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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闻 这天下午, ...

  •   这天下午,欧彦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办公室中间,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书言身上。

      “裴书言,你去一趟法医中心,把上个月那起车祸的尸检报告拿回来。催了三次了,还没送过来。”

      裴书言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不情愿,是那种“又要去那个地方”的无奈。法医中心在地下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每次去那里,他都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人。不是害怕,是不自在。那种不自在说不清道不明,就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你的房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他在这个分局干了三年了,去过法医中心无数次,但那种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又是我?”裴书言问。

      “你有意见?”欧彦辰看着他,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没有。我去。”裴书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他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有些涩,拉了好几下才拉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你们谁跟我一起去?一个人去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来回要走十五分钟,拿报告还要等,一个人站在那里干等,多没意思。”

      “没人跟你去。”黄亦安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他的屏幕上是一份勘查报告的草稿,密密麻麻的字,鼠标的光标在第三段末尾一闪一闪的,他已经盯着这一段看了快十分钟了。“取个报告还要人陪,你是三岁小孩?不认路还是怕黑?”

      “我不是要人陪,我是想有人帮我把报告拿回来。那个报告有好几十页,重得很。”

      “几十页能有多重?半斤?八两?你一只手都拿不动了,还当什么刑警?以后出警你还要拿装备呢,几十页报告都嫌重?”

      “反正不轻。我说重就是重,你又不跟我一起去,你怎么知道不重?”

      “我上次拿过。车祸的尸检报告,满打满算三十页,撑死三两。你是没搬过重东西还是怎么的?上回出现场,那个装检材的箱子,小二十斤,谁拎回来的?还不是你自己?你拎那个箱子的时候怎么不嫌重?”

      “那不一样。箱子里是检材,再重也得拎。报告不一样,报告可以两个人拿。”

      “你这就是懒。”

      “我不是懒,我是合理分配体力。一个人拿几十页报告走回来,消耗的能量可以多做不少事了。两个人去,一人拿一半,效率更高。这是管理学原理。”

      “你的管理学原理就是让别人帮你干活。”

      “你——”

      “行了行了。”盘云舒笑着打断他们。她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看了一眼李欣苒搭在椅背上的右手。纱布白得刺眼,在深灰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她的目光在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李欣苒的脸上。“李欣苒,你跟他去吧。顺便走动走动,老坐着对伤口恢复不好。老坐着不动,血液循环慢,伤口愈合得也慢。”

      李欣苒抬起头,看了盘云舒的方向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衣领。盘云舒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细边,那细边是蕾丝的,很精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和其他的卷宗对齐,然后站起来,用左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深灰色的外套,和她的头发颜色相近。她用左手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布料夹进去了。她松开拉链,把布料抽出来,重新拉了一次,这次拉上去了。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裴书言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高兴有人陪他去,又担心李欣苒的手不方便。李欣苒的右手受伤了,缝了三针,虽然她说“能行”,但裴书言总觉得带一个伤员去跑腿不太合适。不过盘云舒说的也有道理,老坐着对伤口恢复确实不好,走动走动促进血液循环。他这样想着,心里也就舒服了一些。

      “你手能行吗?”他问。

      “能行。”李欣苒说。

      “那走吧。慢点走,不着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年头了,光线发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涂了一层淡奶油。墙壁上贴着“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的标语,红色的大字,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白色。标语下面有一个消防栓,玻璃面板上贴着一张检查记录表,最近一次的检查日期是三天前,后面打了一个勾。裴书言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李欣苒跟上来。他本来想走快一点,早点去早点回,但是想到李欣苒的手不方便,就放慢了脚步。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弓着,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不放松,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你的手,快好了吧?”他问。

      “嗯。”李欣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走廊里的回声。

      “缝针的地方拆线了吗?”

      “还没。”

      “什么时候拆?”

