拆散?”
“因为他没有时间,或者没有想到。”欧彦辰把刀放回箱子里,“很多凶手在作案之后会陷入一种慌乱的状态,思维不清晰,行动没有条理,会犯一些很低级的错误。但也有凶手极其冷静,反侦察能力很强,会提前想好每一个步骤,甚至故意留下假线索误导警方。你要学会区分这两种凶手,因为破案的思路完全不同。”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脑子里某扇锁着的门。有些门开了,有些门还关着,但李欣苒能感觉到,那些钥匙正在一把一把地插进锁孔里,虽然不知道哪一把能打开哪一扇门,但每一次尝试都在让她离答案更近一步。
从物证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了,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像是一块块被切碎的金色绸缎。欧彦辰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一起去食堂?”
李欣苒本能地想拒绝。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排队时被人从后面盯着后背的感觉。不喜欢端着餐盘找座位时被几十双眼睛扫过的感觉。不喜欢坐在一群人中间,周围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她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安静的角落里,不需要应付任何人,不需要说任何话,只需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她看着欧彦辰那张平静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好”字。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勇敢了,而是因为她觉得,欧彦辰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给她讲物证,她如果连陪他去吃顿饭都不愿意,好像不太说得过去。
食堂在二楼,正是饭点,人很多。
大约有七八十个人同时在食堂里——穿着警服的、穿着便装的,端着餐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红烧肉的酱香、清炒时蔬的青涩味、油炸食物的油脂味、还有食堂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
李欣苒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低着头,视线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上——是欧彦辰的后背,深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的银色警衔标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人看她——新面孔总是会引起注意,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总会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但她不去看那些目光来自哪里,只是盯着那件深蓝色的警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有人在犹豫吃什么,对着菜牌看了半天,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打菜的阿姨动作麻利,一勺一勺地往餐盘里舀,偶尔和熟面孔的警察聊两句,声音很大,隔着好几排都能听见。
欧彦辰打完了饭,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后面,然后端着餐盘去找座位。李欣苒打完饭,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欧彦辰的身影——她记得他今天穿的警服,深蓝色的,肩章是银色的,这个她记得住。
她找到了他。他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不习惯人多的地方?”欧彦辰问,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一边看着她。
“嗯。”李欣苒拿起筷子,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一份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打的不多,因为她知道自己吃不了多少。
“慢慢就习惯了。”欧彦辰咬了一口红烧肉,咀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过不习惯也没关系,不是非得强迫自己适应。以后你可以打包回办公室吃,我跟食堂说一声就行。”
李欣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但李欣苒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新人考虑这些细节。大部分人会告诉她“你得适应环境,环境不会适应你”,而不是“不习惯也没关系”。
她见过太多后者了——从小到大,从学校到社会,总有人告诉她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应该适应、不应该抱怨,应该合群、不应该孤僻。她试过,真的试过,努力地把自己塞进那些“应该”的模子里,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她不是不愿意,是做不到。就像一只猫被要求像狗一样摇尾巴,不是态度问题,是生理结构不允许。
但欧彦辰说的是“不习惯也没关系”。
不是“你要努力适应”,不是“你得多跟大家交流”,不是“你不能总是独来独往”。而是“不习惯也没关系”。
李欣苒低下头,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谢谢欧队。”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欧彦辰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继续吃着饭,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但李欣苒注意到,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知道他听见了。
下午两点,裴书言从技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上带着那种发现新大陆时才有的兴奋表情——眼睛亮得像灯泡,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他的灰色卫衣上沾着什么东西,像是咖啡渍,在胸口位置形成一个深色的圆斑,头发比早上更乱了,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欧队!我有个新发现!”他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走廊对面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欧彦辰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显然正在处理什么工作。但他听到裴书言的声音,立刻放下了文件,快步走了出来。“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立刻安静下来的力量。
