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花为媒 那场简单到 ...

  •   那场简单到近乎寒酸的婚礼过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不,不一样了。

      江临安不再去前厅上课了。他跟赵守正说,自己身体还没好利索,想再歇几天。赵守正连忙答应,说课的事不急,让您养好了再说,弟兄们这几日可以先自己练字。

      江临安道了谢,关上门,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他也没有去找陆云峥。陆云峥这几天忙着整编部队、清点缴获、写战斗报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两个人住在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堵土墙,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谁也没有去敲对方的门。

      第四天晚上,陆云峥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着一碗鸡汤,站在江临安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敲门,而是把碗放在了门槛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收碗的时候,发现鸡汤喝了大半,碗底还留了两块鸡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沿上,像是被人仔细挑出来的。

      他把那两块鸡肉吃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了炊事班。

      第五天,他让人送了几个橘子过去。橘子是从南边运来的,稀罕东西,整个旅统共就那么一小筐,是给伤员补身体的。他让赵守正匀了几个出来,用油纸包了,放在江临安门口。

      橘子也被收下了,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橘络一根都没留,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放在门槛上。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甜了。

      陆云峥捏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衣兜里,和那块刻着“临安”二字的怀表放在一起。

      第六天傍晚,江临安自己走出了屋子。

      夕阳正好,把整个祠堂都染成了橘黄色。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西边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田野里稻谷成熟时散发出的那种甜丝丝的香气。

      赵守正从前厅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您出来了?”

      “嗯,”江临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弯了,“在屋里闷太久了,出来走走。”

      “要不要我去叫旅长?他刚开完会,这会儿应该在作战室——”

      “不用,”江临安打断了他,“我自己去找他。”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长衫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得他掌心微微发痒。

      他想起刚来的那天,陆云峥把他带到后院,指着东边那间屋子说“你的住处收拾好了”。那时候他推开门,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带着淡淡的清香。

      陆云峥说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的耳根红了。

      想到这里,江临安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陆云峥的屋门口,站定了。

      门半敞着,能看见屋里的人正坐在桌前写什么东西,背影很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子。

      江临安伸手敲了敲门框。

      陆云峥转过身来,看见是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墨渍。

      “晚吟?”他放下笔,站起来,动作有些快,椅子被他碰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出来走走,”江临安说,“闷太久了。”

      陆云峥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没有完全亮起来,还是蒙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有雾,但那层雾比以前淡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苏醒。

      “吃饭了吗?”陆云峥问。

      “还没。”

      “那一起去。”陆云峥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走到他身边,“炊事班今天炖了鱼,挺新鲜的,你不是爱吃鱼吗?”

      江临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

      “上次你喝鱼汤的时候,喝了两碗。”陆云峥说得云淡风轻,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但他记住了,记住了他喝了两碗鱼汤,记住了他喝汤的时候会先把上面的葱花儿拨到一边,记住了他用搪瓷缸子喝汤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只猫。

      江临安垂下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炊事班的方向走。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战士,看见他们两个走在一起,都笑着打招呼,有人喊“旅长好”,有人喊“嫂子好”,喊完了就赶紧走开,走远了才敢回头看一眼。

      江临安注意到,那些战士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好奇、打量、带着几分试探,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善意的,真诚的,像是在看自己人。

      他们都知道了那天的事,也知道了那天在祠堂门口拜堂的事。

      他们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看不起他。

      江临安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睛,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炊事班的老李看见他们来了,赶紧盛了两碗饭,又端了一盆炖鱼出来。鱼是河里的鲫鱼,不大,炖得很烂,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段葱和几片姜,闻着就香。

      江临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慢慢地吃。

      陆云峥坐在他对面,也夹了一块鱼肉,但没有吃,而是用筷子仔细地把鱼刺挑出来,然后把那块去了刺的鱼肉夹到江临安碗里。

      江临安抬起头看着他。

      “吃吧,”陆云峥说,“没刺了。”

      江临安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姜的辛辣和葱的清香,很好吃。

      但更好吃的是——这块肉里没有刺。

      他把那块鱼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次不是自己吃的,而是仔细地把鱼刺挑出来,然后夹到了陆云峥碗里。

      “你也吃。”他说。

      陆云峥看着碗里那块被去了刺的鱼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变得很深,像是一把折扇被打开了,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褶皱。

      “好。”他说,把那块鱼肉吃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江临安看着他吃那块鱼肉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礼貌的、应付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是春天的风从冰面上吹过去,把上面的霜一点点地吹化了。

