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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 下午两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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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的阳光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黏腻地铺在临江大学的梧桐树冠上,又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碎成一地不规则的光斑。盘云舒把那辆银色的桑塔纳停在宿舍楼旁边的停车位上,熄了火。车内残存的冷气迅速被窗缝里钻进来的热浪吞噬,座椅的皮革表面开始发烫。
“到了。”盘云舒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李欣苒一眼,“你还好吗?脸色还是有点白。”
李欣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自己在车上又看了一遍周逸辰的聊天记录,把那十几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了四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像用刀尖划在玻璃上,擦不掉。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但比早晨跑完步的时候稳了一些。
两个人下了车,朝宿舍楼走去。楼前的月季花还在开着,但比昨天看起来蔫了一些,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接近褐色的暗红,像是被太阳抽干了水分。花坛的泥土表面干裂成不规则的几何图案,裂缝细而深,像一张被折叠过太多次的纸。
宿舍楼的走廊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洗衣液的柠檬香、泡面的酱料味、运动鞋的橡胶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很多年轻男性挤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闷热的、带着汗意的气息。某扇门后面有人在放音乐,不是周杰伦了,换成了一首李欣苒没听过的英文歌,低音炮震得门板嗡嗡响。
312宿舍的门半开着。盘云舒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修饰的明亮:“进来——”
李欣苒跟在盘云舒身后走进去。
宿舍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了四个人。靠窗的下铺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篮球图案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蓝牙音箱,正在放着那首英文歌。上铺挂着一件湿透的篮球服,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对面的书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界面,暂停了。桌上还有几个空的可乐罐、一包拆开的薯片、一本翻开的《高等数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周逸辰站在床边。
他比聊天记录里给人的感觉要高一些——李欣苒目测大约一米七八。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领口和袖口有深蓝色的边,背心下摆松松地垂在运动短裤外面。他的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运动的人才会有的颜色,不是黑,是一种被阳光均匀晒过的浅古铜色,小臂和脸上的肤色比被衣服遮住的部分深了一个色号。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刘海盖住了眉毛,发尾微微卷曲,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和鬓边。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腕的宽度。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创可贴,白色的,边缘有些脏了,翘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
“你们是?”周逸辰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没有紧张或者防备。他的声音和聊天记录里文字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文字是黏腻的、小心翼翼的,但声音是明亮的、干净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像夏天午后被阳光晒热的篮球场上的橡胶味,热烘烘的,但不让人反感。
盘云舒亮了一下证件。“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苏小晚。”
周逸辰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他的眉毛没有皱起来,嘴角也没有垮下去,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碎裂,而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里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很慢,但停不下来。
“小晚……”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明亮突然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盏灯的开关拨了一下,灯光没有灭,但变弱了,“她怎么了?”
“她死了。”盘云舒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标准程序——直接、干脆、不给对方缓冲的时间,观察第一反应。
周逸辰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他的眼睛盯着盘云舒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住了——李欣苒数了一下,大约五秒钟,他没有吸气,也没有呼气。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变红的那种,而是像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把火,从瞳孔的中心向外燃烧,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眶。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从明亮变成了沙哑,像是有人在他的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纸,“你说什么?小晚死了?怎么可能?我前天还……她前天还……”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腿软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床架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伸手扶住了上铺的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脏兮兮的创可贴被绷紧了,翘起的角贴回了皮肤上。
“你没事吧?”盘云舒问。语气还是平的,但她往前迈了一步,留出了伸手就能扶住他的距离。
“我没事……”周逸辰的声音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像是在试图把一个已经泄了气的轮胎重新打满,“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她怎么会死?她出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调查。”盘云舒说,“所以需要跟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现在方便吗?”
