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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薪绪 转正后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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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后的一个上午,李欣苒收到了第一条工资到账短信。
那是十点刚过,她正在用左手整理一份归档材料。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缝线的痕迹——三针,黑色的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那些线缝得很密,针脚均匀,像一只细小的蜈蚣趴在她的手背上。她用左手翻页,指尖在纸页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动作很慢,但很稳,每翻过一页,她都会用左手手肘压住卷宗的边缘,防止纸张回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上,把白色的桌面照得发亮,光线在桌面上铺开,像一摊打翻了的牛奶,又像一张铺开的白色画布。桌上堆着几份卷宗,每一份都用文件夹夹着,整齐地摞在一起,按照案件编号排列,从大到小,从新到旧。她的右手搭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忘在那里的物品,又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安静地收着翅膀,等待着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动作很慢,先是把文件夹合上,然后用左手把文件推到桌子的左上角,和其他的卷宗对齐,然后才伸手去拿手机。她的手机放在桌子的右上角,紧挨着键盘,屏幕朝上。手机是黑色的,用了两年多了,外壳有些磨损,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肘部磨出了毛边。但屏幕完好无损,没有一道裂纹。她拿东西很稳,手不抖,心不慌。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人民币3,850.00元,余额4,203.50元。”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三千八百五十。这是她当警察以来的第一笔正式工资。虽然还是实习工资,但比第一个月的补贴多了几百块。她知道转正后的工资要下个月才会到,这个月发的还是实习期的钱。但她不急。她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自动做起了加减法。
房租一千五,这所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大部分都是坏的。每天下班回来,她都要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人在跟在她身后,又像她自己的回声。但那个房子有一个好处,安静,非常安静,关了窗户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连楼上邻居的走路声都听不到。房租一千五。吃饭大概一千,她吃得很简单,中午在食堂吃,食堂的饭菜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能填饱肚子。一荤两素一碗汤,米饭随便加。晚上有时候吃面条,有时候不吃。周末偶尔会自己做一顿,但她的手艺不好,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熟了。交通两百,她每天坐公交上下班,办了一张月卡,能省一点是一点。公交站在分局门口往左走两百米,每天等车的时候她会站在站牌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愣,目光空洞地盯着某一辆车,看它来,看它走,看不出一丝波澜。日用品三百,药费每个月差不多要五百。加起来三千五。剩下的,三百五十块。三百五十块不多,但也不至于饿死。她没有什么大的开销,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不出去旅游。她的衣服就那么几件,从警校穿到现在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外套是黑色的,裤子也是黑色的,鞋也是黑色的。她的脸从来不涂任何东西,冬天干燥的时候会起皮,她也从来不管,任它起皮,任它脱落。
她的钱花在刀刃上——房租、吃饭、药费。其他的,能省则省。
她关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材料。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裴书言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李欣苒身上。他注意到她刚才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放下,继续工作。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裴书言这个人好奇心重,什么事都想打听,但他也知道李欣苒不爱说话,所以他没有马上开口。他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他就是这种人,心里有话憋不住,不说出来会难受。
“发工资了?”他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有一种穿透力,不是音量上的穿透,是质感上的——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李欣苒的工位荡到盘云舒的工位,从盘云舒的工位荡到黄亦安的工位,从黄亦安的工位荡到文星辞的工位,最后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嗯。”李欣苒说。
“多少钱?”裴书言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能问的,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觉得同事之间就应该坦诚相待,有什么说什么。他的理论是:你不问,别人不会主动说。所以你一定要问。至于别人愿不愿意回答,那是别人的事。你问不问,是你的事。
李欣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裴书言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领口是圆形的,没有领子。那件卫衣太大了,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T恤。她的目光在那件卫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实习期工资应该不高吧?”裴书言自顾自地说,没有等李欣苒回答。“我当年实习的时候,第一个月拿了三千出头。那时候我租的房子在城北,离分局骑车要四十分钟。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出门,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冷得要死。风从领口灌进去,整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中午吃饭都舍不得去外面吃,自己带饭,用微波炉热一下。你现在多少?三千五?三千八?”