      “下星期。”

      裴书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注意到李欣苒走路的速度比上周快了一些,右手虽然还是垂在身侧不动,但步幅大了,呼吸也稳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穿过主楼的一层大厅,走过楼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有几盏灯管坏了,一闪一灭地,像心跳不太规律的人的心电图。走过这一段的时候,人的脚步声会变得特别响,因为通道窄,回声集中。裴书言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有人在敲木鱼。李欣苒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江城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牌子是金属的,银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名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牌子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长年累月被人触摸留下的,有些划痕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嵌在金属的纹路里。牌子的四个角各有一颗螺丝,螺丝已经生锈了,红褐色的锈迹从螺丝孔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朵小小的铁锈花。

      裴书言推开门,走进去,李欣苒跟在后面。

      法医中心在地下室。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大概有十几级台阶,台阶是水磨石的,磨得很光滑,边角已经磨圆了,泛着一种旧旧的光泽。楼梯的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裴书言用力跺了跺脚,灯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是惨白色的,照得人的脸看起来像生了病。

      走下楼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环境与楼上完全不同。主楼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磨得很光滑,走在上面会发出轻轻的脚步声。这里的地面是淡绿色的防滑地砖,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半是亮的,另一半在墙边投下阴影,像一副棋子少了好几个子。亮着的灯管也不是全都正常工作,有的在闪,有的发出“滋滋”的声音,有的光线暗得发黄。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很顽固,像钉子钉在墙上了,拔不掉也遮不住。这种味道混在空气里,你刚进来的时候觉得刺鼻,待久了就闻不到了,但当你从外面再回来的时候,那股味道会重新扑面而来,提醒你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走廊尽头有一张公告栏,铝合金边框,玻璃面板。边框有些氧化了,摸上去是粗糙的。玻璃面板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没擦干净的胶痕,一层叠着一层,是以前贴通知留下的。有些胶痕已经发黄发黑了,嵌在玻璃纹路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上面贴着几张通知,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翘起,有工作安排,有值班表,有会议通知。工作安排的日期是上个月的,还没换新的。值班表被人用笔画了几个圈,圈出了几个人的名字。会议通知已经过了时效了,但还贴在那里。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张新贴上去的——白色A4纸,黑色打印字,“欢迎谢明心同志”。纸张的白和胶布的亮在昏暗的走廊里有些刺目,边角平整,没有卷曲,贴上去应该没多久。纸上的字是宋体,四号字,行间距适中,标题“欢迎”两个字比正文大了两号,加粗,居中。“谢明心”三个字在第二行,同样是加粗的,但不像标题那么突出。纸张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法医中心全体同事”。这行字的字间距比正文宽一些,大概是特意拉开的。

      裴书言的脚步在公告栏前放慢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这张纸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李欣苒也看到了那张纸。“谢明心”三个字,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字体标准,没有加粗,没有下划线,就是普普通通的黑体字。她看到“法医中心全体同事”这一行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裴书言在103门前停下来。门是白色的,磨砂玻璃的,玻璃上有“法医办公室”几个字,红色的,有些褪色,像是很久以前印上去的。字的周围有一些细小的气泡,是贴字的时候留下的。他把手放在门把上,门把是不锈钢的,有些松动,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推了推,门没有锁,开了。

      办公室里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坐在电脑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白大褂有些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袖子。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是高领的,但被他折了一道边。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镜了,时不时地要用手拨一下。他看到裴书言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膝盖还撞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裴警官,来拿报告?”

      “对。上个月那个车祸的尸检报告。欧队让我来拿。上个月十五号的那起,城东快速路,轿车追尾大货车。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姓刘。车牌号是江A·XXXXX,江淮。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姿态随意,但语速不快,显然是在给技术员足够的时间回忆和查找。

      技术员想了想,点了点头。“哦,那个案子。我记得。报告已经写好了,还没归档。你等一下,我找找。”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

      文件柜是铁的,灰色的,共四层。每一层都塞满了档案袋,有些袋子竖着,有些袋子歪着,有些袋子倒在了其他的袋子上,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半。有些袋子旧得发黄,边缘磨损,还有一些是新的牛皮纸袋,颜色鲜亮。每一层都塞得太满了,想抽一个袋子出来,要先把旁边的袋子往外推一推,腾出空间,才能把袋子抽出来。技术员从最下面一层开始翻,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把头伸进柜子里。他把袋子一个一个抽出来看封面上的编号,不是他要找的,又塞回去。塞回去的时候位置不对,袋子歪歪斜斜地搁着,他也不管,继续翻下一个。

      “你们这文件柜,该整理一下了。”裴书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的重心在左脚和右脚之间来回倒换。他今天穿了一双新鞋,鞋底比较硬,站着不太舒服。他的目光从技术员的背影移到文件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档案袋上,又移回技术员的背影上。

