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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枪与血   那发正 ...

  •   那发正中靶心的子弹打出去之后,江临安像是变了一个人。

      靶场上的那声枪响,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打开了。门开了,光透进来,风也透进来,那些闷在屋子里的发霉的气味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带着泥土和硝烟气息的空气。

      他开始重新去前厅上课了。

      第一天去的时候,前厅里坐满了人,战士们看见他走进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迎接首长检阅。有人喊了一声“江老师好”,其他人跟着喊,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江临安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面前这些黑黝黝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信”。

      “今天我们先学这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信’,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言’,人说的话,就是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答应了别人的事要做到,叫守信。相信一个人不会伤害你,叫信任。在这个乱世里,活着靠的不只是枪和子弹,还有这个字——信。”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江临安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信”的繁体字和简体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他写完之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好了,大家跟着我念——”

      “信——”

      四十多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从祠堂前厅涌出去,穿过院子,穿过那棵老槐树,一直传到祠堂后面的作战室里。

      陆云峥正对着地图发呆,听见这声整齐的“信”,嘴角弯了一下。

      赵守正走进来,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天天在这儿听墙根,也不嫌臊得慌。”

      “我没有,”陆云峥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面无表情,“我在研究敌情。”

      “研究敌情研究到嘴角都翘起来了?”

      陆云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着的。

      他把嘴角压下去,瞪了赵守正一眼:“出去,别打扰我研究敌情。”

      赵守正笑着出去了,出门的时候正好又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读书声,是江临安在带着战士们念课文。他的声音清朗,像山涧里的溪水,淙淙地流着,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赵守正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个家,总算是有点家的样子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水,偶尔被风吹皱一皱,又很快恢复原样。

      白天,江临安上课,陆云峥处理军务。傍晚,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在炊事班,有时候在陆云峥屋里,有时候就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一人端一个碗,就着暮色和虫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晚上,江临安回自己的屋子批改作业,陆云峥在作战室看地图、写报告。两间屋子的灯都亮着,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两片橘黄色的光斑,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暗影。

      有时候陆云峥批完文件,会走到江临安门口,敲三下门。江临安会打开门,两个人说几句话,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只是说一句“早点睡”,然后各自关门,熄灯,睡觉。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解渴,不会醉,喝下去不会烧心烧肺,只是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

      但在这乱世里,平静从来都是奢侈品。

      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打破,就像没有人知道头顶那片晴朗的天空什么时候会突然落下一场暴雨。

      民国二十九年,深秋。

      鬼子在山本大佐的指挥下,对根据地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扫荡。这一次不同以往,鬼子动用了三个联队的兵力,配合伪军两个师,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唯独西边留了一个口子。

      赵守正说,这是鬼子的惯用伎俩——三面合围,留一个口子让你跑,等你跑到开阔地带,他们的骑兵和装甲车再追上来,一口一口地吃掉。

      陆云峥看着地图上那三道红色的箭头,沉默了很久。

      “不能往西跑,”他说,手指点在西边的那个口子上,“往西是平原,鬼子有骑兵,咱们跑不过他们。往南——”

      他顺着地图往下划,手指停在一道山脉上。

      “往南是山区,地形复杂,鬼子的大部队展不开,咱们可以利用地形打游击。缺点是路不好走,大部队转移困难。”

      “那就往南。”赵守正说。

      陆云峥点了点头,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一营二营在前,三营殿后,旅部和后勤人员走中间。今天天黑之前完成整装,天黑之后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祠堂的方向。

      “把所有非战斗人员都带上,一个不留。”

      这个“所有”里,包括了江临安。

      傍晚,江临安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陆云峥推门进来了。

      他很少不敲门就进来,这次连敲都没敲,直接推门,像是有什么急事。

      江临安正在往藤条箱子里装书,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鬼子扫荡,今晚转移。”陆云峥说,语气很短促,像是在说一件十万火急的事,“你收拾一下,只带要紧的东西,书能不带就不带,太重了。”

      江临安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那些书,有课本,有诗集,有几本他一直在读的旧小说。他犹豫了一下,把诗集和小说拿了出来,只留了课本。

      “好了。”他说,把箱子盖上,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比刚才轻了不少。

      陆云峥接过箱子,拎在手里:“走吧,先去前厅集合。”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天色已经暗了,西边的晚霞正在消褪,像是谁用一块灰紫色的布慢慢地把天空盖住了。院子里有人在跑动,脚步声很急,但没有人说话,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种凝重的安静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战士,有后勤人员,还有几个从镇上跟过来的老乡,都是家里被鬼子烧了无处可去的,赵守正收留了他们,安排在旅里帮忙做些杂务。

      赵守正站在最前面,正在清点人数。看见陆云峥和江临安来了,他点了点头,继续清点。

      “人都齐了吗?”

