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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河还 那场扫荡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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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扫荡结束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天一天地过着,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陆云峥的伤彻底好了。左脸上那道被弹壳划出的伤口结了痂,痂落了,露出下面一层嫩粉色的新肉。新肉在日头下晒了几天,颜色就深了,和旁边的皮肤融成了一片,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摸那道疤,指腹从颧骨上划过去,触感平滑,微微凸起,像是一条干涸了的河流的痕迹。
江临安看见他摸那道疤,就会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别摸了,再摸就长毛了。”他说。
陆云峥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但手确实没有再摸上去。他让江临安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型犬科动物。江临安的手比他小一圈,温热的,干燥的,指腹上有粉笔磨出来的薄茧——那是每天在黑板上写字的痕迹,和陆云峥手上的枪茧不同,更细腻,更浅,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河滩。
日子就这样过到了冬天。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祠堂的屋顶被雪盖住了,青瓦变成了白瓦,远远看去像是一座雪山。
江临安怕冷,早早就穿上了棉袄。棉袄是陆云峥让人从镇上买回来的,藏蓝色的布料,厚厚的棉絮,穿在身上臃肿得像一只熊。他不喜欢,嫌难看,但每次出门还是老老实实地穿上,因为他要是不穿,陆云峥就会把他的棉袄披在他肩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装在风里走。
他不忍心。
“你穿上。”陆云峥每次都要说。
“我不冷。”江临安每次都要嘴硬,但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嘴唇也发白了,一看就是冷的。
陆云峥不跟他争,直接把棉袄披在他身上,扣子一个一个地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把他的脖子也裹住了。
“穿好。”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江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成粽子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挣扎。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和陆云峥争论——不是因为争不过,而是因为他发现,陆云峥给他穿棉袄的时候,动作会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他会先把棉袄的领子翻好,然后从背后披上来,再把袖子一只一只地套好,最后才系扣子。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很小心,生怕指甲刮到他的皮肤。
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些小小的布扣子之间穿行,笨拙的,缓慢的,但极其认真,像是在拆一枚精密的炸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江临安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鼻子酸了很久。
后来他就不嘴硬了。陆云峥让他穿,他就穿。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喜欢看陆云峥给他穿衣服的样子。
那种被珍视的感觉,比任何棉袄都暖和。
腊月里,赵守正组织了一次联欢会。
联欢会在祠堂前厅举行,把桌子板凳都搬到一边,空出一片地方当舞台。战士们自编自演了几个节目,有唱戏的,有说快板的,有变戏法的,还有一个老兵用竹筒做了一支笛子,吹了一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曲子。
曲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调,但吹得很好听,呜呜咽咽的,像是风从山谷里吹过去,又像是一条小河在石头间流淌。
江临安坐在角落里听着,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北平陆家老宅的后院里,他也听过类似的曲子。那是陆云峥用一片树叶吹的,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练习。他笑他吹得难听,他说那你教我。他说我不会吹树叶,我只会弹琴。
后来他再也没有听过陆云峥吹树叶。那把琴也留在了北平,和那些旧时光一起,被锁在了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里。
“想什么呢?”陆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没什么。”江临安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笑了一下,“曲子好听。”
“好听?”陆云峥侧耳听了一下,那老兵已经把笛子吹到第三轮了,调子开始跑偏,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像是在爬一个很陡的坡,爬了一半爬不动了,卡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好听。”江临安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陆云峥看了看他,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他不是在说曲子好听,他是在说——活着真好。能坐在这里,听一首跑调的曲子,和一群满身尘土的人一起笑,一起鼓掌,一起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取暖。
活着真好。
联欢会开到了半夜。
散场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比白天的更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祠堂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顶上。石狮子在雪里坐了不知多少年,头顶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把石头的纹路都磨平了。
陆云峥和江临安并肩走在回屋的路上。雪落在他们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一深一浅的,深的是陆云峥的,浅的是江临安的,两道脚印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明天就是除夕了。”江临安忽然说。
“嗯。”