      “没办法。”技术员头都没回,声音从文件柜的方向传出来,闷闷的。“之前负责这些案子的法医走了,交接的时候很乱。很多报告没有归档,很多归档的报告找不到对应的案子。你们这个案子时间也不短了,送过来快一个月了,一直压在那边没人处理。上一任走之前这个案子还没轮到他,新来的又刚接手,正在熟悉工作。她说了,不要催,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理清楚。”

      他顿了顿,把头从文件柜里探出来,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地鼠。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回去,就这么仰着脸看裴书言。“不过快了。我们新来的法医很能干的,再给她一点时间,这些都能理清。她前几天把上半年的报告全部理完了,现在开始理下半年的。你们这份报告是下半年的,应该快了。我今天找出来了,也算是帮她省了一步。”

      “她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把上半年的全部理完了?”裴书言问。

      “理完了。你看那边,”技术员用下巴指了一下办公桌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文件,“那些是她这周整理出来的。上半年的一共六十七份,她一份一份地过,花了三个星期。下半年的大概还有四十多份,以她的速度,两个星期差不多。”

      裴书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办公桌旁边摞着两个整齐的纸箱,箱子里是按照日期排列的档案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箱子外面也贴了标签,标注着里面的日期范围。纸箱是新的,瓦楞纸的,边缘平整,没有磨损。箱子摞得很整齐,上下的边角完全对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那你们现在谁负责?”裴书言问。

      “新来了一个法医,姓谢。”技术员把身子从文件柜里探出来,回过头看着裴书言。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回去,就这么仰着脸看裴书言。“谢明心。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裴书言说。

      技术员把眼镜推回鼻梁上,转回头去,继续翻找文件柜。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语气也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敬意,多了一点“我跟你说个好厉害的人”的那种分享欲。他的语速慢了,声音也轻了,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她是去年年底从外市调过来的,今年开春才正式来报到。具体哪个市我没问,反正不是咱们省内的。她说是自己申请的调动,在原单位干了两年了。”他一边翻找一边说。“来了还不到一个月,每天加班到很晚,一直在整理那些积压的报告。我们五点半下班,她每天都到七八点才走。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还看到她办公室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她还坐在那里看报告。”

      他指了指办公桌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文件。“那些是她这周整理出来的。你看看,每一份都贴了标签,写了编号和日期,放在那里跟印出来的一样整齐。以前这些东西都堆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谁都不愿意去动。她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把那些堆了不知道多久的报告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开始整理。她不问这是谁的活,不问这些报告为什么堆在这里,什么都不问,直接蹲下来干活。”

      裴书言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了翻。那是一份半年前的伤情鉴定报告,重新装订过,每一页都整整齐齐,页码齐全。原来的订书钉被拆掉了,换成了新的,金属的,亮闪闪的,每一个订书钉都钉在同一个位置,离纸张边缘的距离一模一样,大约是一厘米。原来的订书钉留下的两个小孔还在,在纸张的左上角,和新订书钉的位置只差了几毫米。连页角的折痕都被人一张一张抚平了,痕迹很浅,但看得出来是有人用手指一点一点压平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案件的编号、死者姓名、报告日期。编号是“2024-0387”,姓名是“张某”,日期是“2024年3月15日”。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偏不倚,像用刻字机刻的。标签贴的位置也很讲究,距离纸张上边缘两厘米,左边缘两厘米,和旁边那份文件的标签位置完全一致。

      技术员从文件柜里找到了那份报告,抽出来,但没有马上递给裴书言,而是拿在手里又翻了一下——确认编号正确,确认日期正确,确认封面没有破损,然后才递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一件重要的东西。

      裴书言接过报告,翻开看了看。纸页有些发黄,边角有些卷,但里面的内容写得很清楚,数据齐全,结论明确。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数据旁边有一个铅笔标注的小字——“已复核”。字很小,但很清楚,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个数据的原始数字是“78.5”,旁边用铅笔写着“已复核”,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对勾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向上挑起,像是写的人心情不错,又像是习惯性的笔锋。