      “齐了。”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从祠堂前厅鱼贯而出,穿过镇子的青石板路,往南边的山口行进。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不多,队伍全靠几盏马灯照明,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江临安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战士,把他夹在中间,保护得严严实实。陆云峥走在队伍前面,他的身影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像一座移动的山。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

      江临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都被身边的战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嫂子,小心。”扶他的战士压低声音说。

      “谢谢。”江临安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的藤条箱子被陆云峥拎走了,身上只背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本课本。布包不重,但走久了肩膀还是被带子勒得生疼。他把带子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队伍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停下来休息。

      陆云峥从前面走过来,找到江临安,把水壶递给他:“累不累?”

      “还好。”江临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他,“你呢?”

      “没事。”陆云峥把水壶塞回腰间,在他旁边坐下来。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山坡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深深浅浅的墨色晕染开来,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江临安看着那片远山,忽然说了一句:“成江,等打完仗,我们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来,好不好?”

      陆云峥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好。”他说,“你想住哪儿,我们就住哪儿。”

      “我想住在一个有桃树的地方,”江临安说,声音很轻,“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满院子都是花瓣,风一吹,就像下雨一样。”

      陆云峥的嘴角弯了起来:“好,种桃树,种很多,种一整个院子。”

      “还要养几只鸡。”

      “养。”

      “再养一条狗,黄色的那种,土狗就好,好养活。”

      “养。”

      江临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他问。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要。”陆云峥说。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不假思索就从嘴里溜出来的。但正是这种不假思索,才显得格外真实——他说的不是情话,是真话,是最朴素的那种真话。

      江临安的脸红了,在月光下看不太出来,但他自己知道,脸烫得厉害,像是有一把火从胸口烧到了脸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陆云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休息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前进。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预定的转移地点——南边山区的一个村庄,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易守难攻。赵守正提前派人来联系过,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陈,很爽快地答应了让他们借住。

      部队分散住在村民家里,陆云峥和江临安被安排在了村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里间是卧室,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稻草和一层薄薄的褥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把炕头上的油灯吹得一明一暗。

      江临安把布包放在炕上,环顾了一圈,说:“挺好的,比祠堂那间大。”

      陆云峥没有接话,他正站在门口,往外看。

      村子的东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东就是连绵的山脉。如果鬼子从那个方向过来,村子几乎没有遮挡。西边倒是有些树木,但也不够密,藏不住人。

      “怎么了?”江临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陆云峥把门关上,走回屋里,“你先休息,我去找赵守正开会。”

      “嗯。”

      陆云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江临安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叠好放在炕头上。课本放在枕头旁边,他翻了翻,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字——“家”。

      是他自己写的,墨迹有些洇开了,但笔画还在,清清楚楚的。

      家。

      他合上课本,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陆云峥回来得很晚。

      江临安已经和衣躺在炕上了,但没有睡着。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出了一朵灯花,火光微微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的每一次跳动而晃动。

      听见门响,他坐了起来。

      陆云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江临安问。

      “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山北,离这儿不到四十里。”陆云峥在炕沿上坐下来,声音很低,“最迟后天,他们就会搜到这一片。”

      江临安沉默了。

      四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是鬼子的大部队,走山路的话,确实需要两天。但如果他们派出小股部队轻装前进,明天下午就能到。

      “我们能走吗?”他问。

      “能走,但不能往南走了。”陆云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炕上展开,“往南是鬼子包围圈的正中心,往东也是,往北是扫荡的主力,唯一能走的方向是——”

      他的手指停在了西边。

      江临安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西边……不是平原吗?”

