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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网 下午三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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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阳光像一把被打翻的熔金,从窗户倾泻进来,在第二支队办公室的地板上铺开一片灼热的光河。李欣苒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百叶窗的叶片,看着光带在她的手背上切割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河流的分支图,清晰得令人不安。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盘云舒的消息:“车在楼下,下来吧。”
李欣苒把百叶窗的叶片归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第二支队的办公室,门上的铭牌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门缝里透出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卷宗翻动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嘈杂却安心。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
盘云舒的车停在楼下,引擎已经发动了,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那股熟悉的霉味。李欣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感觉到座椅的皮革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苏小晚的辅导员姓方,叫方明远,”盘云舒一边开车一边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临江大学中文系的辅导员,干了十几年了。他说苏小晚的室友叫陈雨桐,跟她关系最好,两个人从大一就是室友。陈雨桐已经同意配合调查了,在宿舍等我们。”
“陈雨桐,”李欣苒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是苏小晚在宿舍里最亲近的人?”
“对。方老师说,苏小晚有什么心事都会跟陈雨桐说。她应该是目前最了解苏小晚近况的人。”
李欣苒点了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驶入临江大学的校门,沿着那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主干道缓缓前行。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像是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梧桐树的叶子比前两天更蔫了一些,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和黄色之间的某种过渡色——那是被太阳烤干了水分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宿舍楼前的那几株月季花已经完全蔫了。花瓣的边缘卷曲成了深褐色的细卷,像被火烧过的纸的边缘。花坛的泥土表面干裂得更厉害了,裂缝从昨天的一两毫米宽变成了将近半厘米,像是有人在泥土上画了一张不规则的网。
李欣苒和盘云舒上了三楼,走到308宿舍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盘云舒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粉色的拖鞋,拖鞋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条低马尾,发尾有些分叉,大概是好久没有剪过了。她的脸——李欣苒开始记忆程序——圆脸,皮肤偏白,鼻梁上有一小片淡淡的雀斑,像被撒了一把细碎的棕色糖粒。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给她整张脸添了一种天然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柔和。她的嘴唇很薄,下唇有一道干裂的竖纹,大概是因为紧张或者悲伤而咬出来的。
“你们是公安局的?”陈雨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不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
“对,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盘云舒亮了一下证件,“你是陈雨桐?”
陈雨桐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盘云舒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李欣苒脸上,然后又移回来。她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进来吧,”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往旁边让了一步,“宿舍有点乱,不好意思。”
宿舍确实有点乱。四张床,两张上下铺,住四个人。靠窗的那张下铺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单上有一只卡通猫咪的图案,猫咪的胡须是用线绣上去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毛绒玩具——一只棕色的泰迪熊,穿着红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些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熊的脖子上。床头贴着一张照片,是苏小晚和陈雨桐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学校的湖边,苏小晚比着剪刀手,陈雨桐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苏小晚的床。
李欣苒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几秒。床单铺得很整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毛绒玩具靠在枕头上,像是一个人在等待另一个人的归来。但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床单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不是那种积了很久的灰,而是两三天没有人在上面躺过、被褥没有翻动过的那种灰。
陈雨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盘云舒坐在对面的床铺上,李欣苒站在门边的位置,笔记本已经翻开在手里。
“陈雨桐,”盘云舒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是在和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你跟苏小晚是好朋友,对吗?”
陈雨桐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说,声音在发抖,“从大一就在一起了。两年多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七月十号,”陈雨桐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什么东西震碎,“那天下午她回宿舍,哭得很厉害。她说跟林墨吵架了,林墨打了她。她的手臂上有淤青……一大片,青紫色的,看着就很疼。”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蓄在那里,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然后呢?”盘云舒问。
“然后她收拾了一些东西,说她不想待在宿舍里,想一个人静静。她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在学校旁边的那个小区,你应该知道。她说她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她说‘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对,原话。”陈雨桐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从粉色变成了白色,“她说她不想见林墨,不想见任何人。她说她好累。”
“好累。”李欣苒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和苏小晚备忘录里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她有没有说,除了林墨之外,还有谁让她觉得困扰?”盘云舒问。
陈雨桐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苏小晚的床上,落在那只穿着红毛衣的泰迪熊上。
“有,”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一个人。叫什么……周逸辰。体育生,打篮球的。他对小晚……怎么说呢,追得很紧。小晚拒绝了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死心。”
“怎么个追法?”