“差不多。”李欣苒说。
“那是不是该请客了?”裴书言说。他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带着调侃和期待的光。他不是真的想让李欣苒请客,他知道她拿的是实习工资,没多少钱。就是口袋里那几块钱还得省着花的。他就是想逗逗她,想看她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李欣苒从来没有什么表情,他想看看能不能让她破功。他试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失败。但他不放弃,他觉得总有一天能成功。
“你不是说食堂聚餐吗?”黄亦安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显然在听。他的屏幕上是一份勘查报告的草稿,密密麻麻的字,中间夹杂着一些手绘的现场示意图。他已经写了好几页了,还没写完。勘查报告不好写,要写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那是之前的事。之前的事归之前,今天的事归今天。今天是发工资,发工资要庆祝一下。这是两码事,不能混在一起。转正庆祝一次,发工资庆祝一次,各有各的意义。转正庆祝的是身份的变化,发工资庆祝的是劳动的回报。不一样。身份的变化是精神层面的,劳动的回报是物质层面的。精神和物质,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三千八有什么好庆祝的?”黄亦安说。他终于抬起头,看了裴书言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他在勘查现场练出来的本事,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千八也是钱。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发工资这件事本身。发工资就说明你在这个月的劳动得到了回报,你的付出有了价值。你想想,你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张工资条吗?所以发工资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不管多少钱。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对生活的态度。你不能因为钱少就不庆祝,钱多才庆祝。那是一种功利主义。”
“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
“这不是歪理,这是人生哲学。你不懂。人生需要仪式感,需要在一些平凡的节点上停下来,给自己一点奖励,一点期待。否则日子一天一天过,你会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发工资就是一个节点,一个让你停下来看看自己走了多远的节点。”
文星辞靠在椅子上,转着笔,笑着插了一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那道伤疤是他刚入警那年留下的,追嫌疑人的时候被玻璃划的,缝了七针。他从不刻意遮挡那道伤疤,也不主动提起,只是偶尔在转笔的时候,目光会落在那道伤疤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裴书言,等忙完这阵子,你请我们吃顿饭吧,别光说不练。今天刚好发工资,你带头。你不是每个月都存钱吗?存了那么多,请一顿饭也花不了多少。”
裴书言转过头,看着文星辞,张了张嘴。他张开的嘴巴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我说的是李欣苒请客,我又没说我自己请。”裴书言说。
“你刚才说了。你说我请也行,这是你说的。原话。”文星辞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他不是那种会大声说话的人,但他说话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认真听。
裴书言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反驳的理由。他的记忆力不算差,但他知道文星辞的记忆力比他好得多。文星辞是那种能把一周前的对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的人。上次他们讨论一个案子的细节,裴书言记不清嫌疑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文星辞直接说出了监控画面的时间戳,精确到秒。所以跟文星辞争这个,他赢不了。
“我说了吗?”裴书言看向黄亦安,试图寻求支援。
“说了。”黄亦安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他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听到了?”
“听到了。全办公室都听到了。你说我请也行,原话。你要是记不清了,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说‘我说的是李欣苒请客,我又没说我自己请’,然后文星辞说‘你刚才说了,你说我请你也行’,然后你说‘我说了吗’,这就是你心虚的表现。”
“盘云舒呢?”裴书言问。
盘云舒笑着点了点头。她的笑容很温和,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李欣苒呢?”裴书言问。
李欣苒低着头,在打字,没有看他。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书言看到了。他绝望了。
他看向文星辞,文星辞还在转笔,嘴角的笑更明显了。那笑容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他手里的笔转得更快了,发出轻微的风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
“行吧。”裴书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但说好了,不能点贵的。我上个月的加班补贴还没花完,但也剩不多了。你们要是点贵的,我就只能请你们喝粥了。白粥,不加咸菜的那种。”
“门口那家湘菜馆,人均六十,五个人也才三百。”文星辞说。“你上个月加班补贴两百,这个月加班补贴两百,加起来四百。请一顿饭花三百,你还能剩一百。一百块够你吃一个星期的早饭了。”
“五个人?欧队呢?”裴书言问。
“欧队不去。他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盘云舒升职,我们说要庆祝,他也说忙。上上次我生日,我请客,他还是说忙。他就没有不忙的时候。我怀疑他不是忙,是不想跟我们吃饭。可能他觉得跟我们吃饭太吵了,影响他思考。”
“他不是不想跟我们吃饭,他是真的忙。”盘云舒说。“你们又不是没看到他每天的工作量,案子一个接一个,汇报一个接一个,会议一个接一个。他哪有时间跟我们吃饭。”
“那他那份省了。”裴书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
“你这个人。”黄亦安摇了摇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李欣苒拿起来看,是银行的另一条短信。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收到转账收入人民币200.00元,备注:加班补贴。”
两百块。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裴书言又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又发了?”
