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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待天明   陆云峥 ...

  •   陆云峥被抬回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整座山谷照得通亮,连草丛里那些细小的露珠都看得一清二楚。露珠挂在草叶上,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滚落了,渗进泥土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担架放在山谷最深处的那片平地上,卫生员小张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检查着陆云峥的伤势。他的手指在发抖,纱布从手里滑落了好几次,每次都被他捡起来,重新按在伤口上。

      赵守正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几个连长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江临安跪在担架旁边,离陆云峥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口的纹路。

      他的脸上有三道明显的伤口。

      第一道在左眉尾,是旧伤,子弹擦过去的痕迹,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江临安第一天就发现了,只是从来没有问过。那是去年打仗留下的,差一点就伤到眼睛。此刻那道旧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两道伤痕交叉在一起,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第二道在右侧颧骨,是新的,弹壳划过的痕迹,不深,但也不浅,皮肉翻开着,露出的里面红白的组织,血从边缘一点点往外渗,在颧骨最高的位置聚成一颗圆润的血珠,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滚,滚到下颌,滴在担架的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第三道在下颌,是最重的一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划的,很深,皮肉完全翻开了,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从这道伤口里往外涌,不是渗,是涌,像是地下的泉水找到了一个出口,拼命地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小张把纱布按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纱布瞬间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他换了一块,又浸透了。又换了一块,还是浸透了。

      “止不住……”小张的声音在发抖,“伤口太深了,需要缝合,可我没有麻药,也不敢缝,万一伤到血管——”

      “缝。”江临安说。

      小张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麻药也缝。”江临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血肉模糊的事,“他受得住。”

      小张咬了咬牙,拿出针和线,开始缝合。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陆云峥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骂什么。

      江临安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在冬天的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生气。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我在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云峥能听见,“我在呢,你忍一忍。”

      第二针扎下去的时候,陆云峥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紧紧攥住了江临安的手。他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江临安的手指发白、发麻、发疼,指甲嵌进了江临安的手背里,掐出了几个青紫色的印子。

      江临安没有抽手,也没有喊疼。

      他只是把陆云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在说,“没事了,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缝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小张一共缝了十七针。

      每一针扎下去,江临安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他数着那些针数,一针、两针、三针……数到十七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大颗大颗地砸在陆云峥的手背上。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擦。

      他让那些眼泪自己流,流干了,就不流了。

      最后一针缝完,小张剪断线头,用纱布把伤口仔细地包扎好。他的额头全是汗,手还在抖,但眼神里有了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虚脱和释然。

      “好了,”他哑着嗓子说,“止住血了。”

      江临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被陆云峥攥着,攥得死紧。他试着抽了一下,抽不动。不是陆云峥的力气大,是他的手已经僵了,手指蜷成了一个固定的弧度,像是生锈的铁丝一样,掰都掰不开。

      “他的手不肯松开,”江临安说,声音有些哑,“我就这么待着吧。”

      小张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收拾好药箱,起身离开了。

      赵守正走过来,在担架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陆云峥的脸——纱布白得刺眼,衬得他整张脸灰败灰败的,像是秋天的枯叶,没有了任何光泽。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和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整张脸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嫂子,”赵守正的声音很低,“你去歇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江临安摇了摇头。

      “你一个晚上没睡了。”

      “睡不着。”

      赵守正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红红的,肿肿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深深的青黑色,那是熬夜熬出来的痕迹,也是眼泪泡出来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把自己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江临安身上。

      “山里的夜凉。”他说。

      江临安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外套上有赵守正身上的气味,不是陆云峥身上的那种烟草和枪油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清淡的、像草木灰一样的气味。

      不是他的味道。

      他想闻的是陆云峥身上的味道,是烟草,是枪油,是出汗之后那种微微发酸的气息,是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味。

      可现在他闻不到。

      陆云峥躺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数清他脸上有多少道细小的疤痕,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弱的起伏。

