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调侃 清晨六点四 ...

  •   清晨六点四十分,天还没完全亮透。

      李欣苒走进分局大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正打着哈欠往保温杯里倒热水。看到她,保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李欣苒也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办公楼。保安在这里干了快十年了,见过无数早到的人,但没见过这么早到的——六点四十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摇了摇头,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继续靠在椅背上打盹。他见过有人早到,但没见过连续早到的。他记得这个姑娘,上个月刚入警,从那天起,她几乎都是这个点到。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睁着。李欣苒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敲击墙壁。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没有一丝光。空气里弥漫着昨天留下的气味——打印机的墨粉味、速溶咖啡的苦味、卷宗纸张的霉味。这些气味在封闭的办公室里闷了一整夜,变得浓稠而沉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李欣苒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坐下来。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一涨一落,从不间断。

      她没有开灯的习惯。不是不喜欢光,是不需要。在黑暗中,她的耳朵会变得更灵敏,她的手指会变得更敏感,她的身体会进入一种更警觉的状态。她喜欢这种感觉——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知道。她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能听到走廊里水管的滴水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像挂钟的秒针在走。

      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药瓶上没有标签,瓶盖拧得很紧。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蔓延到整个口腔。她没有喝水,只是咽了一下,把药片吞下去。然后她拧紧瓶盖,把药瓶放回包里,拉上拉链。药瓶在包里待了一整晚了,从昨天晚上她把它放进去,到现在,它一直安静地躺在包的夹层里,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钱包、钥匙、纸巾、创可贴。她每天都会检查药瓶里的药片够不够,每三天会补一次药。她不敢让它空着,不敢让它少于十粒。十粒是她的底线,五天的量,如果少于十粒,她会心慌,会不安,会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这是今天的第一次。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雷打不动。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药了。也许是两年前,也许是三年。她只记得第一次吃药的时候,医生告诉她,这个药需要两周才能起效,在此之前,她可能会感觉到一些副作用——头晕、恶心、嗜睡、口干。她确实感觉到了,头两天头晕得站不稳,第三天开始恶心,吃什么都想吐,第五天开始嗜睡,坐在那里就能睡着。但她没有停药,一天两次,按时按量,从不间断。两周后,那些感觉慢慢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她的身体习惯了。她的身体学会了和这些药物共存,就像它学会了和疼痛共存一样。现在的她,吃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不需要任何仪式感。拧开瓶盖,倒出药片,放进嘴里,咽下去。四个动作,不到五秒钟。

      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她的脸。苍白的,消瘦的,没有血色的。她用左手移动鼠标,点开归档系统,开始整理昨天的材料。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白得刺眼。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行一行,一格一格,她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上面移到下面,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左手在键盘上移动,速度很慢,但每一个键都按得很准。她用左手的食指敲击键盘,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个字都要敲好几下才能打出来,但她不急,她不赶时间。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天慢慢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然后是从浅蓝色变成灰白色,然后是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微小的生物在光里游动。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随着空气的流动飘来飘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李欣苒没有去看那些灰尘,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一下。

      七点二十分,盘云舒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李欣苒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李欣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她认识李欣苒一个月了,知道她每天都很早到,但今天尤其早。六点四十。她不知道李欣苒几点起床,但以她的经验,如果六点四十到办公室,那至少六点就要出门,至少五点半就要起床。五点半。她想起自己五点半的时候还在做梦。

      “来这么早?”她问。

      “嗯。”李欣苒说。

      盘云舒没有追问。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细边。那细边是蕾丝的,很精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水是热的,蒸汽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用纸巾擦了擦眼镜,继续喝水。她的目光落在李欣苒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在想,李欣苒每天这么早来,晚上几点走?她记得前天晚上她加班到九点多,走的时候李欣苒还在。昨天晚上她七点多走的,李欣苒也在。今天早上她七点二十到,李欣苒已经在了。她不知道李欣苒一天工作多少个小时,但她觉得,那一定不是一个正常的数字。