周逸辰点了点头。他松开了床沿,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攥着膝盖的布料。他的手指也在发抖,但不是林墨那种焦虑的、快速的抖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震颤,像是有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在他的胸腔里运转,震得全身都在跟着抖。
盘云舒在对面床铺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李欣苒站在门边的位置,没有坐,她的笔记本已经翻开在手里,笔尖抵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你跟苏小晚是什么关系?”盘云舒问。
周逸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翻开的《高等数学》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了几秒,像是在那里寻找答案。
“我们是朋友。”他说。声音很低,沙哑的,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从浅古铜色变成了白色,“我认识她一年多。我们是选修课认识的。她……她人很好,很开朗,爱笑。我……”
他停住了。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你喜欢她?”盘云舒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周逸辰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欣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走廊里那首英文歌放完了,换成了另一首,也是英文的,旋律很慢,像一个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融化的冰淇淋。
“是。”他终于说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喜欢她。很久了。”
“她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过。”
“她怎么回应?”
周逸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没有跟着动,形成了一个不协调的、让人看了会觉得心里发紧的角度。
“她说她不想谈恋爱。她说她……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
“她说的是林墨?”
周逸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高等数学》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小小的,叶片肥厚,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红色。阳光照在叶片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
“林墨对她不好,”他说,声音突然硬了一些,不是林墨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而是一种更克制的、被压在水面下面的硬,“我见过她哭。好几次。在湖边,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在食堂旁边的花坛边上。她以为没有人看见,但我看见了。每次都是林墨跟她吵完架之后。”
“她跟你说的?”
“没有。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只跟我说‘我没事’、‘别担心’、‘我很好’。”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但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是肿的,但她跟我说是过敏。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一样,但她跟我说她想太多了。她……”
他停住了。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只是蓄在那里,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你觉得她跟林墨的关系怎么样?”盘云舒问。
“不好。”周逸辰说,这一次他的回答很快,快到几乎没有思考,“林墨控制欲很强。他查她的手机,限制她跟别人交往,动不动就怀疑她跟别的男生有什么。她跟他在一起,就像……就像被关在笼子里。”
“那你呢?”盘云舒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表面,“你觉得你跟她的关系怎么样?”
周逸辰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碰到了那包拆开的薯片,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把薯片袋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推开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我对她很好,”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需要被记录在案的陈述,“我不会像林墨那样对她。我不会查她的手机,不会限制她跟谁出去,不会让她哭。我会保护她。”
“保护她?”盘云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把它放在空气中,让它自己发出声音。
“对。保护她。”周逸辰的声音更硬了一些,那种被压在水面下面的硬开始浮上来了,“她需要一个人保护她。林墨不配。”
“所以她拒绝了你的表白之后,你还在继续联系她?”
周逸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没有纠缠她,”他说,声音里的硬变成了尖锐,“我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哭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被林墨欺负的时候我陪着她,她生病的时候我去医务室看她。这不是纠缠。这是……这是关心。”
“七月九号晚上,你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会保护你的’。”盘云舒翻了一下笔记本,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她无关的文字。
周逸辰的肩膀绷紧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的轮廓在侧面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倔强,“我会保护她。我一直都在保护她。”
“但她死了。”盘云舒说。声音依然很平,但那四个字像四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空气里。
周逸辰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林墨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更外放的、更直接的情感宣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快速地滑下去,滴在那本翻开的《高等数学》上,把公式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别过脸去,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碎了,像一块被锤子敲碎的玻璃,碎片落了一地,“我知道她死了。你们刚才说了。但我……我还没有……”
他没有说完。他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的哭声被手掌捂住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压抑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被关在密闭的房间里,试图喊叫,但声音穿不过墙壁。
盘云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给他时间。李欣苒站在门边,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周逸辰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指上那个脏兮兮的创可贴上,落在那盆被阳光照着的多肉植物上。
她想起了苏小晚备忘录里的那三个字。“我好累。”
她想起了苏小晚手机里那些照片——站在花树下笑的白裙子女孩,翻拍的旧合影,那束十一朵红玫瑰。
她想起了周逸辰发的那条消息:“我会保护你的。”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轻轻地响了一下。不是警铃,不是警报,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容易被察觉的声音,像是一根极细的琴弦被拨动了,振动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她感觉到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表演?