      陆云峥看见那个笑,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黑绒布上。

      陆云峥和江临安没有回屋,而是一起走到了祠堂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张石凳,是赵守正从镇上淘来的,说是哪个大户人家不要的,搬回来放在树下,夏天坐着乘凉正好。

      江临安在石凳上坐下来,陆云峥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肩挨着肩,中间隔了一层布料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野草的清香。远处的田野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开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

      江临安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开口了。

      “成江。”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陆云峥转头看他。月光还没有上来,但在星光下,江临安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尖尖的下巴,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会发光的眼睛。

      “记得。”他说。

      “那你讲讲,”江临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想听你讲。”

      陆云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把那些回忆重新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好。

      “民国二十六年,春,北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按着某个节拍,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我被我爹从军校拽回来,塞进私塾‘收性子’。去的第一天,先生让我坐到最后一排,说你个子高,坐前面挡着别人了。”

      江临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陆云峥继续说:“我坐在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睡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推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我旁边,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抱着一摞书,对我说——‘你是新来的?先生让我把书给你。’”

      “那个人,”他转头看着江临安,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就是你。”

      江临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陆云峥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当时想,这私塾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江临安的脸红了。在星光下看不太出来,但陆云峥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他身体里烧起来了。

      “后来呢?”江临安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后来你带我逛私塾。”陆云峥说,“你说你来这里快一年了,到处都熟了,可以给我当向导。”

      “你带我去了学堂、食堂、茅房——”

      “你带我去的最好的地方,”陆云峥打断了他,“是后院的那片桃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那些沉睡在记忆里的桃花瓣。

      “那片桃林很大,开了满树的桃花,风一吹,花瓣就跟下雨似的往下落,落得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你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对我说——”

      “我对你说什么?”江临安的声音有些颤。

      陆云峥看着他,在星光里,那双桃花眼正看着他,里面有光,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薄雾后面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你对我说,‘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只带你来过。’”

      江临安怔住了。

      “我只带你来过”——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春,北平陆家老宅后院的那片桃林里,他对一个刚来私塾报到的少年说的话。他那时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只知道他很高,很沉默,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当他从最后一排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像是冬天里的炉火,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把那个少年带到桃林,告诉他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告诉他他只带他来过这里。

      那句话里藏着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事,十六岁的他还不太懂那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想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想让他看见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想让他在自己心里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

      后来他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心动。

      从第一眼看见,就心动了。

      “我记得,”江临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当然记得。那片桃林的桃花每年都开得很好,我每天都去,去了就坐在石凳上看书。那天你来了之后,我就没看成书,因为你在旁边一直问我问题。”

      “我问你什么了?”

      “你问我,‘江临安,你这个名字是谁取的?’我说是我爹。你说,‘好听。’”江临安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然后你又问我,‘江临安,你多大了?’我说十六。你说,‘我十七,比你大一岁,以后你得叫我哥。’”

      “我说了?”陆云峥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你说了。”江临安的语气很肯定,“然后我说,‘凭什么?你才来一天。’你说,‘就凭我比你高。’”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笑完了,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星光更亮了一些,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有一层浅浅的光晕,那是月亮快要出来的预兆。

      “那天我们说到哪儿了?”陆云峥问。

      “说到你比我高,”江临安说,“然后你问我,‘江临安,你以后想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想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陆云峥点了点头:“然后我问你,‘为什么想当老师?’”

      江临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我小时候没有书读,长大了想让别人都有书读。’”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指甲掐的,自己掐的,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一遍一遍地掐自己,想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陆云峥看见那些伤痕,伸出手,把江临安的手握在掌心里。

      “后来呢?”江临安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后来我问你,‘你呢,你想做什么?’你怎么回答我的?”

      陆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打仗,打日本鬼子。’”

      江临安点了点头:“然后我说,‘那打完仗呢?’”

      “我说,‘不知道。’”

      “然后我说……”

      “你说,‘那你打完仗回来,我做给你吃桃花糕。’”

      江临安抬起头,看着陆云峥。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面容照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桃花眼里有水光在闪动,像是星星落在了眼眶里,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来。

      “你还记得。”他说。

      “每一个字都记得。”陆云峥说。

      江临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控制不住的、汹涌的、让人窒息的哭泣,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那种哭泣。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陆云峥握着它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成江,”他哭着说,“我想吃桃花糕。”

      陆云峥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现在没有桃花,”他说,声音有些哑,“等开春了,我给你做,做一大盆,让你吃个够。”

      “你哪里会做桃花糕,”江临安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连馒头都不会蒸。”