      “第三页这个数据,你们核对过了?”裴书言抬起头看着技术员。

      “核过了。谢法医前天刚过的,她在上面签了字。”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姿态很随意,但眼神认真。“不光是这个数据,她把整份报告都重新看了一遍。本来这份报告是上一任法医写的,写完之后没来得及复核就走了。写得倒是很快,两三天就写完了,但是好些地方写得含含糊糊的。谢法医来了之后,把这种没核对过的报告全部找了出来,一份一份地过。前天下午她就在看这份报告,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吧,逐页逐页地看。看到有疑问的地方就用铅笔在页边做标注。她的字很小,但是很清楚,一个是一个。你看这页,她在页边写了‘与送检记录不符,需核实’,然后在报告正文的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她画线也是很轻的,不会把纸划破。”

      裴书言低头看了看报告的页边,确实有几处极小的铅笔标注,字迹工整克制,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那些小字写在页边的空白处,不占正文的空间,不遮挡原有的内容,刚刚好在空白的位置。每个字大约两三毫米,笔画清晰,横平竖直,没有连笔。不是修改原报告的内容,而是在旁边标注了需要核实的地方和补充说明。有一处写的是“与送检记录不符,需核实”,字迹很轻,应该是怕把原报告弄脏。另一处写的是“时间线有出入,建议补充死亡时间的推算依据”,这行字就长一些,从页边的上端一直写到下端,写完了还在最下面加了一条横线,表示这一段的标注结束。还有一处写了两个字——“待查”,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画得很工整,不是随手一勾,是认认真真画出来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耳朵,下面那个点也点得很用力,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谢明心。”裴书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报告收进文件袋里。他把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从外市调来的?”

      “嗯。听说是她自己申请的调动。”技术员说。他把柜门关上,靠在文件柜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姿态很放松,但语气不放松。“她在原来的市局干了好几年,具体几年我也没问。按理说在市局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到分局来?不懂。但这种事,人家有考量的。也许是想换个环境。也许是有自己的职业规划。不过来了也好,她业务能力确实强。我在这边干了几年了,经手的法医来来去去也见过不少,像她这样的,头一次见。做事太细致了,细致到你都不好意思在她面前马虎。”

      技术员顿了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想了想,又说:“她这个人做事,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做事,是做完就行了。她做事,是做完了还要做好。做好了还要做到极致。你看这些标注,有几个法医会这样做?把报告交出去了,签字了,责任就尽了。她不是。她不但要保证自己的部分不出错,还要帮别人把错的地方找出来。你说这是什么精神?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这就是专业精神。”

      “她一个人调过来的?还是有家人一起?”裴书言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跟她不熟,工作上的接触也不多。她来了快一个月了,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每次说话都是工作上的事,说完就结束了。她不太聊私生活的。不过看她工作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有很多牵挂的人。如果家里有老人小孩要照顾,不可能天天加班到七八点。”

      “那她的业务能力,你亲眼见过吗?”

      “也不算亲眼看吧。她整理报告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能感觉到她那种状态——安静的,不急不躁的,把报告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慢慢看。看到有问题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拿起铅笔在页边上写几个字。动作不快,但很专注。那种专注,你是能感觉到的。就像你站在她旁边,她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你。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里面了。”

      裴书言点了点头。“行,那我走了。”

      “慢走啊。”技术员说。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继续看那份文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发出轻轻的声响,屏幕上是表格的线条,一行一行,一格一格,光标停在第三列第五行的位置。

      两个人走出法医中心。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样,光线发黄,照在地板上像涂了一层蜡。有几根灯管坏了,一闪一灭地。走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李欣苒走在裴书言身后,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在那张“欢迎谢明心同志”的白纸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她身后渐渐散去。她走在裴书言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她的脚步很轻,很稳。

      裴书言走在她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在想技术员说的那些话。其实他也没想什么具体的内容,就是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个词——“新来的法医”、“从外市调来的”、“做事特别细”。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就不转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把别人的事想太久的人。但谢明心这个名字,他倒是记住了。

      这不是什么刻意去记的,就是听技术员说了一遍,又在公告栏上看了一遍,名字就印在脑子里了。以后再去法医中心,再听到这个名字,应该会对上号。

      回到办公室,裴书言把文件袋递给盘云舒。“报告拿回来了,法医中心新来的那个法医刚过的。”