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周逸辰哭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他的肩膀停止了抖动,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用手指抹了一把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眼眶下面有两道被手指按压出来的红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试图让呼吸恢复平稳。
“对不起,”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盘云舒说,“你最后一次见到苏小晚是什么时候?”
周逸辰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上,盯着看了几秒。
“七月九号,”他说,“我去医务室……她来看我。那天我打球受伤了,手指擦破了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像是刚刚意识到它的存在,“就是这个小伤口。不严重,但我……我想见她。所以我说我受伤了。”
“之后呢?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她?”
“没有。七月十号我给她发消息,她说她很忙。七月十一号我又发了一条,她说她没事,让我别担心。然后……”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然后什么?”盘云舒问。
“然后七月十二号晚上,我给她打了电话。”
李欣苒的笔尖停住了。
“几点?”盘云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问题来得很快,像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时机的落点。
“大概……九点多。九点半左右。”
“她接了吗?”
“接了。”
“她说了什么?”
周逸辰的手指又开始攥膝盖上的布料了。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说她很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她想一个人待着。她说……她说让我别再找她了。”
审讯室里——不,这不是审讯室,这是一间普通的大学宿舍,日光灯是暖白色的,床单是深蓝色的,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植物——但这间宿舍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和审讯室一样凝固了。
“她让你别再找她了?”盘云舒重复了一遍。
“是。”周逸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说……她说我对她太好了,她承受不起。她说她配不上我。”
“然后呢?”
“然后我说……”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我说我不会放弃的。我说我会一直等她。我说……”
他没有说完。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咬住什么东西不放。
“你说了什么?”盘云舒问。
“我说……‘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林墨更值得你爱’。”
这句话说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的音乐停了,不知道是哪扇门关掉了,整个楼层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寂静,只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低沉而持续,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了玻璃瓶里。
李欣苒的笔在纸面上移动,记录下了这段话。她的字迹比之前更小了,挤在横线的间隙里,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蚂蚁,慌乱地寻找藏身之处。
“你打完这个电话之后做了什么?”盘云舒问。
“我……我在宿舍里待着。我心情不好,不想出去。我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睡了。”
“几点睡的?”
“大概……十一点多。”
“你的室友呢?”
“他们都在。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视频,一个出去了。但十点之后他们都回来了。”
“有人能证明你一直在宿舍里吗?”
周逸辰抬起头,看着盘云舒。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冷水泼过之后的清醒。
“有,”他说,“我的室友们都能证明。我九点半打完电话之后就没有出过宿舍。我一直在床上。”
盘云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你知道苏小晚在吃什么药吗?”她问。
周逸辰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微的皱眉,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药?什么药?”
“优思明。短效避孕药。”
周逸辰的困惑没有消失。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变得更紧。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个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信息。
“我不知道,”他说,“她没跟我说过。她……她不会跟我说这些的。”
李欣苒观察着他的反应。肩膀没有僵,肢体语言没有混乱,声音没有发紧。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和之前说“我喜欢她”的时候是一样的——沙哑的、低沉的、带着悲伤的重量,但没有那种被戳穿之后的紧张。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字:真?