      但他的气味不见了。

      被血的气味盖住了,被药水的气味盖住了,被泥土和硝烟的气味盖住了。

      江临安低下头,把脸贴在陆云峥的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有血的味道,腥腥的,咸咸的,不好闻,但他不想松手。

      那是他的手。

      那是他成江的手。

      —

      陆云峥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的体温烧得很高,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摸上去都觉得灼手。小张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都是凉的放上去,热的拿下来,像是他的身体里有一座永远烧不完的火山。

      江临安坐在他旁边,寸步不离。

      他把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等毛巾热了就换一条,热了再换,换了再热,反反复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赵守正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吃东西了,低血糖在发作。

      “嫂子,你吃一口。”赵守正把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江临安摇了摇头。

      “你不吃,旅长醒了谁照顾他?”

      江临安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陆云峥紧闭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两口。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很烂了,不用嚼就能咽下去。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胃像是在拒绝任何东西进入,喝下去的粥在胃里翻涌着,随时都会吐出来。

      “再喝两口。”赵守正说。

      江临安又喝了两口,这次忍着没有吐。

      “够了。”他说,把碗还给了赵守正。

      赵守正看了看碗里的粥——几乎还是满的,只少了那么浅浅的一层,像是用舌头舔了一下似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第二天,陆云峥的体温降下来了一些,但人还是没有醒。他有时会发出含混的呓语,声音很低,听不太清,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字——“别走”、“等我”、“晚吟”。

      每次听见他喊“晚吟”,江临安都会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我没走,我在这儿呢。”

      陆云峥会安静下来,眉头慢慢地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但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开始呓语,又会喊“晚吟”,又会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了的东西。

      江临安每一次都会握住他的手,每一次都会在他耳边说同样的话。

      他的手被握得越来越紧,陆云峥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锚,死死地抓住,不肯松手。

      “我在呢,”江临安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但他还在说,“我一直都在。”

      赵守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周大壮站在他旁边,眼圈也红了。

      “政委,”周大壮闷声说,“旅长他……会醒过来吧?”

      赵守正没有说话。

      他不是医生,他不敢保证什么。但他知道,如果陆云峥不醒过来,江临安大概也不会活下去。

      那个人已经把自己的命和陆云峥的命绑在一起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从北平私塾后院的那片桃林里,从那个少年说“我只带你来过”的那个春天开始的。

      第三天,陆云峥的体温降到了正常范围。

      小张检查了他的伤口,说没有感染的迹象,缝合的地方愈合得很好,只要不出意外,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江临安问。

      小张犹豫了一下:“可能是……他自己不想醒。”

      江临安愣了一下。

      “不是不想醒,”小张连忙解释,“我是说,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需要大量的能量和休息。昏迷是最深度的休息方式,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尽快恢复。”

      江临安听懂了。

      但他还是希望他早点醒过来。

      三天了,他睡了三天了。

      他不知道这三天里陆云峥做了什么梦,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梦里看见那片桃林,有没有看见那年春天的桃花瓣,有没有看见那个站在树下接花瓣的少年。

      他想让他醒过来,亲口告诉他——那片桃林还在,那个少年也还在,虽然被风雨摧折过,被霜雪压弯过,但根还扎在土里,枝还向着天空,等到春天来的时候,还会开花,还会结果,还会在风里摇落满树的花瓣。

      第三天夜里,月亮很圆。

      江临安坐在陆云峥旁边,头靠着墙壁,半睡半醒。他的手还握着陆云峥的手,松松地握着,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的伤口,又不敢太松,怕一松手他就跑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到握着的那个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陆云峥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江临安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一个含混的、沙哑的声音。

      “……水……”

      江临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转头对着门外喊:“水!他要喝水!”