      “是平原,但鬼子的骑兵已经调走了。”陆云峥说,“情报说山本把骑兵调去北边配合主力扫荡了,西边的防线现在是最弱的。”

      “所以你打算往西走?”

      “嗯。明天凌晨出发,趁天不亮穿过平原,到西边的山里去。”

      江临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行军打仗的事他不擅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乱,不拖后腿。

      “早点睡,”陆云峥把地图收起来,“明天要早起。”

      “你呢?你不睡?”

      “我再坐一会儿。”

      陆云峥没有上炕,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面朝外,背对着油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旁边靠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步枪。

      江临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肩上那枚被油灯照得发亮的肩章,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安心,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陆云峥在门口坐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部队就出发了。

      往西走的这条路比来时的路好走一些,地势相对平坦,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了不少。但江临安还是走得吃力,他的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疼得钻心。

      他没有说。

      他咬着牙,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走在他前面的战士叫刘长生,十八岁,刚入伍不到三个月,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了,递给江临安。

      “嫂子,您穿我这双,我的鞋大,不挤脚。”

      江临安愣住了,看着那双还带着体温的布鞋,摇了摇头:“不用,你穿吧,我没事。”

      “我有备用的。”刘长生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更旧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麻线,“这双还能穿,您那鞋太小了,磨脚。”

      江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血迹渗出来,那是水泡磨破之后沾上去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刘长生递过来的鞋。

      “谢谢。”他说。

      刘长生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不客气,嫂子。”

      他把那双更旧的鞋穿上,小跑着跟上了队伍。江临安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把那双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换上鞋,继续往前走。

      中午时分,队伍到了一片树林,停下来休息。

      陆云峥走过来,看见江临安脚上换了一双鞋,眉头皱了一下:“谁的鞋?”

      “刘长生的,”江临安说,“我的鞋磨脚,他把他备用的给我了。”

      陆云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朝队伍里看了一眼,找到了刘长生的身影——那个少年正坐在一棵树下啃干粮,脚上穿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破布鞋,大拇指从鞋面的破洞里露了出来。

      他走过去,从背包里翻出一双新布鞋,扔到刘长生面前。

      “穿上。”他说。

      刘长生愣住了:“旅长,这——”

      “让你穿上就穿上。”

      刘长生看了看那双新鞋,又看了看陆云峥,眼圈红了。他把新鞋穿上,站起来,脚在地上踩了踩,大小刚好。

      “谢谢旅长!”他的声音有些发哽。

      “不用谢我,”陆云峥转过身,“谢你嫂子。”

      他走回江临安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壶递给他。

      “你是不是把我那双鞋扔了?”江临安问。

      “没扔。”陆云峥说,“留着,以后有用。”

      江临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

      休息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往西走。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一片丘陵地带。这里离西边的山区还有不到二十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进了山,到时候鬼子的骑兵和装甲车就追不上他们了。

      陆云峥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翻过那道山梁就到了,”他对赵守正说,“加把劲,天黑之前进山。”

      赵守正点了点头,正要传令,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天上压下来。

      “飞机!”有人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三架鬼子的飞机从山梁后面钻了出来,低空掠过,机翼上的太阳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散开!找掩护!”陆云峥大喊。

      队伍瞬间散开了,战士们拉着身边的战友往树林里跑,往石头后面躲,往一切能藏身的地方钻。

      江临安被一个战士拉着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他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前跑。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逼近。

      然后,炸弹落了下来。

      第一颗炸弹落在队伍的后方,巨大的冲击波把几个战士掀翻在地,泥土和碎石飞溅起来,砸在周围的人身上。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炸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在队伍中间炸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喊叫声和哭喊声。

      “往这边跑!”陆云峥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一边指挥队伍往树林里撤,一边端起步枪对着天上的飞机射击。

      步枪打飞机,能打中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他不在乎——他在给他的兵争取时间,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江临安跑进了树林,靠在一棵大树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膝盖在流血,手在发抖,耳朵里全是轰鸣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天上的飞机。飞机在盘旋,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后,他看见了陆云峥。

      陆云峥还站在那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枪,对着天上的飞机射击。飞机的子弹在他身边炸开,扬起一片尘土,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手里的枪一直没有停。

      “成江!”江临安喊了一声,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飞机的扫射越来越密集,陆云峥身边的石头被子弹打得碎石飞溅,他的军装袖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又一架飞机俯冲下来,机头的机枪对着陆云峥的方向扫射。

      江临安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从树后冲了出去。

      “嫂子!”刘长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伸手去拉他,没有拉住。

      江临安朝着陆云峥的方向跑,跑得很快,快到他感觉自己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在空中飞。他跑过了弹坑,跑过了被炸倒的树木,跑过了散落在地上的背包和水壶,跑过了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员。

      他跑到了陆云峥身边。

      “你过来干什么!”陆云峥看见他,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把把他拽到大石头后面,按着他的头蹲下来,“不要命了!”