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盘云舒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周逸辰对苏小晚死因的看法、关于他是否认识赵明、关于那张字条。周逸辰的回答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他不认识赵明,不知道字条的事,对苏小晚的死没有任何线索。
但他反复说了一句话,说了三遍:
“如果她早点离开林墨,就不会出这种事。”
第一遍说的时候,是悲伤的。
第二遍说的时候,是愤怒的。
第三遍说的时候,是一种李欣苒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暗流。
盘云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谢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她说,“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周逸辰也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发了胀,每一个关节都不太灵活。
“你们会找到凶手的,对吧?”他问。声音沙哑,但目光很直,直直地落在盘云舒脸上,又转到李欣苒脸上。
“我们会尽力的。”盘云舒说。
周逸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李欣苒脸上多停了一秒——她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上。
两个人走出宿舍,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和来的时候一样,灯光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欣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312宿舍的门已经关上了。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篮球明星的侧脸剪影,黑色的,背景是橙色的火焰。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胶带发黄了,边缘积着一层灰。
“怎么了?”盘云舒也停下来。
“没什么。”李欣苒转过身,跟着盘云舒走下楼梯。
她没有说的是,她刚才回头的那一瞬间,想起了周逸辰说的那句话——“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林墨更值得你爱。”
这句话里有一个词让她觉得不舒服。
“证明。”
不是“我会让你看到”,不是“你会明白的”,而是“证明”。证明需要行动,需要证据,需要某种可以被展示的、被看见的、被确认的东西。
什么样的行动可以证明一个人“更值得爱”?
李欣苒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把这个问题放进了脑子里那个标着“待查”的抽屉里,没有打开它。
回到车里,盘云舒发动了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带着那股淡淡的霉味。她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热风灌进来,把车内的热气往外推。
“你怎么看?”盘云舒问,目光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的情绪是真的,”她说,“他确实喜欢苏小晚,确实为她难过。但他和林墨一样,也在隐瞒什么。”
“你注意到了什么?”
“他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愿望,更像是在说一个承诺。一个他已经做过了的承诺。还有那句话——‘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证明。这个词太主动了,太有行动力了。一个被拒绝的人,在电话里听到对方说‘别再找我了’,正常的第一反应是伤心、是失落、是不甘。但他想的是‘证明’。这说明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证明’的方案,或者说,一个计划。”
盘云舒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李欣苒已经见过几次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个沉默寡言的、脸色苍白的、跑两公里都差点晕倒的实习生,确实有一种天生的、不属于课堂的东西。
“还有呢?”盘云舒问。
“还有他的眼泪,”李欣苒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情,“哭的时候太……完整了。从听到消息到情绪崩溃,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三秒钟。太快了。一个正常人听到噩耗,会有一个短暂的、大脑处理信息的延迟——‘什么?你说什么?不可能’——这个延迟大概有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人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悲伤,是茫然。但周逸辰没有这个延迟。他从‘正常’到‘崩溃’之间的转换,像是被人按了一个开关。”
盘云舒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车倒出停车位,沿着两旁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缓缓驶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在车顶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大刷子轻轻地刷着车顶。
“所以你觉得他有问题?”盘云舒问。
“我觉得他有东西没有说,”李欣苒说,“但不一定是杀了她。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太想‘保护’她了,这种‘保护’里面有一种……占有欲。‘我会保护你’和‘你是我的’之间,有时候只有一条很细的线。”
盘云舒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你把今天的笔录整理出来,”她说,“明天我们再去见一个人。”
“谁?”
“苏小晚的室友。”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黄亦安和裴书言都不在——黄亦安去技术科取二次检验的物证报告了,裴书言在调取苏小晚居住的小区外围的所有监控录像,据说有四十多个摄像头、将近两百个小时的素材。文星辞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隐约传进来,温和而耐心,像是在跟一个情绪不太稳定的人解释什么。
欧彦辰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大概在里面看材料。
李欣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今天的笔录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林墨的部分、周逸辰的部分,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每一个停顿和表情变化,她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她的笔记本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密密麻麻的字挤在横线的间隙里,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她把笔录存进电脑,然后打开便签软件,在昨天的待查事项后面加了几条新的:
1. 周逸辰的室友——核实他七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半之后是否一直在宿舍(他说室友能证明,需要去核实)
2. 周逸辰的手机信号轨迹——案发当晚他的手机定位在哪里(这个需要裴书言帮忙查)
3. 周逸辰的“证明”——他说的“证明”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来“证明”自己比林墨更值得爱?