裴书言把U盘插到公共电脑上,调出一段监控视频。屏幕上的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边缘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的内容——一条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面坑坑洼洼,有几盏路灯,但有一盏是坏的,那一片区域是暗的。
“这是上周那个盗窃案的周边监控,红旗街那一段。”裴书言把视频进度条拖到某个位置,画面定格,“我之前一直以为嫌疑人是从后门跑的,因为前门的监控没拍到人。但你看这个——”
他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然后按下播放键。画面开始动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画面右上角出现,沿着街道往前走。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偏瘦,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
“这个人,案发后十五分钟出现在距离现场八百米的公交站。”裴书言又把进度条拖到另一个位置,另一段监控画面出现了——一个公交站台,站牌歪斜着,旁边有一个垃圾桶,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人站在站台上,东张西望,像是在等车。
“穿着和嫌疑人差不多的衣服,但是颜色不一样。现场的目击者说嫌疑人穿的是深色外套,这个人穿的是浅色的。但是——”裴书言把两张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放大,指着画面中人物的脚部,“看他的鞋。”
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出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深色的图案,像是某种品牌的标志。鞋底的部分在画面中看不太清,但裴书言又调出了另一张图——是现场足迹的照片,高清的,能清晰地看到鞋底的纹路:锯齿形的,排列紧密,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标志。
“现场提取的足迹是43码,运动鞋,鞋底花纹是锯齿形的,中间有一个直径大约两厘米的圆形标志。这个人穿的鞋,鞋底花纹——”裴书言把两张图放在一起对比,一模一样,锯齿形的纹路,圆形标志的位置和大小都吻合,“一模一样。”
欧彦辰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移动。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技术室门口:“黄亦安,你过来看看。”
黄亦安从技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那种“又怎么了”的表情。他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也皱了起来,表情从“又怎么了”变成了“有意思”。
“鞋底花纹确实一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衣服不一样。目击者说嫌疑人穿的是深色外套,这个人穿的是浅色的。而且身高也有差异——嫌疑人目测一米七五左右,这个人从监控画面看大概一米七,差了五公分。”
“可能是换了衣服。”裴书言说,语速很快,像是生怕别人打断他,“他作案的时候穿深色外套,是为了在夜里不容易被发现。作案之后找个地方换了浅色外套,混在人群里就不容易被注意到了。至于身高,可能是鞋子的原因,或者监控的角度问题。”
“也可能是另一个人。”黄亦安说,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不急不慢,“鞋底花纹只能说明是同一品牌同一型号的鞋,不能说明是同一双。这个牌子的运动鞋烂大街了,随便哪个商场都能买到,我楼下卖早餐的大爷都穿这个牌子。”
“那你觉得这是巧合?”裴书言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我没说是巧合,我说的是可能性。”黄亦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抱胸,“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可能性。你要是能把这个人衣服上的纤维和现场的物证比对成功,我就信你。光靠一双鞋,不够。”
“我现在就去申请比对!”裴书言转身就要往技术室跑。
“站住。”欧彦辰开口了。
裴书言立刻刹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被老师点名时特有的紧张表情。
欧彦辰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把这个人出现和离开的时间线完整地拉出来,他什么时候到的公交站,什么时候离开的,坐的哪路车,在哪下的车,之后去了哪里。把这些都查清楚了,再申请比对。”
裴书言点头如捣蒜:“明白!”
他转身跑回了技术室,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灰色卫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黄亦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小子,一激动就上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看小弟时的无奈和宠溺。
“你不也是。”欧彦辰说。
“我哪上头了?”
“你刚才说‘也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对。”欧彦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觉得可能是另一个人,你是觉得裴书言的结论下得太早了,你想让他多想几步。”
黄亦安被说中了,没反驳,只是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转身走回了技术室。
李欣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他们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笔,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脑海里快速运转着——像一台老旧的计算机,虽然运行速度不快,但每一个运算步骤都走得很仔细,不会跳过任何细节。
裴书言的推理有问题吗?没有。逻辑上说得通,作案后换衣服、改变外貌特征、混入人群,这是很常见的反侦察手段。
黄亦安的质疑有问题吗?也没有。鞋底花纹确实不能作为唯一证据,同一个品牌同一型号的鞋可能有成千上万双,不能因为鞋底花纹一致就认定是同一个人。
两个人说的都对,但两个人的结论不一样。问题出在哪里?