“以前在北平的时候,除夕夜要吃饺子,要守岁,要放鞭炮。”江临安的声音很轻,“我娘还在的时候,会给我做一件新衣裳,红色的,她说红色吉利,能辟邪。”
陆云峥转过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他的睫毛上沾了雪花,白色的,细细的,像是结了霜。
“今年没有新衣裳了。”江临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弹回去。
陆云峥没有说话。他停下脚步,把身上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江临安肩上。
“这件是新的。”他说,“上个月刚发的,还没穿过。”
江临安低头看了看那件军装外套。灰蓝色的布料,领口处缝着崭新的领章,还能闻到新布特有的那种浆洗过的气味,淡淡的,像青草。
“这是你的军装。”他说。
“现在是你的了。”陆云峥说。
江临安看着他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看着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站在雪地里,肩膀微微缩着,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你穿上,”江临安要把外套还给他,“你会冻着的。”
“我不冷。”陆云峥说。
“你骗人。”
“没骗你。”
“你的嘴唇都发紫了。”
陆云峥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江临安看着他这副死不承认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把军装外套从自己身上脱下来,披回陆云峥身上,然后张开双臂,整个人贴了上去,抱住了他。
“这样两个人都暖和了。”他把脸埋在陆云峥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陆云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叠的手臂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抱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们肩头融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渗进衣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成江。”
“嗯。”
“明年的除夕,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陆云峥沉默了一瞬。
“不管在哪里,”他说,“我们在一起。”
江临安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再说话。雪继续下着,簌簌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让人安心。
那年除夕,炊事班包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肉不多,白菜占了大半,但战士们吃得很香,一人端一碗,蹲在祠堂门口,一边吃一边聊天,笑声和热气一起在冷空气里飘散。
江临安也端了一碗,蹲在陆云峥旁边,慢慢地吃着。他吃饺子很秀气,咬一小口,吹一吹,再咬一小口,一个饺子能吃四五口。陆云峥三两口就把一碗吃完了,吃完也不走,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什么?”江临安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吃。”陆云峥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临安的脸红了,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这句话烫的。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递到陆云峥嘴边。
“你吃。”
“你吃,我已经吃过了。”
“你才吃了一个。”
“我吃了两个。”
“你骗人,我数着呢,你就吃了一个。”
陆云峥看着他举着筷子、筷子尖上夹着一个饺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酸,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团乱麻缠在胸口,解不开,也剪不断。
他张开嘴,把那个饺子吃了。
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有点老,肉有点少,饺子皮擀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咬开来,汤汁从缺口处溢出来,咸淡刚好。
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好吃吗?”江临安问。
“好吃。”陆云峥说。
“那你再吃一个。”江临安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递过来。
陆云峥张嘴又吃了。
一个接一个,江临安碗里的饺子全都进了陆云峥的肚子里。最后碗底剩下了一点饺子汤,江临安端起来,仰头喝了,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吃饱了。”他说。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饺子汤,伸出拇指替他擦掉了。
“你没吃。”他说。
“我吃了,吃了一个。”
“你只吃了一口。”
“一口也是吃了。”
陆云峥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走进炊事班,又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放在江临安手里。
“吃完。”他说,“我看着你吃。”
江临安看着那碗堆得冒尖的饺子,又看了看陆云峥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认命地拿起筷子,开始吃。
这一次他没有再分给陆云峥,而是一个一个地吃完了,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陆云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完整整一碗饺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变大,大到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
“吃完了。”江临安把空碗举给他看,像是一个交了答卷的学生。
“饱了?”
“饱了,撑得走不动了。”
陆云峥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江临安把手放在他掌心里,被他一把拉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不远处的战士们在雪地里放鞭炮——没有真的鞭炮,是几个战士用竹子做的,把新鲜的竹子丢进火堆里,竹节受热膨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和鞭炮的声音很像。
火堆的光映在战士们的脸上,红彤彤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亮亮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江临安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说了一句:“成江,等仗打完了,我们每年除夕都包饺子吃,好不好?”