      “你才不要命了!”江临安吼了回去,这是他第一次对陆云峥吼,“你一个人蹲在这里打飞机,你是铁打的吗!你被打中了怎么办!”

      陆云峥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喷火的桃花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笑!”江临安更生气了,“你还笑!”

      “没什么。”陆云峥把笑容收起来,“蹲好,别动。”

      他端起枪,继续对着天上射击。

      飞机又盘旋了两圈,大概是没有找到更有价值的目标,扔完了最后一颗炸弹,调头飞走了。

      轰鸣声渐渐远去,树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陆云峥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被炸断的树枝和散落的装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清点伤亡!”他对跑过来的赵守正说,“伤员优先救治,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抬着走。天黑之前必须进山。”

      赵守正点了点头,转身去清点人数。

      陆云峥回过头,看着蹲在石头后面的江临安。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吓着了?”陆云峥蹲下来,和他平视。

      江临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没事了,”陆云峥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灰,指腹蹭过他眼角的时候,感觉到那里是湿的,“飞机走了,没事了。”

      江临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水光在闪动,亮亮的,像是碎了的玻璃。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声音有些抖。

      “什么事?”

      “以后别再一个人逞强了。”

      陆云峥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临安又好气又好笑的话:“这不叫逞强,这叫以身作则。”

      江临安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嘴角就弯了,弯着弯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伸手锤了陆云峥胸口一下,力气不大,像是猫挠了一下。

      “你以后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好,”陆云峥握住那只锤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江临安看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又锤了一下陆云峥的胸口,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这个骗子,”他说,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你上次也保证过不骗我的。”

      陆云峥没有辩解,只是把他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树林里走去。

      —

      队伍在天黑之前翻过了山梁,进了山。

      山里的地形比丘陵地带复杂得多,到处都是沟壑和密林,鬼子的大部队很难展开,这正是陆云峥想要的。他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让队伍停下来扎营。

      伤员被安置在山谷最深处的一片平地上,卫生员小张忙前忙后地给他们包扎伤口。赵守正清点完伤亡人数,脸色不太好看——牺牲了五个,伤了十几个,其中三个重伤。

      陆云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山谷口,看着外面的方向。

      山里的夜来得早,天还没完全黑透,雾气就从谷底升起来了,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光影里。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

      江临安走过来,把一块干粮递给他。

      “吃点东西。”他说。

      陆云峥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干粮很硬,硌嗓子,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你不吃?”他问江临安。

      “我不饿。”江临安说。

      陆云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他明明听见他的肚子在叫。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从背包里翻出半块饼子,塞到江临安手里。

      “吃了。”

      江临安看了看那块饼子,又看了看陆云峥,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把剩下的大半递回去。

      “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

      陆云峥沉默了一秒,接过那大半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还给他。

      “一人一半。”

      江临安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饼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半块饼子吃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山谷口,看着雾气一点一点地把整座山填满。

      “成江,”江临安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打完这场仗吗?”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一个有桃树的地方住下来,要养鸡,要养狗,要给你做桃花糕。我答应过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江临安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雾气从他们身边流过,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们的脸。

      ——

      在山谷里躲了两天,鬼子没有追上来。

      陆云峥判断,鬼子的主要目标是北边的根据地,对西边的搜索力度不大,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每天晚上都会亲自带人在山谷周围巡逻,白天也会安排哨兵在高处警戒。

      第三天傍晚,通信兵从北边带来了一个消息——鬼子的扫荡主力已经往北推进了,南边和西边的兵力有所减弱,可以择机突围。

      陆云峥和赵守正对着地图研究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第二天凌晨从西边突围,穿过鬼子的两道封锁线,进入西边更深的山里去。

