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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啼 凌晨四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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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李欣苒从梦中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吵醒的——窗外的风声、楼下的野猫、还是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胸腔的内壁。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横亘在白色的石膏板上。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四点十七分。距离闹钟响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重新入睡,但脑子已经醒了,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发动机,嗡嗡地运转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苏小晚的照片在她的脑海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像是有人在她的视神经上放映一部循环播放的幻灯片。那双睁大的眼睛,那道紫褐色的勒痕,脚踝上淡红色的捆绑痕迹,那板少了四片的优思明,闹钟上停住的指针——十点四十七分。还有那张字条。“我恨你。”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灯光在狭小的卧室里铺开,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银色的U盘。裴书言昨天扔给她的那个,苏小晚的手机数据备份。
她拿起U盘,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披上一件外套,光着脚走到客厅,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画面转了很久,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机箱里挣扎。她把U盘插进去,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备忘录、照片。
她先点开了通话记录。苏小晚最后三天的通话记录被裴书言用红色标注了出来——七月十号,下午两点十三分,呼入,林墨,通话时长四分三十秒。七月十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呼出,林墨,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七月十一号,上午十点零二分,呼入,林墨,通话时长七分钟。七月十一号,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呼入,备注名为“妈”,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七月十二号,下午一点零八分,呼入,林墨,通话时长三十二秒。七月十二号,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呼入,备注名为“王老师”,通话时长两分钟。七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十三分,呼出,林墨,通话时长——零。未接通。
最后一个电话是晚上八点十三分打给林墨的,没有接通。之后,苏小晚的手机再也没有任何通讯记录。
李欣苒把这个时间点记在了脑子里。八点十三分。距离闹钟停住的十点四十七分,还有两个半小时。这两个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苏小晚在做什么?她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人在陪她?她为什么打电话给林墨?是想和好,还是想吵架?电话没有接通之后,她有没有再尝试联系别人?
她点开了短信。短信很少,大部分是验证码和快递通知。只有一条短信引起了她的注意——七月九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号码没有备注名。李欣苒把号码抄下来,写在便签纸上:139****4721。发信时间,七月九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分。距离案发三天前。
她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裴书言已经把数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了,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对话。
苏小晚的微信联系人不多,大概只有一百多个,大部分是同学和老师。最上面的聊天框是林墨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月十二号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林墨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苏小晚没有回复。李欣苒点开了那条语音,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小晚,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你别不理我。我知道我错了,但你也不能这样对我。你给我回个消息好不好?求你了。”
语音结束之后,自动播放下一条——那是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苏小晚发给林墨的文字消息: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打了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结束了。你别再找我了。”
林墨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我没有打你!我说了那是不小心的!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
苏小晚没有再回复。
李欣苒继续往下翻。七月十号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林墨发来的长消息,足足有六十秒的语音。她点开,林墨的声音比后面那条更加激动,语速很快,像是在一种近乎失控的状态下说的:
“小晚,你是不是有人了?你最近总是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但是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一边跟我说分手一边又跟别人在一起,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我对你那么好,我什么都给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语音的末尾,林墨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然后突然中断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苏小晚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你疯了。我们分手吧。别再找我了。”
七月八号到七月十二号之间,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这样的模式——林墨不断地发消息、打电话,语气从哀求到愤怒到崩溃再到哀求,像一条被困在沙滩上的鱼,翻来覆去地挣扎。苏小晚的回复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几乎只剩下“别找我了”和“我们已经结束了”。
李欣苒退出林墨的聊天框,开始浏览苏小晚和其他人的对话。大部分是正常的同学聊天——约饭、问作业、分享八卦。只有一个聊天框让她停了下来。
备注名是“周逸辰”。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手臂上有汗珠在阳光下反光。聊天记录从七月一号开始,到七月十一号结束。
七月一号,周逸辰:“小晚,今天你的课我去了,你讲的那个案例很有意思。”
苏小晚:“哈哈你也来听选修课?我以为你对法学不感兴趣呢。”
周逸辰:“对你感兴趣的我都感兴趣。”
这条消息之后,苏小晚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你别这么说。”
周逸辰:“为什么不能说?我说的是实话。”
苏小晚没有再回复。
七月三号,周逸辰:“小晚,周末有空吗?我弄到了两张电影票,想请你看。”
苏小晚:“周末我有事,不好意思。”
周逸辰:“那下周末呢?”
苏小晚:“再说吧。”
七月五号,周逸辰:“你是不是在躲我?”