李欣苒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从那个模糊的人影,移到公交站台上的站牌,移到旁边的垃圾桶,移到地面上那些看不清楚的阴影。
垃圾桶。
她想到了什么。不是完整的思路,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像一条鱼从水底游过,只露出了背鳍,看不清全貌。
她犹豫了一下。
裴书言和黄亦安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她只是一个来了三天的新人,连试用期都没过。她有什么资格在他們争论的时候插嘴?万一她说错了怎么办?万一她的想法很幼稚怎么办?
她攥着笔的手更紧了。
但是欧彦辰今天说过一句话——“在这个队里,你说什么都会有人听。不会有人嫌你烦,不会有人觉得你多嘴。”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公交站附近有垃圾桶吗?”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被人听见。
但争论声停了。
裴书言从技术室探出头,黄亦安从技术室走出来,欧彦辰转过身看着她。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李欣苒被这三道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一只被聚光灯照到的猫,本能地想躲进阴影里。她低下头,避开他们的视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
“如果他是换了衣服,那换下来的衣服总要有个地方放。附近如果有垃圾桶,可以查一下。”
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书言的声音炸开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从技术室冲出来,速度之快差点撞到门框。他跑到电脑前,把监控画面重新调出来,放大,再放大,目光在屏幕上飞速扫过。
“垃圾桶……垃圾桶……有了!公交站旁边确实有个垃圾桶!就在站牌后面,被挡住了,刚才没注意到!”他转头看向欧彦辰,眼睛亮得像灯泡,“欧队,我去调一下那个公交站周边的监控,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在垃圾桶附近停留!”
欧彦辰点头:“去查。把时间范围扩大到前后一个小时,不光要看这个人,还要看有没有其他人靠近过那个垃圾桶。万一他不是自己扔的,是让别人帮忙扔的,这种情况也要考虑到。”
“得嘞!”裴书言一溜烟跑回了技术室,键盘声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黄亦安站在门口,看着裴书言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李欣苒。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脑子转得挺快。”他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认可的东西。
李欣苒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烫。“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随口说了一句就说到点子上了,你要是认真说还得了?”黄亦安笑了一下,端着咖啡杯走回了技术室。
欧彦辰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李欣苒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但李欣苒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办公区安静了下来。
李欣苒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指节的白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跳了一下,很轻,轻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应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了。情绪像被关在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她能看见它们在瓶子里翻涌、挣扎、变形,但她碰不到它们,它们也碰不到她。她能看到那些颜色——愤怒是红的,悲伤是蓝的,恐惧是黑的——但它们只是颜色,不是情绪,不是她身体里真实流淌的东西。
但刚才,当裴书言说“我怎么没想到”的时候,当黄亦安说“脑子转得挺快”的时候,当欧彦辰嘴角动了一下的时候,那个玻璃瓶好像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一丝风吹了进来。
很细的风,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就在那里。
下午四点半,盘云舒从外面走访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走访记录,至少有二十几页。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把记录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文星辞呢?”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在审讯室,上午抓的那个盗窃嫌疑人还没开口。”黄亦安说,从技术室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跑了一天,走了两万多步,腿快断了。”盘云舒睁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那个死者的家属住在七楼,没电梯,我爬了三趟。”
“三趟?”黄亦安皱眉,“为什么爬三趟?”
“第一趟去的时候人不在,第二趟去的时候人在了但不愿意开门,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进去,第三趟是去补签字的。”盘云舒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家属情绪很不稳定,问什么都哭,问三句哭两句,一句话要重复四五遍才能听清楚。”
“辛苦你了。”黄亦安说。
“不辛苦,命苦。”盘云舒开了个玩笑,但笑容没到眼底。她转头看向李欣苒,“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李欣苒说,“欧队带我去了物证室,看了好几个案件的物证。”
盘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欧队亲自带你去的?”