      “那我学。”

      “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我就去镇上给你买,买最好的,用油纸包着,放在你枕头底下,你早上醒来就能闻到香味。”

      江临安破涕为笑,笑了两声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撒娇的人,把那些积压了很久的情绪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陆云峥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月光终于从天边漫上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树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

      那晚过后,江临安的状态好了很多。

      他开始出门了,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他去前厅看了看战士们上课的情况——赵守正找了个识字的文书暂时替他,那文书讲得干巴巴的,战士们听得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江临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前厅,这次带了一本自己编的小册子,上面写着一些常用字的写法,还有几句简单的抗日标语。他把册子交给文书,说:“用这个教,战士们学得快些。”

      文书翻了翻册子,眼睛亮了:“嫂子,这是您编的?太好了,这比我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江临安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次,这次是去听文书讲课的。他站在后排,安安静静地听了一整堂课,中间有战士认不出字来,他也没有出声,只是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那个字的读音。

      那个战士看见了他的口型,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下了那个字,写完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我认识到了”的得意。

      江临安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陆云峥站在祠堂对面的廊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了很久,直到赵守正走过来拍了怕他的肩膀,他才把嘴角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够了?”赵守正笑他。

      “路过。”陆云峥说,转身走了。

      赵守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

      第八天,江临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找陆云峥,说:“我想学打枪。”

      陆云峥正在看地图,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又顿了一下,一滴墨又滴在了纸上,又洇开了一小片墨渍。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学打枪。”江临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也更坚定了,“你教我。”

      陆云峥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

      江临安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平视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雾气,清明得像秋天的天空。

      他看起来又像是从前的那个江临安了——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谁也拦不住。

      “为什么想学打枪?”陆云峥问。

      “因为——”江临安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又抬起来,看着他,“因为我不想再被人保护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陆云峥听出了它底下的重量。

      不是不想被保护,而是不想在危险来临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着,只能等着,只能被人像一只小鸡一样护在身后。

      他理解那种感觉。

      “好,”陆云峥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步枪,“我教你。”

      他选了一把最适合新手的步枪——轻便,后坐力小,精度高,是缴获的鬼子装备,他们旅里配了不少。

      “走,去靶场。”他说。

      靶场在祠堂北边的一片空地上,平时战士们都在那里训练射击。这会儿正好没有安排训练任务,靶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陆云峥在靶位上立了一个靶子,在靶心画了一个红圈。然后他退到射击线后面,把步枪递给江临安。

      “先试试手感。”他说。

      江临安接过枪。

      枪比他想象的要重,沉甸甸的压在手上,金属的枪管冰凉冰凉的,木质枪托上有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深色痕迹,那是无数双手握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双手端着枪,枪口冲着地面,不知道怎么拿才合适。

      “这样不对。”陆云峥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调整姿势,“左手托着护木,右手握握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很大,把江临安的手整个包在里面,调整着他的手指位置。他的手也很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刮在江临安的手背上,有些刺刺的感觉,但不疼。

      江临安被他半圈在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烟草、汗、还有一点枪油的味道。这种气味他已经很熟悉了,从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闻,但这次闻起来有些不一样,好像比平时浓了一些,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近了。

      “然后呢?”江临安问,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个人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烫的,像是一块烧热的铁板贴在后背上。

      “然后瞄准。”陆云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沉的,像是大提琴的弦被拨动了,“眼睛看准星,准星对靶心,手要稳,呼吸要匀。”

      江临安按照他说的做了,眼睛盯着准星,准星对着那个红色的靶心。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稳,但手臂在微微发抖,枪口上下晃动,怎么也瞄不准。

      “别紧张,”陆云峥在他耳边说,“第一次都这样。”

      他的手覆上江临安的手,帮他稳住枪身。

      “扣扳机的时候要果断,别犹豫,一犹豫手就会抖,一抖就打不准了。”

      江临安深吸了一口气,食指搭上扳机。

      “准备好了?”陆云峥问。

      “准备好了。”

      “放。”

      江临安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炸雷在耳边炸开了,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枪的后坐力比他预想的也要大得多,枪托猛地撞在肩窝上,撞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陆云峥的胸膛上。

      “打中了没有?”他顾不上肩膀疼,急切地问。

      陆云峥看着远处的靶子,沉默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没中。”

      江临安的脸红了。

      “脱靶了?”他问,声音小了很多。

      “脱了。”陆云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他低着头问“脱靶了”的时候那个样子有些可爱。

      江临安咬了咬嘴唇:“再来。”