      七点四十分,文星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早餐——一个三明治,一杯黑咖啡。三明治是便利店买的那种,塑料包装的,三角形的,里面夹着鸡蛋和火腿。咖啡也是便利店的,纸杯的,杯盖上贴着口味的标签。他看到李欣苒,没有惊讶,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开始吃。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他的眼睛在看,在看李欣苒。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不着痕迹的、像是在看窗外的梧桐树但其实是在看她的看。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纱布,新的,洁白的,比昨天的那块更白。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不是快很多,是快了一点。他注意到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几乎透明。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三明治。

      八点整,裴书言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办公室都在震。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肉馅的,皮很厚,汁水浸透了塑料袋,在袋子上留下一圈油渍。豆浆是甜的,杯盖上插着吸管,吸管是白色的,塑料的。他一边走一边吃,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继续吃。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又咬了一口包子。豆浆杯的盖子没有盖紧,豆浆洒了一点出来,滴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然后舔了舔手指。

      “早啊早啊早啊。”他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包子。

      没有人回应他。盘云舒在喝水,文星辞在吃三明治,李欣苒在打字。他也不在意,继续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说话会噎着,噎着会难受,难受会影响工作效率。这是他的人生哲学——吃饭的时候专心吃饭,工作的时候专心工作,玩的时候专心玩。他自认为是一个能分清轻重缓急的人。

      八点零五分,黄亦安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咖啡是美式的,不加糖不加奶,黑得像墨汁。夹克是新的,拉链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到裴书言桌上的豆浆渍,皱了皱眉,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裴书言接过纸巾,随便擦了两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巾没有扔进去,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黄亦安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纸巾,扔进垃圾桶。他的腰弯得很低,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放慢速度,让裴书言看到是他帮他捡的。他想让裴书言知道,他不是一个只会动嘴的人,他也动手。

      “你今天来得挺早。”黄亦安说。

      “我每天都来得挺早。”裴书言说。

      “你昨天九点才到。”

      “那是意外。闹钟没响。”

      “你每次都说是闹钟没响。”

      “因为闹钟真的没响。那个闹钟有问题,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我怀疑它接触不良。我准备换个新的,但是一直没时间。你知道的,最近案子多,我每天加班到很晚,哪有时间去买闹钟。”

      “你不会用手机设闹钟?”

      “手机闹钟太吵了。我喜欢自然醒。自然醒的时候整个人状态最好,工作效率最高。你信不信,我自然醒的那天,调监控的速度比你快一倍。”

      “不信。”

      “不信算了。”

      “自然醒?你每天早上被自己的呼噜吵醒?”

      “我没有呼噜。”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上次出差,你打了一晚上呼噜,整个房间都在震。盘云舒都听到了,你可以问她。”

      盘云舒正在喝水,听到黄亦安的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想卷入他们的斗嘴。每次他们斗嘴,最后都会变成一场没有输赢的拉锯战,你一句我一句,你一句我一句,直到欧彦辰从办公室里出来喊停。她见过太多次了,已经懒得劝了。

      “你看,盘云舒都不愿意说你。”裴书言得意地说。

      “她不是不愿意说我,她是不想打击你。”黄亦安说。

      “打击我?你拿什么打击我?你有我厉害吗?我跟你说,别看我平时嘻嘻哈哈的,我工作起来比你认真多了。你昨天那份勘查报告,写了多久?写了一天吧?我调监控只用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和一天,哪个效率高?你算算。”

      “勘查报告和调监控能比吗?勘查报告要写的细节多,要画图,要标注位置,要描述痕迹的特征。你调监控,只要把画面看一遍就行了。”

      “看一遍?你以为调监控就是看一遍?你以为看一遍就能找到嫌疑人?你要倍速播放,要一帧一帧地看,要记住嫌疑人的体貌特征、走路姿态、穿着打扮。你要在不同的摄像头之间切换,要追踪他的行动轨迹,要判断他去了哪里、从哪里来。你以为这些很容易?”

      “我没说容易。我说的是,你的工作和我的工作不一样,不能简单比较。”

      “那你刚才说打击我?你拿什么打击我?你有什么好打击我的?”

      “我没说我要打击你。我说的是,盘云舒不愿意说你,是因为她不想打击你。你听清楚没有?是盘云舒不想打击你,不是我要打击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盘云舒放下保温杯,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你们两个,每天早上都要吵,不吵不行吗?”