“加班补贴。”李欣苒说。
“两百?”
“嗯。”
“我也发了。每次加班补贴都是两百,不管加多久。加一个小时也是两百,加一晚上也是两百。我上次加了一个通宵,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个钟头,也是两百。平均下来一个小时二十块,比最低工资还低。你说这合理吗?通宵加班,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整个人都是懵的,开车都怕出事。上次我从现场开车回来,在红绿灯路口差点睡着了,绿灯亮了都没反应过来。”
“那是因为你效率低。”黄亦安说。“你要是效率高,一个小时干完别人三个小时的活,那你一个小时拿两百,别人三个小时也拿两百,你就赚了。这是效率的红利。市场经济就是这样,多劳多得,效率高的人赚得多。”
“你这是歪理。加班补贴是固定的,跟你效率高不高没关系。效率再高,加一个小时也是两百。效率再低,加一个通宵也是两百。这不是效率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制度的问题你跟我讲有什么用?你去跟欧队讲,去跟局里讲。你跟我说,我又不能改制度。我要是能改制度,我先把你的工资扣一半。”
“我不是在讲,我是在陈述事实。陈述事实不需要解决问题,只需要说出来就行了。”
“你说出来有什么用?”
“说出来心里舒服。你不懂。”
文星辞停下转笔,把笔夹在指间,看着裴书言。“你上次说请我吃饭,后来请了没有?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该不会忘了吧?”
裴书言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说等忙完那阵子就请。原话是:‘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说到做到。’我当时还提醒你,说记住你说的话了。你说记住了。结果呢?一个月过去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到做到。”
“那你请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忙完。案子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我哪有时间。你看最近多忙,上周三天出了两个现场,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时间请你吃饭?你总不能让我在加班的时候请你吃饭吧?”
“你每次都这么说。”文星辞说。“上个月说等忙完,这个月说等忙完。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忙完?你得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不能总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忙完’。你要是说十年后,我也认了。你说个具体数字。”
“等我退休。”
“那你退休的时候我都老了。你请一个老头子吃饭,有什么意思?我牙齿都没了,吃不动了,你请我喝粥?我嚼不动了,只能喝流食。”
“喝粥也行。粥便宜。八宝粥,营养好,适合老年人。”
“你这个人……”文星辞笑了,摇了摇头。“行吧,我等你退休。但你得保证你退休的时候我还活着。你要是退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这顿饭就欠我一辈子了。”
“这个我保证不了。你的寿命不归我管。我又不是医生,也不是神仙。你活到什么时候,那是老天爷的事。”
“你这顿饭请得真没诚意。”
“我怎么没诚意了?我说了请,就一定会请。只是时间问题。”
盘云舒笑着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她桌上。“喝点热水。发了工资也别激动,该喝水喝水,该干活干活。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身体要注意。别光顾着工作,忘了照顾自己。”
李欣苒用左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能感觉到热水在她的身体里流动,像一条温暖的小河,流过食道,流过胃,流进肠道。那股暖意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让她的四肢微微发热。她放下保温杯,继续打字。
正说着,李欣苒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一首老歌,旋律很老很熟,像是上世纪的曲子。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裴书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黄亦安的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盘云舒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欣苒身上。文星辞的笔在指间停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她接电话,而是她居然设了铃声。李欣苒很少在上班时间接电话,更少让手机发出声音。她的电话很少,少得可怜,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响一次。她的手机像是和她一样安静,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从不打扰任何人。现在它响了,还带着一首老歌。
李欣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边的阳光更亮一些,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苒苒,工资收到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种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不敢期待太高。母亲每个月都会问她工资发了没有,发了多少,够不够用。问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吓着,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婴儿。她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电视机的声音,是父亲在看新闻。她听到母亲用手指轻轻敲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
“嗯。”李欣苒说。
“多少?”母亲问。