      赵守正端着一碗水跑进来,江临安接过来,用勺子舀了半勺水,轻轻地送到陆云峥嘴边。

      水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他没有咽。

      “慢一点,”江临安的声音在发抖,“成江,你慢慢地喝。”

      他又舀了半勺,这次只喂了四分之一勺,水在陆云峥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被他咽了下去。

      他咽下去了。

      “再来,”江临安的声音又哭又笑的,像是一个疯子在笑,又像是一个傻子在哭,“再喝一口,再来…”

      他一勺一勺地喂着,每一勺都只有一点点,生怕他呛着。陆云峥喝了十几勺,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了,有了一点湿润的光泽。

      江临安把碗放下,握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哭了很久,久到赵守正把那碗水端走又端回来了,久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大截,火光暗了两次又被人重新挑亮了。

      他哭着哭着,哭累了,靠在墙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是空的。

      陆云峥的手不在他手里。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抬起头——

      陆云峥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刚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的恍惚和迷茫。但那双眼睛是亮着的,不是从前那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烛火一样的亮。

      那烛火映出了他的影子——一个头发散乱、眼眶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的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蓝色长衫,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晚吟。”陆云峥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人在他嗓子里放了一把沙子,每个字都是从沙子里磨出来的,粗糙的,刺耳的,但在江临安听来,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你醒了?”江临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不太好笑的弧度,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又忍不住。

      “你哭了。”陆云峥说。他不是在问,他是在陈述。

      江临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眼泪在摇头的时候甩了出去,落在陆云峥的手背上。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没有,”他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才没有哭。”

      陆云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纱布跟着微微动了动,伤口处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皱眉,而是让那个笑容一点点地变大,大到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骗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哭了一脸,还说没有。”

      江临安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眼泪。

      他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像是疯了一样。

      他哭不是因为他难过,他笑也不是因为他开心。

      是因为——他醒了。

      他的成江醒了。

      —

      陆云峥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而是伸出手,摸了摸江临安的脸。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刮在江临安细嫩的皮肤上,有些刺刺的感觉,但江临安没有躲。他把脸贴在陆云峥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猫。

      “你瘦了。”陆云峥说。

      “你才瘦了。”江临安说。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陆云峥注意到了自己脸上的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他摸了摸左脸的纱布,触感陌生,粗糙的棉布摩擦着他的指尖。

      “你被鬼子抓走了,我去救你,开枪的时候弹壳弹出来划到了你的脸。”江临安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篇课文,机械的,没有感情的,每一个字都是干巴巴地从嘴里蹦出来的。

      陆云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对不起,”江临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我打伤了你,我不该开那一枪的——”

      “等等。”陆云峥打断了他,“你说你开枪了?你开枪打鬼子了?”

      江临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打中了?”

      又点了点头。

      “打死了?”

      再次点了点头。

      陆云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临安完全没想到的话。

      “好样的。”

      江临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打伤了你。”

      陆云峥笑了,这次笑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笑着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你打死了鬼子,救了我的命。”他说,“至于这道伤——”

      他摸了摸脸上的纱布。

      “这是你送给我的勋章。”

      江临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意思的眼睛,眼泪又涌了上来。

      “什么勋章,”他哭着说,“哪有你这样的勋章,丑死了。”

      “我觉得好看。”陆云峥说,“比什么都好看。”

      江临安终于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个傻子,”他哭着说,“你这个大傻子,陆成江,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闷在了陆云峥的肩窝里,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含混的呢喃。

      陆云峥单手搂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湿湿的,把油灯的火焰吹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分不开了,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长在那里的,从墙壁里长出来的,根扎在砖缝里,枝伸向屋顶,风来了也不动,雨来了也不移。

      —

      陆云峥的恢复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三天,他能坐起来了。

      第四天,他能下地了。

      第五天,他在江临安的搀扶下,走到了山谷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山。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苍白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亮起来了,不是烛火那种亮,而是刀锋那种亮——锐利的,清醒的,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得人心头发紧。

      “鬼子还在北边?”他问赵守正。

      “还在,但主力已经往东调了,西边的压力小了很多。”赵守正说。

      “咱们的伤亡?”