她盯着第十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太主观了,太像是直觉了。一个刑警不能靠直觉办案,她在警校的侦查学课上被反复强调过这一点。证据。只有证据。
她把第十条重新打上去,换了一种说法:
1. 周逸辰在七月九号到七月十二号之间的所有行动轨迹——重点排查是否有跟踪、监视苏小晚的行为。
这样好多了。具体,可查,有操作性。
她保存了便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又开始运转了。苏小晚的照片、林墨的眼泪、周逸辰的“我会保护你”、那张字条上的“我恨你”、脚踝上的勒痕、闹钟上停住的指针、那板少了四片的优思明。
所有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像是一盒被打翻的拼图,碎片散落一地,她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是缺了几块。她知道那几块在哪里——在谢明心的尸检报告里,在裴书言的监控分析里,在黄亦安的物证检验结果里,在文星辞的外围走访记录里。
她缺的不是答案,是通往答案的路。
“李欣苒。”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的,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
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距离大约两步远。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鞋带上沾着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李欣苒后来才知道,那是血。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黑得像泼墨,发尾微微卷曲,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光泽。她的脸——李欣苒照例看不清细节——但整体的轮廓偏瘦,下颌线很锐利,嘴唇很薄,颜色偏淡,像是被冷气冻过的。
她的眼睛——这是李欣苒唯一能看清的部分——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李欣苒,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打量,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一只新物种。
“谢明心。法医。”她说,声音冷的,简短,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自我介绍,“苏小晚的详细尸检报告出来了。欧队让我给你送过来。”
她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李欣苒桌上。文件的页角被订书针订在一起,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苏小晚尸检报告(补充)”几个字,字迹很硬,笔画棱角分明,和欧彦辰的字有几分相似——大概干这行的人写字都差不多,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谢谢。”李欣苒说。
谢明心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从李欣苒脸上移到桌上那堆卷宗上,又从卷宗上移回李欣苒脸上。
“你在整理林墨和周逸辰的笔录?”她问。
李欣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三十二页和第三十三页,”谢明心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左边是林墨的,右边是周逸辰的。你用了两种不同的速记符号——林墨的用三角形标记,周逸辰的用圆形标记。你习惯用形状来区分不同的关系人。”
李欣苒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
“这是我的工作。”谢明心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是星期三”,“观察细节,记录细节,分析细节。只不过你观察的是活人,我观察的是死人。”
这句话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欣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的社交本能告诉她应该说点什么——一个笑话,一句自嘲,一个转移话题的问题——但她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闪着,但什么指令都执行不了。
“你看过苏小晚的初步尸检报告?”谢明心问。
“看过。”
“有什么疑问吗?”
李欣苒想了想。她确实有疑问,很多疑问,但不确定该不该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她决定问。
“脚踝上的勒痕,”她说,“宽度大约一厘米,边缘整齐,没有表皮剥脱。你推断是电线或者细绳。但现场没有找到这个工具。凶手带走了。”
“对。”
“脖子上的勒痕,宽度大约三厘米,边缘不规则,有压痕中断。你推断是某种编织物,上面有硬质的装饰物。”
“对。”
“两种不同的工具,两种不同的用途。捆绑是为了控制,勒颈是为了杀人。但有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组织语言。
“如果凶手先用绳子绑住了她的脚踝,她应该会挣扎。脚踝上的勒痕没有表皮剥脱,说明捆绑的时候她没有剧烈挣扎。要么是她当时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要么是捆绑她的人她信任,没有意识到危险。但如果她信任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要绑她?”