      “不行。”裴书言和黄亦安异口同声地说。

      盘云舒摇了摇头,笑了。她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靠在她桌沿上。

      “你看看人家李欣苒,从来不吵,安安静静地干活。你们俩就不能学学?”

      “学她?她一天都说不了十句话,我怎么学?”裴书言说。“我这个人天生话多,不说话会憋死。”

      “那你憋着。”黄亦安说。

      “你怎么不憋着?”

      “我话少。你看我平时说多少话?”

      “你话少?你刚才说了多少句了?”

      “那是被你逼的。你不说话,我就不说话。”

      “那我们现在都别说话,看谁先开口。”

      “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裴书言抿着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黄亦安也抿着嘴,翻开卷宗,拿起笔。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办公室里并不安静,因为他们的键盘声和写字声比平时更响了。裴书言敲键盘的声音像在打鼓,黄亦安写字的声音像在刻字。两个人都想用声音告诉对方:我没有说话,但我没有输。

      盘云舒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过头,看着李欣苒。李欣苒正低着头,用左手打字,右手搭在椅背上。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认真。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开过。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里的吵闹,好像她坐在一个隔音的玻璃罩里,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来。

      “你今天几点来的?”盘云舒问。

      “六点四十。”李欣苒说。

      “来这么早?早饭吃了吗?”

      “吃了。”

      盘云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又喝了一口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些边缘卷曲起来,像被火烧过。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在空中转几个圈,落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金黄色的,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层毯子。她在想,李欣苒到底几点起床?她到底吃没吃早饭?她到底为什么每天都来这么早?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问出口。她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

      裴书言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他憋了不到五分钟,这是他沉默的极限了。

      “李欣苒,我跟你说,你转正了,以后就是正式警察了。正式警察和见习警员不一样。见习警员犯了错,人家会说‘他是见习的,不懂’。正式警察犯了错,人家会说‘这警察不行’。所以你要更加小心,更加认真,更加不能出错。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正式警察了,你的工作证上写的是‘三级警员’,不是‘见习警员’。你的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出警、每一个决定,都代表着你自己的水平,也代表着咱们中队的水平。你不能给咱们队丢脸。”

      “你这是在教育她?”黄亦安问。他已经憋不住了,但他不承认。他觉得不是他先开口的,是裴书言先开口的。裴书言一开口,他的沉默就自动解除了。这是规则,不是他说话,是裴书言先破坏了沉默。

      “我这是在提醒她。教育是欧队的事,提醒是同事的事。同事之间要互相提醒,互相帮助,这才是团队精神。你不懂。”

      “我不懂团队精神?上次你的勘查箱忘在现场了,是谁帮你拿回来的?是我。我跑了二十分钟,把你的勘查箱从现场拎回来,你后来请我吃饭了吗?没有。你说过要请我的,你说等忙完这阵子就请,结果呢?忙完了一波又来一波,一波接一波,你的‘等忙完’永远等不到。”

      “我那不是忙吗?最近案子多,每天都在加班,哪有时间请你吃饭。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这次是真的,不骗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说话算话。”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只是后来又有新案子了,没来得及。这次我一定请,说到做到。要不这样,我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下来,行不行?”

      “不用立字据。你记住就行了。”

      “我记住了。你放心。”

      裴书言转过头,继续看着李欣苒。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看了看那块纱布。纱布很白,没有渗血,包扎得很好。他的目光在纱布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手上的伤,快好了吧?”他问。

      “嗯,快好了。”李欣苒说。

      “那就好。我跟你说,你转正是大事,得庆祝一下。我当年转正的时候,请全队吃了顿烧烤,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你也得请。这是规矩,新人转正要请客,这是咱们队的传统。你问问盘云舒,她转正的时候是不是也请了?你问问文星辞,他转正的时候是不是也请了?大家都请了,你也得请。”

      “我没钱。”李欣苒说。

      裴书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我请你也行。反正我上个月的加班补贴刚发下来。虽然不多,但请一顿饭还是够的。咱们不去贵的,就去门口那家小馆子,点几个菜,喝点饮料,热闹热闹。”

      “你的加班补贴不是已经花完了吗?”黄亦安从旁边插了一句。

      “谁说的?我还有。我这个人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该省的时候也会省。上个月的加班补贴我存了五百块,一分没动。”

      “你上周不是说请朋友吃饭花了大几百?”