      “只要进了山,鬼子就拿咱们没办法了。”赵守正说。

      陆云峥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上,像一把没挂稳的刀,随时都会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照例去山谷周围巡逻。

      月亮很亮,照得山间的碎石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山谷间蜿蜒。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踩碎石子。

      他猛地转过身,同时去摸腰间的枪。

      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后脑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

      江临安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的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嘈杂声是从山谷口传来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很乱。

      他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穿上鞋,推开门,跑了出去。

      山谷口围了一大群人,赵守正站在最前面,正在对几个连长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几个连长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怎么了?”江临安跑过去,气喘吁吁地问。

      赵守正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怎么了?”江临安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赵守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嫂子,你听我说,别急——”

      “我不急,你说。”江临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旅长……不见了。”赵守正说。

      江临安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同时在他耳边振翅。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的,不像是自己的。

      “什么叫不见了?”

      “巡逻队在山谷北边发现了搏斗的痕迹,地上有血迹,还有……”赵守正顿了顿,“还有旅长的枪。”

      江临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亮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惨白惨白的,白得像纸,像是随时都会被风撕碎。

      “是被鬼子抓走了。”赵守正说,“从痕迹看,来的人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个,应该是鬼子的一个精锐小队,专门来摸哨的。”

      “二三十个人,”江临安的声音很轻,“他一个人,巡逻的时候撞上了,打不过,被抓走了。”

      赵守正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江临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你们不是说要加强警戒的吗?你们不是说哨兵布了三层吗?为什么他能一个人走到山谷外面去?为什么被鬼子摸进来了你们都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赵守正低下头,几个连长也低下了头。

      江临安看着他们低头的模样,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伸手擦了一把,眼泪擦掉了,又涌出来,擦掉了,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对不起,嫂子。”赵守正的声音很沉,“是我们的疏忽,我们——”

      “别说对不起了,”江临安打断了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

      江临安闭了闭眼,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搜查过了吗?”他问。

      “搜查了,在北边五里的地方发现了旅长的帽子,还有一摊血。”赵守正说,“血迹已经干了,应该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从痕迹看,他们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鬼子的主力方向。”

      “是。”

      江临安沉默了。

      北边是鬼子的主力方向,往北走就是自投罗网。他们一定是把陆云峥往北边的大本营押送,那里有山本,有鬼子的联队指挥部,一旦被押到了那里,就再也救不出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江临安问。

      赵守正咬了咬牙:“救人。我带一营去,天亮之前出发。”

      “来不及了。”江临安说,“他们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天亮之前就能到鬼子的防区,到时候你想救也救不了了。”

      “那怎么办?”一营长周大壮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旅长被鬼子抓走吧!”

      江临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月光下,那些连绵的群山像是巨大的黑影,静静地卧在大地上,沉默着,等待着。

      他想起了陆云峥说过的话——“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一个有桃树的地方住下来。”

      他还答应过别的,答应过要养鸡,要养狗,要做桃花糕,要一辈子只娶他一个人,要陪着他笑,要替他擦眼泪。

      他答应了那么多事,一件都还没做到。

      他不能死。

      “我去找他。”江临安说。

      赵守正愣住了:“嫂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找他。”江临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不会碎,“你们不敢往北边去,我去。你们怕打不过鬼子,我不怕。”

      “嫂子,您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江临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赵守正脊背发凉的、冰凉的光,“赵政委,我问你一件事。你们的枪,我能用吗?”

      赵守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大壮在旁边急了:“政委,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守正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说,声音很低,“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用,”江临安说,“我一个人去,人少了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不行,”赵守正的态度很坚决,“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旅长交代?”