谢明心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李欣苒捕捉到了——因为她在看。她一直在看谢明心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读取信息。这是她的习惯,对每一个刚认识的人都会做的事。
“你这个问题,在详细尸检报告里有一部分答案。”谢明心说,“翻到第七页。”
李欣苒翻开报告,翻到第七页。那一页上是一张照片——苏小晚右臂肘窝的特写。在照片的中央,有一个极小的针眼,比普通注射器留下的针眼还要小,如果不是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针眼的周围没有淤青,没有红肿,边缘干净得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刺入后又拔出的。
“这是什么?”李欣苒问。
“毒理报告还没出来,但我做了一组酶学检测,”谢明心说,声音依然很冷,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让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苏小晚的心包积液里检出了高浓度的琥珀酰胆碱残留。”
“琥珀酰胆碱?”
“一种肌肉松弛剂。临床上用于气管插管和手术麻醉。静脉注射后三十秒到一分钟起效,作用持续大约五到十分钟。它能导致全身骨骼肌麻痹,包括呼吸肌。患者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欣苒的手指停在报告的书页上,指尖微微发凉。
“所以,”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不想确认的事实,“苏小晚在被勒颈之前,就已经被注射了琥珀酰胆碱。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无法呼吸,但她动不了,喊不出来。然后凶手等她窒息——或者没有完全窒息——再用绳子勒她的脖子,制造机械性窒息的假象。”
“对。”谢明心说,只有这一个字。
李欣苒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照片。那个针眼很小,小到在初步勘查的时候可能被忽略。但谢明心没有忽略。她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看到了它,做了酶学检测,找到了真相。
“针眼的周围没有淤青,”李欣苒说,“注射的人手法很专业。”
“对。可能是医疗从业者,或者有吸毒史的人,或者——”谢明心顿了一下,“或者是一个做过足够多功课的人。琥珀酰胆碱是处方药,普通人不容易获取。但只要有渠道,不难。网上甚至有教程教你怎么用。”
“赵明有吸毒史,”李欣苒说,“但他是入室盗窃的惯犯,不是医疗从业者。他有没有可能拿到这种药?”
“有可能。但不一定是他。”谢明心说,“毒理报告出来之后会有更详细的结论。但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推翻初步的机械性窒息判断了。苏小晚的真正死因是琥珀酰胆碱中毒导致的呼吸肌麻痹,叠加机械性窒息。凶手做了双重保险。”
李欣苒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谢谢你,”她说,“这份报告很重要。”
谢明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双手依然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落在李欣苒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被树林环绕的深井,井水是黑色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水面上倒映着天空。
“你看起来不太好,”谢明心突然说。声音依然是冷的,但措辞本身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直接,“脸色比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更白了。”
李欣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没事。”
“你刚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时候,呼吸频率是每分钟二十二次,比正常值高了将近一倍。你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冷或者饿导致的发抖,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导致的细颤。你昨晚睡了多久?”
李欣苒的手指停住了。
“你……你在观察我?”
“我说了,这是我的工作。”谢明心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观察细节,记录细节。只不过你观察的是死人,我观察的是——”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李欣苒脸上停留了一秒。
“算了。报告你看完了,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我在三楼解剖室。”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而过,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丛林里行走——警觉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陪伴的。
李欣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让桌面的温度冷却指尖的颤抖。
谢明心观察到了她自己的呼吸频率、手指的颤抖、睡眠不足。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把她的身体状态读了一遍,像读一份尸检报告——冷静的、客观的、不带感情的。
这个认知让李欣苒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
但同时,也让她感到一种——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是温暖,不是感动,不是亲近。更像是一根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线,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钩住了她的衣角。不重,但她感觉到了。
李欣苒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谢明心留下的尸检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读报告。
报告读到第十页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
“苒苒,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想你了。”
李欣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她继续读报告。
窗外,路灯的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深黄色,又从深黄色变成了一种接近橙色的暖光。对面的居民楼里,一扇又一扇的窗户亮起了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顿晚饭、一段对话。
李欣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关于一个二十一岁女孩如何死去的报告,身边空无一人。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像一艘小船在黑暗的水面上缓缓前行。她不知道水下面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继续往前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