苏小晚:“没有。我只是最近很忙。”
周逸辰:“你跟你男朋友分手了吗?”
苏小晚:“你怎么知道?”
周逸辰:“我看到的。那天你在湖边哭,我在后面。我没敢过去。”
苏小晚没有回复。
七月七号,周逸辰:“小晚,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你已经要分手了不是吗?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苏小晚:“逸辰,你很好,但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对不起。”
周逸辰:“没关系,我可以等。”
七月九号,周逸辰:“小晚,我今天打球的时候受伤了,你能不能来医务室看看我?”
苏小晚:“严重吗?你找校医了吗?”
周逸辰:“不严重,就是擦破了一点皮。但是我想见你。”
苏小晚:“逸辰,我说了我不想谈恋爱。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周逸辰:“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答应我。我只是想见见你。朋友之间的那种。”
苏小晚:“好吧。我下课过去。”
七月九号晚上,周逸辰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我好多了。晚安。”
苏小晚回复:“晚安。”
七月十一号,周逸辰:“小晚,我听说你前男友又去找你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苏小晚:“没有。你别担心。”
周逸辰:“你要是有事就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苏小晚:“谢谢你。”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
李欣苒把“周逸辰”这个名字也写在了便签纸上。他的语气和措辞让她觉得不舒服——不是那种赤裸裸的威胁,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包裹在关心外衣下面的占有欲。“我会保护你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是属于我的”。
她继续翻看其他聊天记录,但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苏小晚的社交圈子不大,关系也比较简单——除了林墨和周逸辰之外,没有其他男性与她有频繁的接触。
她点开了“备忘录”文件夹。
苏小晚的备忘录里记录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课程表、购物清单和读书笔记。只有一条备忘录引起了李欣苒的注意,创建时间是七月五号,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好累。”
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就只是这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备忘录的最后一页。
李欣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好累。”
她知道这种累是什么感觉。不是跑完三公里之后肌肉的酸痛,不是熬夜之后脑袋的昏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到每一个细胞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惫。那种累不会因为你睡了十二个小时而消失,不会因为你吃了一顿好吃的饭而缓解,它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你醒着的时候它压在你的胸口上,你睡着的时候它钻进你的梦里。
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深呼吸了三次。一,二,三,四,五。呼气。六,七,八,九,十。
然后她关掉了备忘录,点开了“照片”文件夹。
苏小晚的手机里存了大约两千张照片。李欣苒快速浏览了一下缩略图,大部分是风景照、食物照和与朋友的合影。她按照时间排序,把案发前一周的照片单独挑了出来。
七月六号,苏小晚在学校的湖边拍了一张自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她的笑容看起来很正常——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李欣苒放大了照片,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在警校的犯罪心理学课上学过这句话。苏小晚的眼睛虽然在笑,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
七月八号,苏小晚在宿舍里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朵,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放在她的书桌上。她没有配文字,只是发了这张照片。李欣苒注意到照片的背景里,书桌上那本《黄金时代》已经翻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书签夹在第一百页左右。
七月十号,苏小晚发了一张和林墨的合影——不是新的,是旧照片。她翻拍了一张相框里的照片,就是现场书桌上放着的那个相框。她为什么要翻拍这张照片?是想留下什么,还是想告别什么?
李欣苒把所有的照片都看完之后,已经快六点了。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一条被水彩晕开的丝带。
她关上电脑,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苏小晚的故事在她的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不那么完整的拼图。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和男朋友闹分手,被另一个男生追求,她拒绝了追求者,但追求者没有放弃。她在备忘录里写“我好累”,在朋友圈里发剪刀手的自拍。她在吃短效避孕药,她有固定的性生活——是和林墨,还是和别人?她在七月十号翻拍了和林墨的合影,是想要留住这段感情的最后一点痕迹,还是已经决定彻底放下?