“发消息,打电话,送东西。小晚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大束花——十一朵红玫瑰,直接送到了宿舍楼下。小晚不好意思不收,拿了上来,但放在桌上好几天都没拆包装。她跟我说她觉得压力很大。”
“还有呢?”
“还有……”陈雨桐咬了咬下唇,下唇上那道干裂的竖纹更深了,“有一次,小晚跟我说,她觉得有人在跟踪她。不是林墨,是另一个人。她说她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她,但回头看又没有人。她说她好几次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学校东门的路灯下面,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她真的被吓到了。”
李欣苒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盘云舒问。
“没有。她不确定是不是周逸辰,但她……她怀疑过。有一次周逸辰发消息给她,说‘你昨晚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走得好快,我差点没追上你’。小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脸都白了。她问周逸辰‘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从图书馆回来’,周逸辰说‘我猜的’。但小晚觉得不是猜的。”
“这条消息还在吗?”
“应该还在。小晚没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盘云舒看了李欣苒一眼。李欣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一段:周逸辰——跟踪嫌疑。消息内容“你昨晚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走得好快,我差点没追上你”——需要调取聊天记录核实。
“陈雨桐,”盘云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小晚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她认识什么学医的人?或者有没有去过医院、诊所?”
陈雨桐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下唇被牙齿咬得更紧了,那道干裂的竖纹渗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珠。
“有,”她突然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一个。小晚说过,她在一个社交软件上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说自己是医学院的研究生,好像是学麻醉的。小晚跟他聊过几次,觉得他挺正常的,就想见一面。但我跟她说网上的陌生人不要随便见,她就没有去见。”
“社交软件?什么软件?”
“好像叫什么……Soulmate?我不太确定。小晚跟我说过一次,但我没记住。”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小晚没跟我说名字,就说是个医学院的研究生。她给我看过那个人的照片,但我没看清——照片是侧脸,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小晚说那个人长得很斯文,看起来不像坏人。”
“照片还在吗?”
“应该在。在小晚的手机里。”
李欣苒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社交软件Soulmate——医学院研究生,麻醉学,侧脸戴口罩照片。
“还有别的吗?”盘云舒问,“小晚有没有说过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雨桐又想了想。她的目光从苏小晚的床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有些发蔫,边缘泛黄,大概是好几天没有浇水了。
“她说那个人很温柔,”陈雨桐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说话很温柔,对她很好。但有时候……有时候又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说什么‘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孩’、‘我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之类的话。小晚觉得有点吓人,就把那个人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大概……六月底吧。六月二十几号。”
“删了之后,那个人有没有再联系她?”
陈雨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晚没有跟我说过。”
盘云舒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信息。她转头看了李欣苒一眼,李欣苒微微点了点头——她记完了。
“陈雨桐,最后一个问题,”盘云舒说,“小晚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害怕什么人?不是林墨,不是周逸辰,是别的什么人?”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欣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光斑从门口的位置慢慢挪到了床脚,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有,”陈雨桐终于说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有一次,她半夜给我发消息。我早上醒来才看到。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的,只有一句话——‘桐桐,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你会怎么办?’”
会议室里——不,这不是会议室,这是一间普通的大学宿舍,床单是粉色的,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枕头旁边有一只穿着红毛衣的泰迪熊——但这间宿舍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和审讯室一样沉重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盘云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李欣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一下。
“我不知道,”陈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膝盖上,在牛仔短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但我总觉得不是噩梦。她那段时间……真的很不对劲。她以前很开朗的,爱笑爱闹,但那段时间她几乎不笑了。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去找她,她也不开门,就说‘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我应该多陪陪她的,”她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锤子敲碎的玻璃,“我应该去敲门,不管她开不开,我都应该去的。但是我没有。我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我以为她会好起来的。但是她没有……”
她哭出了声。不是林墨那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周逸辰那种完整的、戏剧化的崩溃,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原始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哭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盘云舒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给她时间。李欣苒站在门边,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陈雨桐颤抖的肩膀上,落在那只穿着红毛衣的泰迪熊上,落在床头那张两个人的合影上。苏小晚在照片里笑着,露出小虎牙,陈雨桐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们分开。
李欣苒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你会怎么办?”
她不知道苏小晚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害怕,还是在求助,还是在做某种最后的、绝望的试探。
她只知道,没有人回答她。
陈雨桐哭了大约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用手指抹了抹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盘云舒说。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陈雨桐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脸。纸巾上留下了眼泪和睫毛膏的黑色痕迹,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抽象画。
“陈雨桐,”盘云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陪了她两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不是你的错。”
陈雨桐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纸巾,看着纸巾上那些黑色的、模糊的痕迹。
盘云舒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你的联系方式方老师那边有,对吧?”