      “牺牲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其中三个重伤,但都挺过来了。”

      陆云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赵守正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好消息。”

      “说。”

      “山本死了。”

      陆云峥转过头看着他。

      “就是你被抓那天,嫂子开枪打死的那个人。”赵守正说,“我们后来查了,那个人就是山本。他是来前线督战的,带了精干小队想摸咱们的指挥所,没想到被你撞上了。他把你绑了准备往回押,半路上被嫂子带人截住了。”

      赵守正顿了顿。

      “嫂子那一枪,正中胸口,一枪毙命。”

      陆云峥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一个人在山谷北边巡逻,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过身,后脑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辆牛车上,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绑得死死的,身上盖着一件沾满了血腥气的军大衣。他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被押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可能回不去了。

      他答应过江临安的事,一件都做不到了。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密集的、暴雨一样的枪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从牛车上翻滚下来,跌在地上,后脑勺撞在石头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有人在喊“嫂子”,听见有人在喊“掩护”,听见了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成江!”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从硝烟里跑出来,朝他跑过来,越跑越近,越跑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张熟悉的脸——白得透明的皮肤,红得发肿的眼眶,还有那双他见过最好看的桃花眼。

      然后是枪声。

      近在咫尺的枪声。

      他看见那个人端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对面一个鬼子军官倒了下去,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然后他感觉到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疼了一下,就不疼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失去意识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秒看见的——是江临安的脸,和那双桃花眼里涌出来的、止不住的泪。

      “他打死的是山本。”陆云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赵守正说,“山本一死,鬼子西线的指挥就乱了,咱们才能顺利突围。”

      陆云峥又沉默了。

      他站在山谷口,看着北边的群山,看了很久。

      “老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在帮他?”

      赵守正愣了一下:“帮谁?”

      “晚吟。”陆云峥说,“他练了一个月的枪,连十环都打中了,可那是打靶子。打活人不一样,打活人手会抖,心会慌,稍微偏一点就打不中要害。可他偏偏打中了,一枪毙命,连补枪都不用。”

      赵守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以前不信命。”陆云峥说,“我在战场上滚了三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我有什么特别的?凭什么我活着,他们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守正,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赵守正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刀锋的光,而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光,像是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火。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说,“老天爷让我活下来,是为了让我遇见他。让我遇见他,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有多好。”

      赵守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陆云峥的肩膀。

      “好好养伤,”他说,“嫂子还在等你回去。”

      陆云峥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山谷。

      江临安正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云峥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哪儿了?”他问。

      “谷口。”陆云峥在他旁边坐下来,“老赵说山本死了。”

      “嗯。”

      “你打死的。”

      “嗯。”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看着他白皙的脸颊上那两团淡淡的红晕——那是被山风吹出来的,不是因为害羞,他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害羞了。

      “晚吟。”陆云峥说。

      “嗯?”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江临安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但显然没有在看,因为他的眼睛还盯着刚才那一页,没有动过。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也救过我。”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从我被鬼子抓走的那天起,你一直都在救我。”江临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把我从沟渠里救回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娶了我,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嫌弃我。你救了我,不止一次,是很多次,多到数不清。”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意思的桃花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数过。”江临安说。

      “数过什么?”

      “你救我几次。”江临安的声音很轻,“从沟渠里把我找回来,一次。在祠堂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只娶我一个人,两次。教我打枪,三次。给我挑鱼刺,四次。给我送花,五次。六次、七次、八次……太多了,数到后面就乱了,数不清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暖到了骨子里。

      “所以你不欠我,”他说,“是我欠你。”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浅笑着的样子,看着他侧脸上被夕阳镀上的那层金色,看着他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轮廓。

      “你不欠我。”陆云峥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伸手,把江临安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比他小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欠你的,下辈子还。”江临安说。

      “下辈子太远了。”陆云峥说,“这辈子就还。”

      “怎么还?”

      陆云峥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让江临安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的话。

      “以身相许。”

      江临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都已经许过了。”他说。

      “再许一次。”

      “哪有许两次的?”