      “那是我请朋友吃饭,不是请同事。同事和朋友不一样。请同事吃饭和工作有关,请朋友吃饭和生活有关。不一样。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我这个人分得很清楚。”

      “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

      “这不是歪理,这是人生哲学。你不懂。”

      盘云舒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靠在她桌沿上。她看了一眼裴书言,又看了一眼黄亦安,摇了摇头。

      “裴书言,你别逗她了。李欣苒刚转正,工资还没发呢,你让她请你吃饭,她拿什么请?你又不是不知道,见习期的工资只有三千多,付了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她还要吃饭,还要坐车,还要买日用品。你让她请你吃饭,她下个月喝西北风去?”

      “我说了我请她。你听清楚没有?我请她。我请客,她来吃就行。不用她花钱,一分都不用。”

      “那你刚才说让她请?”

      “我那是开玩笑。你看不出来吗?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幽默感。我说话的时候,你要能分辨出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开玩笑的。这是和我相处的技巧。”

      “你那叫幽默感?你那叫嘴欠。”黄亦安说。

      “嘴欠也是幽默的一种。你不懂。幽默有很多种,有高级的,有低级的,有含蓄的,有直接的。我这种属于直接的那种,不拐弯抹角,不藏着掖着。你觉得不好笑,是因为你的笑点太高了。你应该降低一下你的笑点。”

      “我的笑点正常。是你的幽默感有问题。”

      “我的幽默感没有问题。我朋友都说我幽默。”

      “你朋友那是客气。”

      “不是客气。他们是真心的。”

      “行了行了。”盘云舒抬手打断他们。“你们两个,一早上吵到现在,不累吗?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李欣苒在干活呢,你们别影响她。”

      裴书言和黄亦安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裴书言缩回头去,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黄亦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翻开桌上的卷宗,继续写他的勘查报告。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纸声。

      盘云舒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她桌上。

      “喝点热水。”她说。“早上凉,喝点热的暖暖胃。你的手还没好利索,身体要注意。别光顾着工作,忘了照顾自己。”

      李欣苒抬起头,看了盘云舒一眼——不,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衣领。盘云舒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细边。那细边是蕾丝的,很精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谢。”李欣苒说。

      她用左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能感觉到热水在她的身体里流动,从食道到胃,从胃到肠道,温暖了她的内脏。她放下保温杯,继续打字。保温杯里的水还很满,她只喝了一口。盘云舒给她的水,她从来不喝完,不是不想喝,是舍不得喝。她怕喝完了就没有了,怕喝完了盘云舒就不再给她倒了。她知道这是她的问题,不是盘云舒的问题,但她控制不住。

      盘云舒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李欣苒的右手上,看着那块纱布。纱布很白,没有渗血,包扎得很好。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在想,李欣苒的伤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缝了三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应该快拆线了。拆线的时候会疼吗?她不知道。她没缝过针。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缝针的场面,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让她不舒服。她无法想象李欣苒缝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很疼,是不是流了很多血,是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她觉得李欣苒一定是一声不吭的。李欣苒做什么都是一声不吭的。受伤是一声不吭的,缝针是一声不吭的,疼也是一声不吭的。

      她没有问,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文星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凉意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那香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它存在。它在空气中飘荡,在阳光里游动,在每个人的鼻尖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了。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在空中转几个圈,落在地上。那些落叶有的金黄,有的枯黄,有的还带着一点绿。它们在风中旋转,像是在跳最后一支舞,然后落在地上,安静地躺着,等待被清扫,被踩踏,被风吹走,或者腐烂成泥。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没有人回应他。他也不在意。他继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但它存在。它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了。

      黄亦安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李欣苒。

      “李欣苒,你转正了,工资会涨。见习期的工资是三千多,转正之后应该是六千多。你到时候看工资条就知道了。六千多在这个城市够用了,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两百,日用品三百,剩下的可以存起来。你不要像裴书言那样,赚多少花多少,一分钱都存不下来。你要学会理财,要学会为将来做打算。”

      “你算得这么清楚?”裴书言问。

      “我帮她算算。她是新人,对这里的消费水平不熟悉。我来了三年了,知道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房租不能省,要住得安全、住得舒服。吃饭也不能省,要吃得健康、吃得有营养。交通费省不了多少,日用品也省不了多少。真正能省的是那些不必要的消费,比如买衣服、买鞋子、买电子产品。这些东西,能省就省。”

      “你自己都存不下钱,还好意思教别人?”