      江临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决绝的光。

      “赵政委,”他说,“你听我说。”

      赵守正安静下来。

      “成江他是我男人。”江临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滚烫的温度,“他被鬼子抓走了,生死不明。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消息,我做不到。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你们去了,我也一个人去。无论如何,我要去找他。”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我答应过要跟他一起的,我没有食言。”

      赵守正的眼眶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周大壮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闷声说:“嫂子,我跟您去。”

      “我也去。”刘长生站出来。

      “我也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也去。”

      “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的,山谷口站着的战士们纷纷站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火,那火烧得旺旺的,把整座山谷都照亮了。

      江临安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年长的年幼的、老兵新兵,看着他们眼睛里那团火,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哽咽着,“谢谢你们。”

      —

      他们连夜出发了。

      江临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把步枪——就是陆云峥教他打枪的那把,木质枪托上还有他练习时留下的划痕。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大地的宽度和长度。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灰蓝色的长衫照得发白,像是一面旗帜在夜色里飘动。

      赵守正走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把枪。他没有看江临安,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他想起了陆云峥说过的话——“他以前要是受了委屈,会直接来找我,揪着我的袖子让我给他出气。”

      现在的江临安不会再揪谁的袖子了。

      他现在手里攥着的,不是谁的袖子,是一把枪。

      —

      天亮的时候,他们追上了鬼子。

      准确地说,是追上了押送陆云峥的那一小队鬼子。

      这支队伍有二十多个人,一个鬼子少尉带队,十来个鬼子兵,剩下的都是伪军。他们押着一辆牛车,车上躺着一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看不清脸。

      但江临安知道那是谁。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会从胸腔里蹦出去。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面有个隘口,”赵守正指着前方,低声说,“两边都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是设伏的好地方。”

      江临安看了看那个隘口,又看了看鬼子的队伍。鬼子还在山脚下慢慢地走,没有发现他们。

      “我们去隘口等着。”他说。

      队伍从侧翼绕到了隘口,隐蔽在两侧的陡坡上。

      江临安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端起步枪,瞄准了隘口的正中间。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要打的是人,不是靶子。

      靶子是纸做的,打中了不会流血,不会喊疼,不会倒下。但人会。

      他知道鬼子的血也是红的,和他们一样红。他知道鬼子也会疼、也会害怕、也会在临死前喊妈妈。他知道这些,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开枪,那个躺在牛车上的人就会死,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再也不能带他去种桃树,再也不能给他做桃花糕,再也不能替他把鱼刺挑了放进他碗里。

      他不怕开枪。

      他怕的是,开了枪之后,那个躺在牛车上的人还是醒不过来。

      “嫂子,”赵守正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等他们进了隘口,听我信号再开枪。”

      江临安点了点头。

      他的手还是抖,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把准星对准了隘口正中间的那条窄路,食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匀了,就像陆云峥教他的那样。

      鬼子的队伍离隘口越来越近。

      一里。

      半里。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打。”赵守正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从树梢上飘下来。

      江临安扣动了扳机。

      —

      他瞄准的是最前面那个鬼子的马夫。

      子弹正中那人的胸口,马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枪声在隘口里回荡着,像是一声惊雷,把整座山谷都震醒了。

      两侧陡坡上的战士们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到隘口里。鬼子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遭遇伏击,一时乱了阵脚,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往后退,有人往石头后面躲。

      牛车上的那个人翻滚了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跌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临安看见了那一幕,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端着枪,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朝牛车的方向跑。

      “嫂子!”赵守正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掩护嫂子!”

      战士们把火力集中到牛车周围的鬼子身上,为他们撕开了一条通道。

      江临安跑过去了。

      他跑过了倒在地上呻吟的伪军,跑过了被炸翻的牛车,跑过了散落一地的武器装备,跑到了一个低着头趴在地上的、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身边。

      “成江!”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陆云峥。

      他的脸上有血,有泥土,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皮肉翻开着,血从里面渗出来,流得满脸都是。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呼吸很微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掉。

      江临安的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探了探陆云峥的鼻息。

      还有气。

      还有气。

      “成江,你醒醒,”他拍了拍陆云峥的脸,声音在发抖,“是我,晚吟,我来接你了,你醒醒。”

      陆云峥没有反应。

      他的手更抖了,抖得厉害,像是筛糠一样。

      “成江,”他的声音开始发哽,“你别吓我……”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响——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江临安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鬼子军官正端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那军官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整张脸像是被劈开过又缝上了,面目狰狞得像恶鬼。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残忍的光,像是在说——你死定了。

      江临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想什么,甚至来不及害怕。他的手自动做出了反应——端起枪,瞄准,扣扳机。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枪响了。