陈雨桐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两个人走出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欣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雨桐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低垂的马尾辫上,落在她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纸巾上。那只穿着红毛衣的泰迪熊靠在枕头上,红毛衣的领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小片棕色的绒毛。
李欣苒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欣苒又回头看了一眼。308宿舍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了。
“你还好吗?”盘云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李欣苒转过头。“我没事。”
两个人走下楼梯。楼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很多年轻女性挤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闷热的、带着洗发水香气的气息。每一层的拐角处都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梧桐树的树冠,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一片被打磨过的翡翠。
走到一楼的时候,盘云舒突然停下来。
“李欣苒,”她说,没有回头,“你知道吗,干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凶手。”
李欣苒没有说话。她等着。
“最怕的是,你明明看到了一个人在求救,但你听不懂她的语言。”
盘云舒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丸子头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耳畔卷成柔软的弧度。
“苏小晚发了那条消息——‘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你会怎么办’——她在求救。但陈雨桐没有听懂。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
她转过身,看着李欣苒。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因为眼泪而发亮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反射上来的光。
“我们得听懂他们的语言。不管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李欣苒点了点头。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阳光打在脸上,热辣的、灼烫的,像是在皮肤上点了一把火。李欣苒眯起眼睛,快步走进了车子的阴影里。
盘云舒发动了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她打开车窗,让外面的热风灌进来,把车内的热气往外推。
“回支队?”她问。
“回支队。”李欣苒说。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临江大道上的车流。李欣苒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又开始运转了。
她在脑子里把那幅拼图重新拼了一遍。
苏小晚,二十一岁,临江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她在社交软件上认识了一个医学院的研究生,学麻醉的。那个人很温柔,说话很温柔,但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孩”、“我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苏小晚觉得吓人,把他删了。那是六月底的事。
七月五号,苏小晚在备忘录里写了三个字:“我好累。”
七月八号,有人送了她一束红玫瑰,十一朵,放在她的书桌上。她没有说是谁送的。
七月九号,周逸辰给她发消息:“我会保护你的。”
七月九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会后悔的。”
七月十号,苏小晚和林墨吵架,林墨打了她——或者说,在她手臂上留下了淤青。她回宿舍哭了一场,然后搬到了校外的出租屋里,说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七月十一号,周逸辰发消息:“你要是有事就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七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十三分,苏小晚最后一次尝试联系林墨,电话没有接通。
七月十二号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进入了苏小晚居住的小区。
七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苏小晚的闹钟停了。她的心脏也停了。
凶手给她注射了琥珀酰胆碱,用外科结绑住了她的脚踝,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把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离开了。
凶手带走了一部分东西——注射器、捆绑脚踝的工具、勒颈的工具。但凶手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字条、鞋印、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那根夹在手指间的十五厘米长的黑色头发。
两个嫌疑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林墨——有动机,有情绪,有机会。在优思明的事情上说谎了。但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肩膀僵了一下,肢体语言乱了。他在隐瞒什么——也许是关于优思明的事,也许是关于别的什么。但他的痛苦是真的。
周逸辰——有动机,有情绪,有机会?他的室友能证明他在宿舍里吗?需要核实。他的眼泪“太完整了”,没有那个正常人听到噩耗之后应有的短暂空白。他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愿望,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执行过的计划。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证明”的方案。陈雨桐说他可能跟踪过苏小晚——那条消息“你昨晚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走得好快,我差点没追上你”几乎可以算是跟踪的证据了。
还有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医学院的研究生,学麻醉的。会打外科结,会静脉穿刺,能获取琥珀酰胆碱。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体型偏瘦,步态内八字,穿着深色连帽衫。可能是长头发,也可能是短头发但戴了假发。
三个方向。三条线索。一张网。
李欣苒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裴书言发了一条消息:
“苏小晚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查了吗?有一个叫Soulmate的软件,她可能在上面认识了一个医学院的研究生。需要调取她的账号数据。”
裴书言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正在查了。”
李欣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窗外,临江大道的车流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移动,金色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苏小晚,你在怕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盘云舒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点,风向从直吹改成了向上,让冷气在天花板上散开,不直接吹到人身上。
李欣苒感觉到那阵风——凉的,不刺骨,从头顶上轻轻地落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