“嗯。”
“他对你很上心啊。”盘云舒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我来的时候,前两周都是自己看档案,没人带。欧队能亲自带你去物证室,说明他看好你。”
李欣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盘云舒没有再多说,拿起桌上的走访记录翻了翻,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个案子不好办,目击者太少,监控覆盖率低,物证也不多。得抓紧时间,时间越长,线索越少。”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死者的基本信息、案发时间、现场情况、走访获得的线索、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问题。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信息点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
李欣苒看着她写,目光随着记号笔的移动而移动。她发现盘云舒有一个习惯——写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眉头微微蹙起,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雕琢一件精细的作品。
五点半,文星辞从审讯室回来了。
他走进办公区的时候,领带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像一条疲惫的蛇。衬衫袖子上沾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像是墙灰,左手的袖口还蹭掉了一颗扣子,线头露在外面,毛毛糙糙的。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挫败感。
“没开口?”盘云舒问,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看着他。
“没开口。”文星辞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声音有些大,文件夹在桌上滑了一段距离,撞到了李欣苒的笔记本才停下来,“嘴硬得很,问了三个小时,一个字都不说。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一个表情——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换个人试试?”黄亦安说。
“没用,我试过了,裴书言也进去过了,欧队也进去坐了半个小时,那家伙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文星辞解开领带,扔在桌上,双手叉腰,站在办公区中央,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你说他要是狡辩也就算了,至少说明他在意,在动脑子想办法脱罪。他倒好,一个字不说,问什么都不回答,连‘我要见律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数上面有多少条裂缝。”
“证据呢?”盘云舒问。
“证据链已经差不多了,现场指纹、DNA、作案时间、作案动机,都能对上。但是没有口供,检察院那边会卡得很严,辩护律师也会抓住这一点做文章。”文星辞叹了口气,揉了揉脖子,“欧队说了,不急,证据链已经差不多了,他不开口也能定。但能让他开口最好,省事,也省得后面一大堆麻烦。”
欧彦辰从办公室走出来,拿起文件夹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份天气预报。“明天换个人去审,让盘云舒试试。有时候换一种风格,可能会有突破。”
文星辞点头,揉了揉脖子,转头看向李欣苒。“新人,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李欣苒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话真少。”文星辞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理解”的笑,“不过没关系,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前两周几乎没说过话,裴书言都以为我是哑巴。”
“我可没以为你是哑巴!”裴书言的声音从技术室传出来,隔着墙壁有些模糊,“我以为你那是高冷!”
“高冷和哑巴还是有区别的。”黄亦安说。
“有什么区别?”
“高冷是不想说话,哑巴是不能说话。”
“那文星辞属于哪种?”
“介于两者之间,不想说话的时候装哑巴,想说话的时候装高冷。”
“你们俩真是够了啊。”文星辞笑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的怒气。他走到洗手间去洗脸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好一阵。
李欣苒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更新了自己的认知——文星辞:白衬衫,挽袖口,声音诚恳,侦查岗,审讯时很有耐心但也会挫败,被队友调侃时会笑着反击,不记仇。
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像一块被慢慢浸染的布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和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书言从技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至少有十几张,每一张都用记号笔标注了时间和位置。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我终于找到了”的表情——眼睛亮得发光,嘴角咧到最大,整个人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欧队!查到了!”
欧彦辰从办公室走出来,接过那沓截图,一张一张地翻看。
裴书言站在他旁边,像一只急于邀功的金毛犬,语速飞快地说着:“那个公交站旁边确实有个垃圾桶,型号是YJ-240,标准尺寸,每天早上六点由环卫工人清理。我调了案发当天早上环卫工人的清理记录,垃圾已经被收走了,运到了城西的垃圾中转站。我又调了垃圾中转站的记录,发现那批垃圾还没有被焚烧或者填埋,还堆在中转站的临时堆放区!”