“三千八。”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沉默像一片小小的乌云,飘过电话线,落在李欣苒的耳朵里。她听到母亲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她听到母亲咽了一下口水。她听到母亲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三千八,也不错。够用吗?不够妈给你转点。你一个人在外面,吃穿用度都要钱,别委屈了自己。你爸说了,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你自己花就行。”
“够了。”李欣苒说。
“那你周末回来吗?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排骨?鱼?还是饺子?你上次说想吃饺子,妈一直记着呢。韭菜鸡蛋的,多放鸡蛋少放韭菜,你小时候就爱吃那个。妈现在手艺比以前好了,包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你爸一顿能吃二十个。”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这周是双休,可以回去。从市里坐高铁回家,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在手机上查过车次,早上八点有一趟,中午十点半到。下午四点有一趟,六点半到。她想过要回去,想过要见父母,想过要吃父亲做的红烧肉。父亲做的红烧肉是她最爱吃的,多肉少油,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每次她回家,父亲都会提前去买五花肉,挑最好的,肥瘦相间的,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他不放太多油,因为知道她不喜欢油腻。他用冰糖炒糖色,用小火慢炖,一炖就是一个下午。她走进家门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父亲不会说什么,只是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忙活。等到吃饭的时候,他会把那碗红烧肉端到她面前,用筷子夹一块放到她碗里,说一句“吃吧”。那就是父亲表达爱的方式。那是回家的味道。
但她不想让他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苍白的脸,消瘦的身体,右手上的纱布,失眠留下的黑眼圈。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母亲每次看到她都会说“瘦了”,声音里带着心疼。父亲不说话,但会多做一碗红烧肉,把最大块的夹到她碗里,然后看着她吃。
“这周值班,回不去。”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那下周呢?”母亲的声音里有些失落。那种失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但李欣苒听到了。她能听出母亲声音里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就像她能听出嫌疑人的呼吸节奏变化一样。那失落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很淡很淡的波纹。
“下周再说吧。”
“那你下周一定回来啊。妈想你了。你爸也想你,他就是不说。昨天晚上他还问我说苒苒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这周可能不回,他‘哦’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你知道你爸的,他不会表达,但他心里惦记着你。他昨天还说,等苒苒回来,我去买五花肉,给她做红烧肉。多肉少油,炖烂一点,她爱吃那种。”
李欣苒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甲嵌进塑料壳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流泪。
“好。”她说。
“行,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手上的伤好了吗?记得按时换药,别感染了。你爸让我跟你说,工作不要太拼,身体要紧。他说你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更要当心。晚上早点睡,别熬夜。早饭一定要吃,不吃早饭对胃不好。你胃本来就不好,小时候老是胃疼,吃了凉的就疼。现在呢?还会胃疼吗?”
“不疼了。”李欣苒说。她说谎了。她的胃还疼,昨天晚上就疼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喝了一杯热水才稍微好一点。但她不想让母亲知道。
“那就好。那妈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忙吧。”
“好。”
“苒苒。”
“嗯?”
“妈想你。”
李欣苒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那句话卡在她的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风把它吹了一下,它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好。”她最后还是说了一个字。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傻孩子。”然后她挂了电话。
挂断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嘟的一声,短促的,冰冷的,像一扇门关上了。她站在窗边,手里举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没有马上放下来。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举着手机的手上,照在手机的屏幕上。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挂了电话,李欣苒把手机放回桌上,坐下来,继续整理材料。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的,没有起伏的。但她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那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没有人看到。
裴书言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李欣苒身上。他注意到她刚才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放下,继续工作。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没有起伏的。但他发现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像是进了什么东西。他没有问。
“你妈?”他问。
“嗯。”李欣苒说。
“问你工资?”