“好。”陆云峥说。
“白菜猪肉馅的。”
“行。”
“肉要多一点,白菜少一点。”
“行。”
“还要放鞭炮,真的鞭炮,不是竹子。”
“买。”
江临安转过头看着他,雪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桃花眼照得亮亮的,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宝石。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他问。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要。”陆云峥说。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每一个字都一样。
江临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在那个辞旧迎新的夜晚,在那堆篝火旁,在那些战士们的笑声和竹节的爆裂声里,踮起脚尖,在陆云峥被火光映红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的,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陆云峥感觉到了。
他的耳根在那一刻变得通红,红得快要滴血,和火堆里燃烧的木炭一个颜色。
江临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转过身去看战士们放爆竹。但他的耳朵也是红的,比陆云峥的还红,红到了脖子根。
没有人说话。
风从雪地上吹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凉意,但吹不散他们脸上那层薄薄的热气。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无声地落着,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把过去的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旧的一页翻过去了,新的一页正在翻开。
没有人知道新的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但他们相信,不会是坏的。
春天终于来了。
冰消雪融,草木萌发,山间的溪水又开始哗哗地流淌,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田埂上的草也绿了,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绿地毯。空气里有了一种甜丝丝的味道,不是花香——花还没开——是泥土解冻后的气味,湿润的,肥沃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播种的冲动。
江临安脱掉了厚厚的棉袄,换上了薄一些的夹衣。夹衣是赵守正的爱人——一个姓王的农村妇女——帮他做的,藏蓝色的粗布,对襟盘扣,穿着精神了很多。他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陆云峥从作战室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伸懒腰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江临安放下手臂,转头看他。
“没什么。”陆云峥移开目光,咳了一声,“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
“要不要出去走走?”
江临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外面那片被春风吹得绿油油的山坡,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地走着。路边的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有的到了膝盖,有的到了腰,草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陆云峥走在前面,用脚把草踩倒,给江临安踩出一条路来。他的军裤被露水打湿了,裤脚贴在小腿上,印出里面小腿肌肉的轮廓。
江临安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的。
“成江。”
“嗯。”
“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陆云峥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没有人能回答。仗打多久不是他能决定的,是敌人决定的,是时局决定的,是无数他控制不了的因素共同决定的。
但他还是回答了。
“快了。”他说。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陆云峥的声音很低,“但不管多久,我都会在你身边。”
江临安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脊背,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的军装。那个人在前面走着,踩倒了一片又一片野草,为他开出一条路来。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替他挡风,替他踩路,替他挡住一切可能的伤害。
“成江。”他喊了一声。
陆云峥停下来,转过身。
江临安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以后别走在我前面了。”他说。
陆云峥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走在我前面,我看不见你的脸。”江临安说,“我想看着你的脸走。”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格外明亮的桃花眼,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走。”
两个人并肩站在春天的山路上,面前是连绵的群山,头顶是蓝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脚下是刚刚冒出头来的青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他们的衣角,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江临安伸手,握住了陆云峥的手。
陆云峥的手指微微收拢,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十指相扣。
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但一定会到来的明天。
民国三十年春,鬼子发动了新一轮扫荡。
这一次的规模比上一次更大,鬼子调动了五个联队的兵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要把根据地整个罩住。情报传到旅部的时候,陆云峥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不能硬拼。”他说,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兵力悬殊太大,硬拼是送死。”
“那就走。”赵守正说,“往西走,进太行山。”
“太行山也不安全。”陆云峥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鬼子的扫荡重点是太行山,咱们往那边走,正好撞在枪口上。”
“那往哪儿走?”
陆云峥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往南。”他说,“过了黄河,去中原。”
“中原?”赵守正皱眉,“中原也是鬼子的占领区。”
“但中原的鬼子兵力分散,不像这边这么集中。”陆云峥说,“咱们进了中原,化整为零,分散活动,等鬼子的扫荡结束了再集结。”
赵守正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部队开始转移。这一次的转移比上一次更艰难,路程更长,路况更差,还要渡过黄河。黄河不是那么好渡的,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又没有船,只能靠老百姓支援的木筏和渔船,一趟一趟地运。
江临安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和河面上那些摇摇晃晃的木筏,腿有些发软。他不会游泳,从小就不会,一看见大水就怕。
陆云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怕水?”