他说得气喘吁吁,但眼睛始终亮着,像是在讲述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
欧彦辰翻完截图,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明天一早,你和黄亦安去垃圾中转站,把那批垃圾翻一遍。找到那件换下来的衣服,就算找不到,也要拍照取证,确认垃圾桶里确实有可疑物品被丢弃。”
“得嘞!”裴书言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转头看向李欣苒,“新人,你今天立了大功!”
李欣苒摇了摇头,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随口说了一句就是立功,你要是认真说还得了?”裴书言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以后破案就靠你了!”
“行了,别贫了。”黄亦安从技术室走出来,拍了拍裴书言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长般的随意,“收拾收拾,下班了。”
“你先走,我再导一组数据。”裴书言说,眼睛已经转回了电脑屏幕。
“随你。”黄亦安拿起外套——深蓝色的夹克,挂在椅背上一天了,袖子有些皱——穿在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欣苒。
“走不走?我顺路捎你一程。”
李欣苒愣了一下。
她住的地方和大队不在同一个方向,这她知道。来之前她查过地图,从大队到她住的小区,打车要十五分钟,坐公交要半小时,开车的话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黄亦安说“顺路”,但她知道,如果从大队出发,去她住的地方和去黄亦安住的地方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他不是顺路。
但她没有点破,因为她知道,点破了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她说。
“没事,顺路。”黄亦安说得自然,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盘云舒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李欣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鼓励,又像是别的什么。
“让他送吧。”盘云舒轻声说,“这个点公交车人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李欣苒看了看盘云舒,又看了看黄亦安,最终点了头。
她收拾好东西——笔记本塞进包里,药瓶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笔插在笔记本的绑带里——背上包,跟着黄亦安走出了办公区。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墙上,把整条走廊映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轻缓,像两种不同频率的声波在同一片空间里交织。
坐在黄亦安的车里,李欣苒很安静。
车里放着收音机,是音乐频道,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男声低沉,唱的是关于离别和思念的故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影,像一条条金色的小鱼从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快速游过。
黄亦安开车很稳,不急不躁。遇到红灯就停,绿灯亮了再走,不抢不争,不超速,不变道加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十点和两点钟方向,标准的握姿,一看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他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不停地问问题,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跟着收音机哼两句,声音很轻,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
李欣苒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行道树、路灯、商铺的招牌、行人的身影——一切都在快速后退,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模糊而失真。但她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气泡里,外面的世界在快速流动,而她在气泡里,安全、安静、不被打扰。
快到李欣苒住的地方时,黄亦安开口了。
“你住那个小区是老小区吧?”他问,目光没有离开路面,语气随意。
“嗯,九几年的房子。”李欣苒说。
“治安怎么样?我看门口连个保安亭都没有。”
“还行,住了几天没发现什么问题。”
“晚上出门注意安全,那边路灯不多,有些巷子连灯都没有。”黄亦安说着,把车拐进了李欣苒住的那条街,车速放慢了一些,“如果加班太晚,就在队里凑合一宿,别一个人走夜路。”
“好。”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李欣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初秋的晚风从车门外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头发微微飘起。
“谢谢黄哥。”她说。
黄亦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嘴角咧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眼角甚至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笑纹。
“你叫我什么?”他问。
“黄哥。”李欣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叫错了,手指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是不是不该这么叫?”