      “那就许三次,四次,五次,许到你不想要为止。”

      江临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纱布包了半边的、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意思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越弯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

      “陆成江,”他笑着说,“你真不要脸。”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祠堂门口对我笑了一下,我就学会了。”

      江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疯子。”

      “疯子也是你的。”陆云峥说。

      江临安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这已经是这些天来的第无数次了,他的眼泪像是变成了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随便一碰就会涌出水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成江活过来了。

      活着,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笑得像个傻子。

      活着,比什么都好。

      第七天,陆云峥的伤口拆了线。

      小张把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下面愈合的伤口。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嫩的,像是婴儿的皮肤,和旁边被硝烟和风霜打磨过的粗糙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愈合得很好,”小张说,“再过几天连疤都不会太明显。”

      陆云峥伸手摸了摸左脸上的那道疤。弹壳划过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硬硬的,有点硌手,像是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颧骨上。

      “丑不丑?”他问江临安。

      江临安认真地看了看,摇了摇头:“不丑。”

      “真的?”

      “真的。”江临安伸手摸了摸那道痂,“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

      他顿了顿,想了想应该用什么词。

      “最英俊的。”

      陆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谎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我没有说谎。”

      “我脸上有疤。”

      “有疤也英俊。”

      “我皮肤黑。”

      “黑也英俊。”

      “我——”陆云峥还想说什么,被江临安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别说了,”江临安说,“你再问我就要生气了。”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意思的桃花眼,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你在我心里才是最好看的,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肉麻了,他一个扛枪打仗的人,说不出口。

      但江临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陆云峥的耳根红了。

      他咳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山。

      江临安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第十天,陆云峥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他在山谷里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左臂还有些不太灵活之外,其他的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小张说再过几天就能完全好了,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要注意别再受伤了,这次伤得太重,身体需要时间慢慢养。

      “放心吧,”陆云峥说,“下次我注意,不让弹壳往脸上弹了。”

      江临安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想有下次?”

      陆云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下次了。”

      江临安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赵守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他笑着笑着,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感慨的表情。

      “陆哥,”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受了那么多苦,到底图什么?”

      陆云峥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赶走鬼子,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赵守正说,“现在我觉得,也是为了这个——”

      他指了指陆云峥和江临安。

      “为了让人能好好地活着,能和自己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生离死别。”

      陆云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老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酸了?”他说。

      赵守正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正经话。”

      “我也是正经的。”陆云峥说,“你说得对,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是什么?就是能吃饱穿暖,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半夜被炮声惊醒,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山很青。

      “总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会来的。”他说。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赵守正问。

      “不知道,”陆云峥说,“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的。”

      江临安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山很青。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一天来不来,他都会和这个人在一起。活着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

      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鬼子的扫荡持续了大半个月,终于在入冬之前结束了。

      部队从山谷里撤出来,回到了原来的驻地。祠堂还在,老槐树还在,那口干涸的水井也还在。院子里落满了树叶,金黄色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一层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东西上面。

      前厅的黑板上还留着江临安上次写的字——“信”。

      粉笔字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清,那些笔画像是嵌进了黑板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江临安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家”。

      信,家。

      相信,家。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陆云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军装,脸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那道疤还在,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白线。

      江临安看着他,他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回来了。”陆云峥说。

      “回来了。”江临安说。

      北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冬天快要来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几片从树枝上飘下来,打着旋儿地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落叶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金黄色的,一片挨着一片,像是一条被精心铺就的路,从这个人的脚下通到那个人的脚下。

      这条路不长,不过几步的距离。

      但他们走了很久。

      从北平到前线,从春天到冬天,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

      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站在同一片屋檐下,站在同一缕北风里,站在同一个深秋——或者初冬——的天光下。天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纱,不远不近地照着,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里。

      影子是灰色的,淡淡的,分不太清哪一个是他的,哪一个是他的。

      它们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在空中相依,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一些只有它们自己能听懂的话。

      那些话,不需要别人听懂。

      它们自己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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