      他又端起枪,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晃。他屏住呼吸,瞄准,扣扳机。

      又没中。

      再来。

      没中。

      再来。

      还是没中。

      一连打了七八发,一发都没有中靶,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说不定打到后面的山壁上去了。

      江临安的肩膀被枪托撞得生疼,右手食指也被扳机磨红了,掌心出了汗,握枪的时候有些打滑。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飞。

      但他没有放弃。

      “再来。”他说,声音有些哑了,但还是倔强的,咬着牙的。

      陆云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上融化开了,流得到处都是。

      “休息一会儿。”他说,把枪从江临安手里拿过来,“打枪不能急,越急越打不准。”

      江临安没有反驳,他确实累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肩膀被撞得生疼,连握拳都有些费劲。

      他们在靶场边上的土坎上坐下来。

      陆云峥从腰间摸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江临安:“喝口水。”

      江临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好喝,但解渴。

      他把水壶递回去,陆云峥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上,塞回腰间。

      “我第一次打枪的时候,”陆云峥忽然开口,“比你还差。”

      江临安转头看着他,不太相信:“真的?”

      “真的。”陆云峥看着远处那个红彤彤的靶心,“在军校,第一次实弹射击,十发子弹,我打了零环。”

      “零环?”

      “一发都没中,和你的成绩一样。”陆云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不太重要的事,“教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是在浪费子弹。”

      江临安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你骗我的吧?你枪法那么好,怎么可能第一次打枪零环?”

      “骗你我是小狗。”陆云峥说。

      江临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好久没有笑出过声了,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但很好听,像是很久没有弹过的琴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琴弦嗡嗡地震着,发出缠绵的回响。

      陆云峥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后来呢?”江临安问,“后来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后来我就天天练,”陆云峥说,“别人休息的时候我练,别人睡觉的时候我也练。练了一个月,第二次考核,我打了九十五环,全队第一。”

      江临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欣赏,是敬佩,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柔。

      “我也要天天练。”江临安说,“一个月后,我要打中靶心。”

      陆云峥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重新燃起来的火,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紧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

      这个人的倔强,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心动。

      —

      从那天起,江临安每天下午都会去靶场练枪。

      陆云峥只要有空就会陪着他去,手把手地教他,从站姿到握枪,从瞄准到击发,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来,一遍一遍地讲,一遍一遍地示范。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不是因为他的枪法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有耐心——对江临安,他有着对任何人都没有的耐心。

      江临安的进步很慢,比陆云峥预想的要慢得多。

      他的手臂力量不够,端枪端不了几分钟就开始抖。他的视力虽然好,但瞄准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眨眼,一眨眼的功夫准星就偏了。他的呼吸控制也不太好,总是憋着气打枪,憋到最后手抖得更厉害。

      第一个星期,他的成绩从脱靶进步到了能上靶,但打的都是边边角角,最接近靶心的一次也差了三四环。

      第二个星期,他能稳定地打在靶子上了,但散布很大,东一发西一发的,像是天女散花。

      江临安有些沮丧。

      “我是不是太笨了?”有一天下午,他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看着靶子上零零散散的弹孔,声音闷闷的。

      “不笨,”陆云峥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你只是练得还不够。”

      “我练了快两个星期了。”江临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陆云峥说他练了一个月就能打九十五环,我练了两个星期还打不到靶心。”

      陆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这事?”

      “当然记得。”江临安把枪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你说你第一次打了零环,练了一个月打了九十五环。我还以为我练两个星期至少能上靶心呢。”

      “我那个是假的。”

      江临安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我骗你的。”陆云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打枪没有零环,打了六十二环,中等水平。后来练了一个月打了九十五环是真的,但第一次没有零环。”

      江临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骗我?”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生气,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居然骗我?陆云峥,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不是骗你,”陆云峥辩解,“是……鼓励你。”

      “鼓励我就编个故事骗我?”

      “我想让你知道,没有人天生就会打枪,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我编个故事只是想让这个故事更好听一点。”

      “更好听一点?”江临安被他气笑了,“你编个假故事来骗我,还说更好听一点?”

      “那我说实话,我打了六十二环,你觉得好听吗?”