“裴书言叫我老黄,盘云舒叫我亦安,欧队叫我小黄。”黄亦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味道,“你是第一个叫我黄哥的。”
李欣苒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车门把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行,黄哥就黄哥,挺好听的。”黄亦安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飞得太近的蝴蝶,“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
李欣苒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区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黄亦安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两束光柱刺破夜色,照在小区门口的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一片金黄。他没有走,就那么停着,车灯亮着,像是在等她走进楼道。
她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融入了夜色里。
晚上九点,李欣苒洗完澡,坐在床边。
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膀上,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在浅蓝色的棉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吹头发,也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由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是一台坏了的水龙头,关不紧,只能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流走。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叫什么。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盘云舒发来一条消息:安神茶的链接发你了,你看看,不喜欢这个牌子的话我再找别的。链接下面还有一行字:这个茶我喝了大半年了,效果不错,你试试看,睡不着的时候泡一杯,比吃药温和。
裴书言发来一条消息:新人!明天翻垃圾桶你去不去?可刺激了!我跟你讲,翻垃圾是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的,明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表情包,有捂脸笑的,有竖大拇指的,还有一个是一只猫戴着墨镜叼着烟的,看起来又酷又欠揍。
黄亦安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最后这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李欣苒打字回复:到了,谢谢黄哥。
对方秒回:到了就行,早点睡。
她看着屏幕上的“早点睡”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你也是”?太客套了。说“晚安”?太亲密了。说“明天见”?太确定了,她不确定明天是否真的能见,虽然她知道大概率能见。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嗯”字。
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一幕幕——
欧彦辰在物证室里耐心讲解的声音,像一把温柔的钥匙,一把一把地插进她脑子里那些锁着的门。他说“不习惯也没关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在她心里砸出了一个坑,很深很深的坑,装满了她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理解。
裴书言拍着大腿说“我怎么没想到”的兴奋表情,眼睛亮得像灯泡,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点亮了的灯笼。他的兴奋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因为发现了新线索而高兴。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热情,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蒙蒙的世界里。
黄亦安送她回家时收音机里的老歌,旋律舒缓,男声低沉。他说“顺路”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知道不是顺路,从大队到她住的地方,开车要绕一大圈,至少多走十五分钟。他没有提这件事,她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地把这个谎言当成了真相。
盘云舒说要给她带安神茶时淡淡的笑容,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温暖,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动作不快,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喝。
文星辞从审讯室出来时疲惫但依然温和的眼神,领带松了,衬衫袖子脏了,扣子掉了一颗,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温和的,没有因为自己的挫败而把负面情绪转嫁到别人身上。
这些人,她在三天前还不认识。
现在,她记住了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穿着、他们的习惯性动作、他们说话的方式。她知道裴书言爱穿灰色卫衣,黄亦安养多肉,盘云舒用粉色保温杯,文星辞衬衫总是挽着袖子,欧彦辰走路不快不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不知道他们的脸长什么样——那些面孔在她脑海里仍然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像被打湿的水彩画,轮廓模糊,细节全无,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
但她记住了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比脸更重要。
她睁开眼睛,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白色的药瓶。药瓶很小,没有标签,白色的瓶身上什么都没有,连生产日期都没有,是她自己把原来的标签撕掉的,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药片躺在掌心里,小小的,圆圆的,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和瓶身一样干净。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
以前她吃药的时候从不犹豫,倒出来就吞,连水都不喝,因为犹豫会让药片在舌头上化开,苦味会弥漫整个口腔,她不喜欢那种味道。但今天,她盯着药片看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不用再吃这个药了,会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阵苦味,她拧开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残留的苦味冲了下去。
然后她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没有挣扎,就那么沉了下去。身体沉入床垫里,意识沉入黑暗中,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地下坠,下坠,下坠,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也不想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是一条新消息,盘云舒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晚安,欣苒。”
不是群发的,不是转发的,是专门发给她的。因为消息的开头是她的名字,“欣苒”两个字,不是“大家好”,不是“亲们”,是“欣苒”。
李欣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晚安,欣苒。”
四个字,一个逗号,一个句号。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黑暗没有那么重了。
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尽头点了一盏灯,很远的灯,光很弱,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个小小亮点,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她没去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没有追杀的场景,没有坠落的感觉,没有那些让她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的恐怖画面。
只有一片安静的、灰蒙蒙的虚空,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她在湖底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