七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十三分,她最后一次尝试联系林墨,电话没有接通。两个半小时之后,她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脖子上有勒痕,脚踝上有捆绑的痕迹,双手被交叉放在胸前,像是一件被精心摆放的展品。
凶手带走了一部分东西——捆绑她脚踝的工具,可能还有凶器。但凶手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字条、鞋印、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那根夹在手指间的黑色头发。
李欣苒把U盘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路灯熄灭了,街对面的居民楼里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拉开窗帘,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拉上了。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里冒出白色的水蒸气,混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
她盯着那团白色的水蒸气看了很久,直到它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五点半,闹钟响了。
李欣苒关掉闹钟,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黑色,嘴唇没有血色,齐肩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效果不大。她的皮肤太白了,任何一点疲惫都会在上面留下痕迹,遮都遮不住。
她换上了运动服——黑色的短袖和深灰色的长裤,都是警校发的,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有些发白了。她把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起来,扎得很低,碎发从鬓角滑落,贴在脸颊上。然后她穿上跑鞋,出门。
六点整,她出现在刑侦支队大楼后面的操场上。
操场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欧彦辰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正在做热身运动,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做示范教学——颈部拉伸、肩部环绕、弓步压腿,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三十六岁的年纪,腰腹上没有一丝赘肉,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运动服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黄亦安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压腿,嘴里嘟囔着“为什么要有早操这种东西”。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运动T恤,颜色鲜艳得像一个交通锥,配上他那张圆脸和眯成缝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种不太协调的喜感。他的右脸颊上那颗黑痣随着他龇牙咧嘴的表情上下跳动,像是脸上多了一颗会动的按钮。
盘云舒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运动背心,头发在脑后盘成了她标志性的丸子头,今天用了一个浅灰色的发圈,发圈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银色铆钉,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正在做高抬腿,动作干净利落,膝盖抬到腰部的高度,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弹性的节奏。她的丸子头稳稳地待在头顶,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住了。
裴书言破天荒地也来了。他站在操场的边缘,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运动T恤,衣服的下摆几乎盖住了短裤,让他看起来像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他的银边眼镜在晨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他没有在做热身,而是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姿态站着,像是被什么人强行从电脑前面拖出来的。
文星辞站在裴书言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速干衣,衣服的面料很贴身,勾勒出他偏瘦但线条流畅的身形。他正在做手腕和脚踝的关节活动,动作柔和而流畅,像是在做某种古老的养生功法。他的下巴上那颗痣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被领口的阴影遮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欣苒走到队伍的最后面,默默地开始做热身。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这是她在警校养成的习惯,体能不够,就用标准来凑。
“人到齐了,”欧彦辰看了一眼手表,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开始。五圈,两公里。跑得动的跑,跑不动的走,走也要走完。”
黄亦安发出一声哀嚎:“欧队,五圈是不是太多了?昨天才三圈——”
“昨天是昨天,”欧彦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没有怒气,没有严厉,甚至没有刻意的强调,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般的平静,“今天五圈。后天八圈。体能这个东西,欠的债总要还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李欣苒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捕捉到了。
队伍开始移动。欧彦辰跑在最前面,步幅大,频率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像是一台重型机械在运转。黄亦安跟在后面,跑姿不太好,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过大,像是一只不太熟练的企鹅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步态。盘云舒跑在中间位置,丸子头稳稳不动,呼吸均匀,节奏稳定,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节拍器。文星辞跑在盘云舒旁边,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一只警觉的猫,每一步都轻盈而精准。
裴书言跑了半圈就开始走了。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银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耳朵上。
“我不行了,”他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科学事实,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羞愧或者不好意思的成分,“我的体能是用来支撑大脑运转的,不是用来消耗在操场上的。”
“你就是缺乏锻炼,”黄亦安从他身边跑过,喘着粗气但不忘补刀,声音因为呼吸不稳而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颠簸的路上说话,但语调里带着笑意,“你看看你,跑半圈就喘成这样,以后追嫌疑人怎么办?”
“追嫌疑人靠的是脑子,不是腿,”裴书言直起腰,把眼镜扶正,语气冷淡得像是在纠正一个程序错误,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我会用技术手段让嫌疑人跑不了。”
“那你被嫌疑人追的时候怎么办?”黄亦安问,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万一发生了呢?”