      那个鬼子军官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红得刺眼,在晨光里像是盛开的罂粟。他的手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至死都不相信——打死他的,是一个他看着像个娘们儿的教书先生。

      他身体晃了晃,仰面栽倒在地上。

      江临安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浑身都在发抖。

      他杀人了。

      他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血在地上铺开,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一摊化开的颜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泥土里,怎么也渗不干净。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枪。他把枪放下,转过身去看陆云峥。

      然后他看见了。

      陆云峥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口。

      在左侧颧骨的位置,皮肉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也不浅,血正从里面往外渗,顺着脸颊往下流,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旧的,哪道是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口。

      枪口还在冒烟。

      是弹壳……弹壳弹出来的时候,划到了他的脸。

      是他。

      是他打伤了他。

      他刚才开枪的时候,弹壳从抛壳窗里弹出来,正好弹到了陆云峥的脸上。那道伤口,是他造成的。

      江临安怔怔地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从里面渗出来,看着它顺着陆云峥苍白的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在泥土里。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碎裂,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流血,都在喊疼,但发不出声音。

      “成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要把陆云峥脸上的血擦掉,但手上全是泥土和血迹,越擦越脏,越擦越乱,最后他把手缩了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超出他承受范围的重量。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整个人都在晃,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赵守正跑了过来。

      “嫂子!”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陆云峥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江临安手里的枪,瞬间明白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弹壳——”

      “是我打伤了他。”江临安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我不该开枪的……我不该开那一枪的……”

      “你要是不开那一枪,你就死了。”赵守正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逼他抬起头来看着他,“嫂子,你看着我——你刚才打死了一个鬼子军官,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旅长。你要是死了,谁来救他?”

      江临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泪,那泪不是流出来的,是从眼眶里溢出来的,像是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也堵不住。

      “可我打伤了他,”他说,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是那种哭不出来的笑,也是那种笑不出来的哭,“我练了那么久的枪,打了那么多发子弹,好不容易打中了靶心……可我真要打人的时候,还是打不准,还是把我的成江打伤了……”

      他跪在地上,把陆云峥的头轻轻地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着他脸上的血。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怕一用力,就会碎了。

      “成江,你疼不疼?”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疼的话,就醒过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陆云峥没有反应。

      “你答应过我的,”江临安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抖,“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种桃树的,你答应过要养鸡养狗的,你答应过要给我做桃花糕的……你答应过那么多事,一件都还没做,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的眼泪落下来,落在陆云峥的脸上,落在那些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血。

      “你不是说,我哭了你替我擦眼泪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是那种让人听了心碎的笑,“我现在哭了,你的眼泪呢?你不替我擦了吗?”

      他的手贴在陆云峥的脸上,贴在那道被弹壳划破的伤口旁边。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但他的掌心是热的,烫的,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这个昏迷不醒的人。

      “成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死了,我就不等你了。我找个人嫁了,嫁给一个会种桃树的人,会养鸡养狗的人,会做桃花糕的人……我气死你……”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哭了。

      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脸埋在陆云峥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地数着,生怕它突然停了。

      “你要是死了,”他哭着说,声音闷在陆云峥的军装里,模模糊糊的,“我就不认你了,你就当个光棍鬼吧……”

      赵守正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他转过身,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对身后的战士们说:“快点,把旅长抬回去!”

      几个战士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陆云峥抬到了一副临时做的担架上。

      江临安的手一直握着陆云峥的手,不肯松开。

      “嫂子,”赵守正说,“我们得走了,鬼子随时可能来增援。”

      江临安点了点头,但手没有松。

      “嫂子——”

      “我知道,”江临安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发抖的,“让我再握一会儿,就一会儿。”

      赵守正没有再催。

      他站在旁边,看着江临安跪在地上,双手握着陆云峥的手,低着头,嘴唇贴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背上,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道别。

      晨光从山梁那边漫过来,慢慢地把整座山谷照亮了。

      光落在江临安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长衫被泥土和血迹弄得污浊不堪,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在赵守正眼里,这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心疼,有自责,有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深的牵挂,也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爱。

      那种爱不需要花前月下,不需要海誓山盟,只需要在他快死了的时候,跪在地上抱着他,哭着说——你要是死了,我就不等你了。

      那是最难听的情话,也是最真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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