      江临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六十二环确实没有零环到九十五环听起来那么励志。

      “你……”他指着陆云峥,手指有些发抖,但那不是气的,是笑的。他在拼命忍住笑,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了好了,”陆云峥握住他的手指,把那根指着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我错了,以后不骗你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江临安看着他,忍了三秒,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陆成江,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江临安想了想,找出一个词,“真是个好人。”

      陆云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人”这个词,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次,但从江临安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这三个字被镀了一层金,闪闪发光的,放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

      第三个星期,江临安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高。

      他的手臂力量练上来了,端枪的时候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的眼睛也习惯了瞄准时的焦距变化,不再总是眨眼了。他的呼吸控制也好了很多,能在呼气末扣动扳机,打出去的子弹散布明显小了很多。

      他开始能稳定地打在七环以内了,偶尔还能摸到八环的边。

      但他还是不满意。

      他要打中的不是七环,不是八环,甚至不是九环。

      是靶心。

      是那个红红的、小小的、画在白纸正中间的圆点。

      “为什么一定要打靶心?”有一天,赵守正来看他练枪,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临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端起枪,瞄准,扣扳机。

      九环。

      差一点。

      他放下枪,装子弹,又端起枪,瞄准,扣扳机。

      九环。

      又差一点。

      “再来。”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

      赵守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装子弹、瞄准、击发,看着他肩窝被枪托撞得发红,看着他右手食指磨出了一层薄茧,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想起了陆云峥说过的一句话。

      “他以前要是受了委屈,会直接来找我,揪着我的袖子让我给他出气。”

      现在他不会了。

      现在他受了委屈,会自己去靶场,一枪一枪地把那些委屈打出去。

      赵守正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第四个星期的第一天,傍晚。

      夕阳把整个靶场染成了橘红色,靶子上的白纸被夕阳一照,像是着了火一样,红彤彤的,连那个红色的靶心都快要分不清了。

      陆云峥站在江临安身后,看着他端起枪,瞄准,屏住呼吸。

      这一次,江临安瞄准的时间比平时都长。

      他端着枪,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劲儿——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也不死心的劲儿。

      陆云峥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这个人,这个站在夕阳里端枪瞄准的人,这个手指磨出了茧、肩膀被撞得发青也不肯叫一声苦的人,这个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人,这个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还愿意重新站起来的人——

      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比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好看。

      枪响了。

      这一次的后坐力没有让江临安往后仰,他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冲击,就像他的灵魂已经习惯了生活的重击——还会痛,但不会再倒下了。

      他放下枪,看向远处的靶子。

      靶心的正中间,有一个弹孔。

      不大,圆圆的,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戳出来的。

      正中靶心。

      江临安愣在那里,端着枪,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打中了?”他问,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打中了。”陆云峥说。

      江临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光,亮亮的,像是星星落在了里面。

      “我打中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你打中了。”陆云峥又说了一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难得笑得这么开,平时总是板着脸,偶尔笑一下也是淡淡的,嘴角微微弯一弯就收回去了。但现在他笑得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江临安看着他笑,自己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太难了。

      这些天太难了。

      从他来到这个旅,从他被人在被子里放蛆,从他被鬼子掳走,从他被……那些事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浪头,一浪接一浪地打过来,把他拍倒在岸上,又把他卷回海里。他以为自己会淹死,以为自己会沉到海底再也浮不上来。

      但他没有。

      他挣扎着,扑腾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水里探出了头,终于呼吸到了空气,终于——

      打了十环。

      “成江,”他端着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是笑着的,“我打到靶心了。”

      陆云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用粗糙的拇指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看到了。”

      “十环。”

      “嗯,十环。”

      “比你第一次打枪打得好。”

      陆云峥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很温柔:“是,比我好。我输了,你怎么罚我都行。”

      江临安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还有泪光,但那泪光不是悲伤的,而是明亮的,像是雨后初晴时叶片上残留的水珠,被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我不罚你。”他说,把枪递过去,“你再装一发子弹。”

      陆云峥接过枪,装了一发子弹,递还给他。

      江临安端起枪,这次没有瞄准很久。他举枪,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一千遍。

      枪响。

      靶心的正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弹孔。

      挨着刚才那个,边缘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江临安放下枪,转过头,对陆云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桃花树下的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桃花瓣,带着一种让人心折的、干干净净的、无忧无虑的美。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最后一点光都洒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一座金色的雕塑。

      他伸出手,把江临安拉进了怀里。

      这次不是紧紧的、用力的拥抱,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用力,怕碎了,又不敢松开,怕丢了。

      江临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重新活过来。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着祠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靶场上那个弹痕累累的靶子,照着靶心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弹孔。

      那两个弹孔像是在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藏在心底的,只能用枪声来表达的东西。

      是倔强,是不屈,是千疮百孔之后依然想要站起来的那股劲儿。

      也是一个被生活打倒过无数次的人,终于学会了打回去的,第一声枪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