“那我就站在原地,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裴书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冷淡,像是在讨论一个技术方案的最优解,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正是这种一本正经的冷淡,让黄亦安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拌着嘴,声音在清晨的操场上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认真对待的仪式。
李欣苒跑在队伍的最后面。
第一圈,她还能跟上盘云舒的节奏,呼吸还算平稳,腿也不觉得沉。第二圈,她的呼吸开始变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吸管喝一杯很浓的奶昔,费劲而且不够用。第三圈,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把脚从地上拔起来再迈出去。她的步幅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和前面的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第四圈的时候,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完全看不见的那种黑,而是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雾气,从视野的边缘向中间蔓延,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前面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她的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那是过度呼吸导致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她在警校的体能课上经历过很多次了。
但她没有停。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像是被人用橡皮筋箍住了,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欧彦辰已经跑完了五圈,站在操场边喝水。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根沉默的路标。
盘云舒跑完四圈之后放慢了速度,退到李欣苒旁边。
“慢一点,不急,”她的声音很平稳,呼吸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语气温和而安定,“跟着我的节奏来。吸——吸——呼——吸——吸——呼——”
李欣苒试着跟她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刚开始的时候节奏总是对不上,她的呼吸太急了,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装了一个加速器。但盘云舒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个节奏,声音温和而稳定,像是一台不会断电的收音机。
“吸——吸——呼——对,就是这样。慢一点,再慢一点。你不用追上任何人,你只需要跑完你自己的路。”
李欣苒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一些。眼前的那层灰雾淡了一点,虽然还在,但不再继续蔓延了。她的腿还是很沉,每一步都需要用力,但那种濒临极限的窒息感减轻了一些。
第五圈跑到一半的时候,李欣苒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成了一个危险的角度,身体往前倾,差点摔倒。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磨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掌根的位置蹭掉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有几粒细小的塑胶颗粒嵌在伤口里,渗出的血珠和汗水混在一起,在手心里画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跑。
盘云舒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说“你没事吧”之类的话。她只是继续跑在她旁边,继续念着那个节奏,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李欣苒差点摔倒而多出一丝紧张:“吸——吸——呼——吸——吸——呼——”
最后半圈,李欣苒已经不是跑了,而是在走。大步地走,手臂用力地摆动,试图用上肢的力量带动下肢。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肌肉的疲劳已经接近极限了。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下巴上汇成一颗饱满的水珠,然后坠落,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终于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终点线。
欧彦辰看了一眼手表,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一端落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另一端爬上了对面的围墙。
黄亦安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不错啊,第一次跑五圈就能坚持下来。我当年第一次跑五圈,第三圈就吐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声音因为刚跑完还带着喘,但笑意很浓。
李欣苒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但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灼热感减轻了一些。
“我当年第一次跑五圈,”裴书言从操场边缘走过来,眼镜上还挂着汗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数据,“根本没去。”
黄亦安笑了,笑声在清晨的操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爽朗。
盘云舒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片创可贴,递给李欣苒。创可贴是肉色的,没有图案。
“昨天那个小熊的用完了,”盘云舒说,嘴角微微上翘,丸子头上的碎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的歉意,“今天只有这种普通的。”
李欣苒接过来,把创可贴贴在掌根的伤口上。肉色的创可贴和她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她说。
盘云舒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明天继续,”她说,语气温和但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慢慢来。”
回到办公室,李欣苒换上了警衬,把运动服叠好塞进包里。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今天早上的观察记录在便签软件里:
欧彦辰——跑操时步幅大、频率稳,结束后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离开。性格干脆,不拖泥带水。说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陈述事实,不带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亦安——跑姿不好但能坚持,喜欢开玩笑,用幽默缓解紧张。和裴书言的互动说明两人关系很好。说话时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即使在抱怨的时候也像是在开玩笑。
裴书言——体能差,但不掩饰,用自嘲的方式化解尴尬。聪明,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说话时语气冷淡,像是在陈述技术参数,一本正经的冷淡反而产生了幽默效果。
盘云舒——体能好,节奏稳,有耐心,会主动帮助别人。她的丸子头在运动时纹丝不动,用了很多发夹固定。说话时声音平稳温和,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不尖锐,但很坚实。
文星辞——跑姿轻盈,步频快,像猫。做热身动作时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说明他是一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她把这些描述打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对应的是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但经过这两天的观察,这些轮廓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不是因为她的脸盲症好转了,而是因为她收集到的非面部特征更多了。每一个人的步态、声音、习惯性动作、体型特征,都在她的记忆库里一点一点地积累,像是往一个空瓶子里慢慢注水。
八点十五分,盘云舒从她的工位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塞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包上那只卡通猫的头像歪歪扭扭地笑着,猫的眼睛圆圆的,和苏小晚照片里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走吧,”她说,“林墨九点钟到。先去审讯室准备一下。”
李欣苒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是黑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图案,里面的每一页都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很小,挤在横线的间隙里。她的笔是黑色的中性笔,0.38的笔芯,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向一楼的审讯区。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被时间吞噬的脚印。