      “我存不下钱是因为我花得多。我又没说她也要像我一样花得多。她可以省着点花。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消费习惯也不一样。我是我,她是她。”

      “你这是什么逻辑?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教别人做?你自己存不下钱,教别人存钱?这不是笑话吗?”

      “我做不到是因为我不想做。我想做的话,分分钟能做到。存钱有什么难的?少花点就是了。只是我不想委屈自己。我这个人,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用要用好的。我不愿意为了存钱而降低生活质量。但她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人。她可以存得下来。”

      “你就是做不到。”

      “你——”

      “行了行了。”盘云舒笑着打断他们。“别吵了。李欣苒,你别听他们的。工资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该花的花,该存的存,不用别人教。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每个人的消费习惯也不一样。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行,不用跟别人比。”

      李欣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她听到了黄亦安的话,听到了裴书言的话,听到了盘云舒的话。她知道他们是在关心她,虽然他们的表达方式不一样。裴书言是大声的、夸张的、不怕得罪人的。黄亦安是直接的、实在的、一针见血的。盘云舒是温柔的、细腻的、润物无声的。文星辞是沉默的、疏离的、不轻易表达的。但他们都有一颗善良的心。她来这里的第一个月就感受到了。他们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帮她接水,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帮她订饭,会在她受伤的时候送她去医院。他们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能继续打字,继续工作,继续做一个安静的、不出错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同事。

      裴书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拍了拍她的桌沿。他的手掌拍在桌沿上,发出“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李欣苒,我跟你说,不管怎样,转正是好事。以后你就是正式警察了,跟我们一起出警,一起办案,一起熬夜。咱们是一个团队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黄亦安也站起来,走到李欣苒的工位旁边,伸出手。

      “欢迎加入。”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粗,指关节突出,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磨出来的手。他的手掌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墨渍。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很有力量。

      李欣苒看着他的手——不,不是看他的手,是看他的袖口。黄亦安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是松紧的,有一圈黑色的边。她伸出左手,握了握他的手。她的左手很凉,很瘦,像一把骨头。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几乎贴着肉。她的手没有温度,像一块冰。黄亦安的手很温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握得很轻,怕握疼了她。

      “谢谢。”她说。

      盘云舒走过来,也伸出手。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像一团棉花。她的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握住李欣苒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盘云舒说。“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生活上的事,都可以问我。我比你大几岁,经验比你多一些。你的手还没好利索,打字不方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我不忙的时候可以帮你。”

      “好。”李欣苒说。

      文星辞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李欣苒的工位旁边。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李欣苒看到了。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像是认可,像是接受,像是“你已经是我们的队友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看文件。他转笔的手没有停,笔在指间转得很快,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李欣苒,她坐在工位上,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白得刺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是身体深处的一种状态,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她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是被黄亦安握过的手,现在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左手还残留着黄亦安的体温,暖暖的,像有一团小火苗在她的手心里燃烧。她不知道这团火苗能烧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秒钟。她把手攥成拳头,想把那点温度留住。但温度还是慢慢地散去了,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欧彦辰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隔着门有些闷。

      “都站那儿干嘛?不用干活了?”

      众人散去,回到自己的工位。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翻纸声重新响起,电话铃声重新响起。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一切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李欣苒知道,他们也知道。她不再是见习警员了,她是三级警员,是他们的正式同事。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新人,而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队友。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她不讨厌。

      李欣苒低下头,继续用左手打字。右手搭在椅背上,纱布白得刺眼。她的左手在键盘上移动,速度很慢,但每一个键都按得很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移开过。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香气。

      李欣苒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那香气。很淡,很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鼻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