      “新来的?”盘云舒接过文件袋,把袋子的封口打开,抽出报告。她的动作很慢,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一只手按住文件袋,另一只手拉开拉链,拉链拉到底,她才把报告抽出来。她做事就是这样,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嗯。从外市调来的,姓谢,叫谢明心。来了还不到一个月。”裴书言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打了个哆嗦。“技术员说她来了之后把积压的报告全理了一遍,还做了索引表,从半年前的到现在的,一份一份过的。你们说她是不是有什么强迫症?那种堆了大半年的报告,谁都不愿意去碰,她一来就把袖子一撸,蹲下来就开始干。连页角折了都要用手抚平,订书钉都要换新的。这种人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那些整理收纳的博主。她不去当整理收纳师可惜了。”

      黄亦安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他的笔放到桌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然后滚了一圈,停在了键盘和显示器之间。他没有去捡,让它躺在那里。

      “谢明心?外市调来的?”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黄亦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的椅子往后仰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他赶紧坐正,怕椅子翻了。他的椅子已经用了好几年了,螺丝有些松,一往后仰就吱呀吱呀地响。“前年省厅开法医技术交流会的时候,我去送检材,在会场外面等的时候,听省厅的人提过她。说她在原来的单位就很出名了,不光是业务能力强,关键是做事的态度。省厅的人说她如果继续在市局干,进省厅是迟早的事。所以她说她调来分局,我还挺意外的。”

      盘云舒翻了翻报告,也看到了页边那些极小的铅笔标注。她翻到第三页,看到那个“已复核”的标注,又翻到页边,看到那几行小字。她把报告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那些铅笔字。她的眼睛不近视,但那些字太小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楚。她看了几眼那些标注,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清晰,连标点符号都写得规规矩矩。她把报告放下,合上,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编号,又翻回内页。

      “这报告处理得确实细致。”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把封面压平了一下。“每一处有疑问的地方都标注出来了,不是笼统地说‘需复核’,而是写清楚了哪里有问题、为什么有问题、建议怎么补充。你看这页,‘与送检记录不符,需核实’,她连哪里不符都写出来了。还有这一页,‘时间线有出入,建议补充死亡时间的推算依据’,她不是光说有问题,她告诉你怎么改。这种东西,不是一般的责任心能做到的。这是发自内心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文星辞靠在椅子上,转着笔,始终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笔在指间转得很快,发出轻微的风声,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几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风中翻了几圈,落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积了好几片落叶,金黄色的,堆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没有接话,但他的笔在指间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没有人注意到。然后他又转起来了,比之前更快,快到几乎看不见笔的形状,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圈影在指间旋转。

      李欣苒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她用左手翻开卷宗,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在深灰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她把卷宗放在桌上,左手按着书脊,一页一页地翻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很淡,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

      她想起刚才在法医中心看到的那些东西。公告栏上那张崭新的欢迎纸,白色的纸张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技术员提起新同事时语气里的佩服,那种佩服不是装出来的,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藏都藏不住。那些报告页边上工整的铅笔字,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的,笔画清晰,横平竖直。被重新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每一个折角都被抚平,每一份文件都贴好了标签,标签贴的位置都一样。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小到很多人根本不会去做。哪怕做了,也不会做得这么仔细。但一个人在这些小事上花了心思,说明她把这份工作当回事。她不是来混日子的,不是来熬资历的,她是来干活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事这么在意。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在这个系统里,她知道在这个系统里做事有多难。一个人要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持细致、保持认真、保持不敷衍,需要的不只是能力,还有一种很笨的东西。不是智力上的笨,是性格上的笨——那种明明可以糊弄过去却偏偏不肯糊弄的笨。

      李欣苒不知道谢明心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她今年多大。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外市调过来。她只知道一些零碎的描述——从外市调来的法医,业务能力很强,细节控,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积压的报告全部理清楚了,技术员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敬意。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人完整的模样,但已经让她对这个还未谋面的人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人做事很认真。用不着亲眼见到,那些她经手的纸页上留着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愿意花时间去抚平卷宗折角的人,一个愿意把标签贴在同一位置的人,一个愿意在页边用铅笔写下工整标注的人。那个人的模样,在那些纸张上,已经留下了一部分。她不需要看到她的脸,已经能从这些细节里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一个人走了之后,房间里还留着她的气味——你看不见她,但你知道她来过。

      她收回思绪,继续打字。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很慢,但很清楚。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空调的风口吹出一股温热的风,吹在她的后脖子上。她的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蹭着木质的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微小的生物在光里游动。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随着空气的流动飘来飘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李欣苒继续打字,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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