审讯室在一楼走廊的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门上有一个长方形的观察窗,窗外是走廊,窗内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里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的四盏日光灯,发出惨白色的光,把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发青。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几把椅子、一台摄像机和一台录音设备。桌子是浅灰色的金属桌面,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大概是之前某个嫌疑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墙上的单向透视玻璃后面是观察室,此刻欧彦辰站在里面,双臂抱在胸前,透过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每一个人。
盘云舒把摄像机和录音设备打开,调试了一下,确认运转正常。她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下录音键,报出了日期、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的名字——这是标准程序,每一个字都要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的开头。
“今天是我们对林墨的第一次正式询问,”盘云舒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稳,她转向李欣苒,“你来主问。我在旁边。记住几个要点——第一,不要急,给他时间思考和回答;第二,不要替他说任何话,让他自己说;第三,如果他说了前后矛盾的东西,不要当场拆穿他,先记下来,等他全部说完之后再追问。”
李欣苒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下了日期和“林墨”两个字。她的字很小,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掌心里那片肉色的创可贴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翘起来了。
八点五十五分,林墨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比李欣苒想象中的要年轻——当然,她想象不出他的脸,但她能看出他的体态和步态。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肩膀窄窄的,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衣服的下摆松松垮垮地垂在裤子外面,没有扎进去。他的步态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脚在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沙地上爬行。他的头发有些乱,刘海贴在额头上,被汗水和油脂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他坐下来的时候,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停地互相摩挲。他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有几个指甲的边缘有啃咬的痕迹——他咬指甲,这说明他有焦虑的倾向,或者至少,此刻他非常紧张。他的右腿在桌子下面微微抖动,频率很快,膝盖几乎碰到了桌板的下沿。
李欣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观察:步态沉重,鞋底摩擦声,十指交叉摩挲,指甲有啃咬痕迹,右腿抖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林墨,”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首节奏缓慢的诗,“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今天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听清楚了吗?”
林墨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决定。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指甲抠出来的划痕上。
“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被磨损过的质感,像是砂纸擦过粗糙的木头。
李欣苒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他的声音特征。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回答教官的提问:
“你跟苏小晚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林墨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轻,“从大一就在一起了。两年多了。”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林墨说,但他的右腿抖动得更厉害了,膝盖撞在桌板的下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我们很好。”
李欣苒注意到了那个声音。“笃笃”声,节奏很快,像是某种警报。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谎。
“那为什么要分手?”
林墨的手指绞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膝盖撞桌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不和谐的复调。
“她……她觉得我管她管得太多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我太粘人,说我总是查她的手机,问她和谁出去,和谁聊天。她说她不自由。”
“你查她的手机?”
林墨沉默了几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侧面若隐若现。
“我……我只是想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他的声音开始发紧,语速也快了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护,语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她没有那么多朋友,她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后来她开始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很忙。但是她能跟别人聊天,跟别人出去玩,就是不回我的消息。我能不怀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他的眼眶开始泛红,鼻翼翕动的频率也加快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人了。我问她,她不承认,说我冤枉她。但是我看到了——她跟那个男的聊天记录,那个叫什么逸辰的,天天给她发消息,说什么‘我喜欢你’、‘我想见你’——她以为我看不到吗?她删了聊天记录,但是我有办法恢复。我都看到了。”
李欣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周逸辰。果然。
“所以你因为这个跟她吵架?”她问,声音依然平稳,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
“我没有跟她吵架,”林墨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也缩了起来,整个人在椅子上蜷成了一个更小的形状,语调从激昂骤然跌落到低沉,“我只是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告诉我。她说‘跟你没关系’。怎么跟我没关系?我是她男朋友!她跟别的男人暧昧,怎么跟我没关系?”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着。
李欣苒看着那些眼泪,心里没有泛起同情,也没有产生怀疑。她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雨。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继续写着:流泪,无声,不擦拭。
“七月十号你们吵了一架,”她说,翻了一页笔记本,“苏小晚的室友说,她回到宿舍的时候手臂上有淤青,她说是你打的。你怎么解释?”
林墨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打她,”他说,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声音,语调破碎而不连贯,“我真的没有打她。那天我们吵架,她情绪很激动,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我掰开她的手的时候可能用力过猛了,在她手臂上留了印子。但我没有打她。我从来没有打过她。我爱她。”
“你爱她,但你查她的手机、限制她的社交、在她提出分手之后不停地联系她?”李欣苒的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穿透力,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问题的核心上。
林墨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他的目光对上了李欣苒的方向——她看不见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灼热的、带着敌意的、像是在问“你懂什么”的那种目光。
“那不是纠缠,”他说,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硬,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之后吐出来的,“那是挽留。我爱她,我不想失去她。你们不明白吗?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不想失去她,这有错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头顶上盘旋。
李欣苒没有立刻接话。她给了林墨几秒钟的时间,让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这是她在警校审讯课上学到的——当嫌疑人的情绪达到顶点的时候,不要急着追问,给他空间,让他自己从那个顶点上落下来。落在什么地方,比在顶点上喊了什么更重要。
“林墨,”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恢复了最初的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节奏,“七月十二号晚上,你在哪里?”