“不怕。”江临安说,但声音在发抖。
陆云峥没有拆穿他。他把自己的背包和枪递给旁边的战士,然后弯下腰,把江临安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临安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抱你过河。”陆云峥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自己能走——”
“你说过你不会游泳。”
“我——”
“掉进黄河里就捞不回来了。”
江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陆云峥抱着他走上了木筏。木筏很窄,上面已经站了好几个战士,加上陆云峥和他,挤得满满当当的。陆云峥把他放在木筏中间最安全的位置,自己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木筏边缘的绳子。
木筏离岸了,晃晃悠悠地驶向河心。
黄河的水是黄的,黄得发红,像是掺了铁锈。水流很急,木筏在水面上打着旋,一会儿被推到左边,一会儿被推到右边,像是在和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做斗争。江临安闭着眼睛,不敢看水面,但能感觉到水汽扑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种特殊的腥味——是黄河特有的气味,泥沙混合着鱼腥,不好闻,但让人印象深刻。
“别怕。”陆云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定,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了,“我在呢。”
江临安睁开眼睛,看着陆云峥的侧脸。他正看着前方的河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确实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在过黄河,在带着他的兵和他的妻,从一个战场转移到另一个战场。这条河见证过多少离别,见证过多少生死,见证过多少人在它的怀抱里沉没,又有多少人从它的对岸重新站起来。
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日复一日地流着,把泥沙从上游带到下游,把昨天带到今天,把今天带到明天。
木筏终于靠岸了。
陆云峥先跳上岸,然后转过身,把江临安从木筏上抱了下来。江临安的腿还在发软,站不太稳,靠在陆云峥身上缓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到了。”陆云峥说。
江临安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黄河——河面宽阔得像一片汪洋,对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模糊了天和水之间的界线。
“我以后再也不想过河了。”他说。
陆云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以后不过了。”
他没有说的是——这乱世里,还有多少条河要过,谁也不知道。但他会一直抱着他,不管哪条河,不管水流多急,不管浪头多高,他都会抱着他,一次一次地,直到对岸。
进入中原之后,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在几个县的山村里。
陆云峥带着一个连的兵力,驻扎在一个叫柳河沟的小村子里。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世界。要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这里。
江临安很喜欢这个村子。村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鸟叫和虫鸣,能听见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时发出的呜呜声,能听见溪水在石头间流淌时发出的叮咚声。这里没有枪声,没有炮声,没有飞机轰鸣的声音,只有大自然最原始的声音。
他在村子里办了一所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祠堂里摆了几张桌子和板凳,学生有七八个,都是村里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黑黢黢的,光着脚丫子跑来跑去,像一群撒了欢的小野马。
江临安教他们认字、算术、写自己的名字。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底子差,但肯学,一个生字教几遍就记住了,还会歪歪扭扭地写在沙地上,写完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表扬。
“好。”江临安每次都会说,“写得很好。”
孩子们就会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齿,笑得天真无邪,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
陆云峥有时候会站在祠堂门口,看江临安给孩子们上课。他站在那些简陋的桌椅之间,弯着腰,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人”字。那个小女孩的手黑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白皙的掌心里,一点也不嫌脏。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的陆云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笑容是淡淡的、含蓄的、像隔着一层纱,现在这层纱被揭掉了,露出底下最真实的东西——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像阳光一样直直地照过来的笑。
陆云峥也笑了。
他们隔着满屋子跑来跑去的孩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好像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日子就这样在柳河沟安静地流淌着,像村子外面那条小溪,不急不缓,清澈见底。溪水里有小鱼在游,灰色的,小小的,一群一群的,逆着水流的方向拼命地摆着尾巴,好像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夏天来了,天气热了起来,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进那一声声嘶鸣里。江临安穿着短袖的衬衣,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扇扇子,扇子是用蒲葵叶做的,赵守正的爱人送给他的,边缘已经有些破了,但扇出来的风还是凉的。
陆云峥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条鱼。
“哪儿来的?”江临安问。
“溪里抓的。”陆云峥把鱼举起来给他看,鱼还活着,尾巴不停地甩动,甩了江临安一脸的水。
江临安抹了一把脸,瞪了他一眼。
陆云峥笑了一下,提着鱼去了炊事班。
晚上,炊事班的老李把鱼炖了,端了一大盆到院子里。鱼是鲤鱼,不大,但很肥,炖得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片姜和几段葱,闻着就香。
江临安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鱼,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夏天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是一条银河从天这边流到天那边,把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一起。
“成江。”
“嗯。”
“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陆云峥抬头看了看天,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在军校学的是怎么打枪、怎么打仗、怎么看地图,没有人教他星星上面有没有人。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有。”江临安说,“每颗星星上都有一个人,他们在看着我们。我们笑,他们也笑。我们哭,他们也哭。我们活着,他们也活着。”
陆云峥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我们在他们眼里,也是一颗星星。”江临安说。
陆云峥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那我们是什么星?”他问。
“我们是一颗很小的星,”江临安说,“光很弱,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晴天雨天,它都在那里。总有一天,有人会看见它的。”
他伸出手,指着天边一颗不太亮的星星。
“就是那颗。那是我们的星。”
陆云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一颗小小的、微微发黄的星星,在天边静静地亮着,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那颗星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名字。”江临安说,“你给它取一个。”
陆云峥想了想,想了很久。
“叫晚吟。”他说。
江临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以你之名,冠我之姓。”陆云峥说,“不对,是以我之名,冠你之姓。你是那颗星,那颗星就是你。”
江临安看着他,看着他在星光下格外认真的脸,看了很久。
“好,”他说,“就叫晚吟。”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裳,久到蝉都不叫了,久到银河从天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天边。他们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话,但一句话都没有记住。不是忘记了,是不需要记住——那些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说话,他们在笑,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还在同一片星空下看着同一颗星星。
这就够了。
秋天的时候,赵守正带来了一个消息。
“鬼子在南洋打了败仗。”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平洋那边的战局开始逆转了,鬼子的兵力不够用了,国内已经开始征召老头和孩子了。”
陆云峥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烛火的亮,不是星光的亮,而是刀锋的亮——锐利的,清醒的,带着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的光。
“再等等。”他说。
“等多久?”