“嗯。”
“老人家都这样。我妈也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准时打电话,比闹钟还准。发了多少?够不够花?要不要给你转点?一样的话说了一年又一年,每次都说,每次都不烦。有时候我忙,没接到电话,她就一直打,打到接为止。有一次我出警,手机静音了,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后来打到队里来了,还是盘云舒接的。她以为我出事了。”
“你妈是关心你。”盘云舒说。她放下保温杯,看了裴书言一眼。
“我知道。我没嫌烦。我就是说说。老人家嘛,都一样。等你到了他们那个年纪,你也会这样的。”
“我不会。”文星辞说。“我以后有孩子,我绝对不这样。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就行了,打多了烦。”
“你现在说不会,到时候你就不一样了。”裴书言说。“人都会变的。你年轻的时候说不要孩子,后来不也要了?你现在说一个月打一次,等你当了爸,一天不打你都难受。”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你猜得不准。”
“等着瞧。”
文星辞靠在椅子上,转着笔,看了李欣苒一眼。他没有看她接电话,但他听到了一些。办公室里就这么大,声音逃不掉。他听到李欣苒说“下周再说吧”,语气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逃避,是不忍。他听到她说“好”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变了,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爸做的红烧肉好吃?”文星辞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没有盯着李欣苒看,目光落在转动的笔上,好像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当文星辞开始转笔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比任何时候都集中。
李欣苒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文星辞听到了多少,也许全部听到了。办公室里就这么大,她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她不想说太多,关于父亲,关于红烧肉,关于那个每次她回家都会在厨房里忙一下午的人。那些事情藏在她心里,就像一个柔软的角落,她不想让别人碰。
“好吃。”她说。
“红烧肉这东西,每个人做的味道都不一样。”文星辞说。“我爸做的偏甜,我妈做的偏咸。我家为这事吵了二十多年,最后还是觉得我爸做的好吃。你呢?你爸做的什么口味?”
“不甜不咸。”李欣苒说。“刚刚好。”
“那说明火候掌握得好。炖红烧肉不能急,火大了会柴,火小了不入味。你爸有耐心。”文星辞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有再说什么。
裴书言插了一句:“我爸不会做饭。我妈说当年嫁给他就是看他长得帅,结果发现帅不能当饭吃。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就开始自己学做饭,不然我们父子俩得饿死。你们不知道,我爸那个人,炒个鸡蛋都能把锅烧糊。他煮面条能把面条煮成一锅粥。他炖汤永远只放盐,味精都不放,喝起来跟白水似的。”
“你会做饭?”黄亦安问。他抬起头,看了裴书言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相信的笑。
“当然会。我做的红烧排骨,比外面馆子还好吃。我跟你们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做饭是一绝。我炒的糖色,颜色正,味道香,不苦不甜刚刚好。我炖的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你们要是尝过我做的菜,就不会天天想吃食堂了。”
“你不吹牛会死?”黄亦安说。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我周末做一锅带来给你们尝尝。我做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糖醋里脊,一盘干煸四季豆,再炖一个番茄蛋花汤。够不够?”
“你别周末做了,你上个月就说请我们吃饭,到现在还没请。今天发工资,你倒先提起来了。”
“我说了等忙完这阵子就请。你们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请。等我忙完,一定请。”
“你每次都这么说。”文星辞说。
“等我退休。”
“又来了。”盘云舒笑着摇了摇头。
欧彦辰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隔着门有些闷,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吵什么吵?活干完了?干完了去把档案室的旧卷宗整理一下。八年前的卷宗,堆了两大柜子,早就该整理了。没人去动,你们今天有精神,正好去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裴书言缩回头去,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黄亦安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文星辞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笔继续转。盘云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
李欣苒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那香气。很淡,很轻。
她继续打字,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