林墨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落回了桌面上那道划痕。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股硬气泄掉了。
“我在图书馆,”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的防御,“我说过了。”
“你几点离开图书馆?”
“十点。图书馆十点闭馆。”
“你几点回到宿舍?”
“十点二十左右。”
“从图书馆到你的宿舍,步行需要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
“但是你十点离开图书馆,十点十八分进入宿舍楼——监控拍到了你进入宿舍楼的时间。中间有十八分钟。多出来的三分钟,你在做什么?”
林墨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的右腿又开始抖动了,膝盖撞在桌板下沿,发出急促的“笃笃笃”声。
“我在路上走得很慢,”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心情不好,不想那么快回去。我在学府路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
“大概……三五分钟吧。”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那条路上晚上没什么人。”
“你回宿舍之后做了什么?”
“洗了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你睡了?”
“……没有。我睡不着。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你的室友呢?”
“他出去打游戏了,十一点半才回来。”
“所以你一个人在宿舍里,从十点二十到十一点半?”
“是。”
“这一个多小时里,你有没有联系过苏小晚?”
林墨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十指分开,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是在按压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我给她打过电话,”他说,“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她没有接。”
“之后呢?十点之后,你有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因为她不接我电话。我以为她不想理我。我以为她睡了。”
李欣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段对话。她的字迹比刚才更小了一些,挤在横线的间隙里,像是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你最后一次见到苏小晚是什么时候?”
“七月十号,”林墨说,“吵架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吃什么药?”
林墨的肩膀僵了一下。很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僵,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但李欣苒捕捉到了。
“药?什么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正常的语调,但那种紧不是愤怒,而是紧张,是恐惧。
“优思明。短效避孕药。”
林墨的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交叉抱在胸前,然后又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抬起来放在桌面上。他的肢体语言在短短几秒钟内变了三次,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咬着牙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没跟我说过。”
李欣苒把这个反应也记了下来。肩膀僵了一下。肢体语言混乱。声音发紧。他在说谎,或者至少,他在隐瞒什么。
她没有当场拆穿他。她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问号,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始终没有变过——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不管河床上的石头是尖利的还是圆润的,水都只是从上面流过去,不带情绪,不留痕迹。
审讯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李欣苒问了林墨关于周逸辰的事、关于那张字条的事、关于苏小晚最近的情绪状态。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急不缓,像是在织一张网——每一根线都很细,但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得密不透风。
林墨的回答反反复复,有些地方前后矛盾——他说自己“很爱小晚”,但又承认“有时候会忍不住凶她”;他说“从来没有打过她”,但在李欣苒的追问下,承认了“有一次推了她一下,她撞到了桌角”;他说“不知道”苏小晚在吃药,但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每一次矛盾出现的时候,李欣苒都没有当场指出。她只是在笔记本上默默地记下来,然后在后面画一个问号。
审讯结束后,林墨被带回了候问室。盘云舒关了录音笔,合上笔记本,看向李欣苒。
“不错,”她说,嘴角微微上翘,丸子头上的碎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节奏控制得很好。特别是那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吃什么药’——你问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反应很大。你注意到了吗?”
“肩膀僵了一下,”李欣苒说,“肢体语言也乱了。”
“对,”盘云舒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个药。而且他不愿意说。这里面有问题。”
李欣苒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箭头、问号、圆圈、下划线。这是她自己的速记系统,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杀了苏小晚?”盘云舒问。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有动机,有情绪,有机会——他有一个多小时的空窗期,没有人能证明他在宿舍里。但是……”她顿了一下,“他的痛苦是真的。那种痛苦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能装出那种痛苦的人,需要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和表演能力。林墨……他不像。”
“不像不等于不是,”盘云舒说,语气很平和,没有反驳的意思,更像是在补充,像是在往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上添一笔,“不过你的判断有道理。林墨的情绪确实很真实,但他的隐瞒也是真实的。这两个事实不矛盾——他可能很痛苦,同时他也可能在隐瞒什么。”
李欣苒点了点头。
“先把笔录整理出来,”盘云舒站起来,把录音笔和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动作利落,“下午我们去见另一个人。”
“谁?”
“周逸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