“等到鬼子撑不住的那一天。”
赵守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一天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消息是通信兵从总部的电台抄下来的,一路小跑着送到柳河沟,气喘吁吁地站在陆云峥面前,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旅长!鬼子投降了!”
陆云峥正在擦枪,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再说一遍。”他说。
“鬼子投降了!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了!仗打完了!”通信兵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的手在抖,电报纸在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云峥站起来,接过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了,一个不落,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他看完之后,把电报纸折好,塞进衣兜里,和那块刻着“临安”二字的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门,站在柳河沟村口的打谷场上。
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金黄金黄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打谷场上有人在晒粮食,金灿灿的谷子铺了一地,几个孩子在谷子旁边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了几句,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寻常,像是世界上从来不曾有过战争。
陆云峥站在打谷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日本投降了。我们赢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爆发了出来。
那欢呼声震天动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掀翻。战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互相拥抱,互相拍打,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些哭的人大多是老兵,跟着部队打了八年、六年的老兵,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自己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满脸沧桑的成年人,看着这片土地被战火烧了一遍又一遍,烧焦了又长出新草,长出新草又被烧焦。
现在,终于结束了。
赵守正站在祠堂门口,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周大壮抱着旁边的战士,哭得像一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听不清,但谁都能猜出来——他在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刘大个子,王长河,小陈,还有许许多多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在战场上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他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江临安站在人群中,安静地听着那些欢呼声和哭声。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天上有云在飘,白色的,软绵绵的,像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不急不慢的,好像它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一点都不着急。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见陆云峥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戴着那顶帽檐已经有些歪了的军帽,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激动,不是平静,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之后变成的某种东西,复杂的,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让他的眼眶发红,喉咙发紧。
“晚吟。”陆云峥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仗打完了。”
“嗯。”
“我们可以回家了。”
江临安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左脸上那道细细的白线——那道弹壳划过留下的疤——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像是一条干涸的小溪,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陆云峥说,“早就不疼了。”
“骗人。”
“没骗你。”
江临安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桃花树下的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桃花瓣,带着一种让人心折的、干干净净的、无忧无虑的美。
那是战火没有烧毁的东西,那是苦难没有带走的东西,那是时间没有磨灭的东西。
那是他。
是他最本来的样子。
陆云峥看着他笑,自己也想笑,但嘴角刚弯起来,眼眶就红了,鼻子就酸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把江临安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这一次不是温柔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用力的,粗鲁的,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肉里、生命里。
江临安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有一个人在胸口擂鼓,擂得震天响,擂得地动山摇,擂得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那不是心跳,那是他活着的声音。
活着。
他们都活着。
在这个无数人死去、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人再也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年代里,他们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在彼此怀里。
这就够了。
这比什么都够了。
欢呼声还在继续,哭声还在继续。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唱,有人在跳,有人在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在朝着北边的方向跪下来磕头——那是他们家乡的方向,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的方向。
陆云峥松开江临安,看着他的脸。
“我们回家。”他说。
江临安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回家。”他说。
两个人转过身,并肩站在柳河沟村口的打谷场上,面前是连绵的群山,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被阳光晒得金黄的土地。群山无言,天空无言,土地无言。它们什么也不说,但它们什么都知道——知道这片土地上流过多少血,死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这片土地上拼了命地活下去,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风吹过来,从山的那一边吹来,穿过山谷,穿过树林,穿过打谷场上的人群,吹到他们面前。
风里有秋天的凉意,有谷物的香气,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开始,轻飘飘的,软绵绵的,落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心上。
陆云峥伸出手,握住了江临安的手。
十指相扣。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