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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河聘 搜寻持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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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寻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战士们搜遍了后山方圆二十里的每一寸土地。他们翻过三座山头,穿过两条干涸的河沟,钻进了每一片能藏人的灌木丛。什么也没找到。
第二天,搜索范围扩大到四十里。一营在北边的山沟里发现了一堆篝火的灰烬,还有几个日军的罐头盒子,但人已经走了,往北去了。陆云峥带着人顺着踪迹追了三十多里,追到一条河边,踪迹断了。鬼子过了河,把岸边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第三天,陆云峥没有回旅部。他带着一营的二十多个战士,沿着河岸往北走了整整一天,逢村就进,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大概是被人带过去的。
没有人见过。
或者说,见过的人不敢说。
这一带是沦陷区,鬼子伪军来来往往,老百姓谁都不敢多嘴,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招来杀身之祸。陆云峥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能够接受。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和着风沙糊在嘴唇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不喝水,不是因为没水,而是因为每次拿起水壶,他就会想起出发前他给江临安倒的那杯水——白底蓝花的搪瓷缸子,江临安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猫。
他把水壶塞回腰间。
“旅长,”周大壮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前面有个村子,村口的老人说,昨天看见几个鬼子带着一个年轻人往北边去了,那个年轻人穿的是一件浅色的长衫,走路不太稳,像是受了伤。”
陆云峥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而是像黑暗里突然点着了一盏灯,火光灼灼的,照得他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
“多久了?”他问。
“昨天下午,到现在大概七八个时辰了。”
“追。”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步子又快又大,周大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旅长,要不要等等后面的弟兄?”
“等不了。”陆云峥头也没回,“我先走,你们跟上来。”
周大壮没有再劝。他跟了陆云峥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平时冷静得像一块冰,但只要牵扯到那个教书先生,这块冰就会烧成一把火,谁也拦不住。
—
他们追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陆云峥在一座山脚下的破庙前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破庙的门口,挂着一块布条。
月白色的布条,被撕成了一条细细的长条,系在门框上,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着。
陆云峥认得这块布。
那是江临安的长衫下摆。
他第一次见江临安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长衫。在北平陆家老宅后院的那片桃林里,桃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的月白色的长衫上,像是谁用胭脂在宣纸上点了几笔。
陆云峥的手在发抖。
他走过去,把那块布条从门框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布条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发黑了,像是过了很久的样子。
他把布条小心地叠好,放进衣兜里,和那块刻着“临安”二字的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推开了破庙的门。
—
破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哪路神仙的泥像,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身子歪在墙边。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血腥,又不完全是。
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
陆云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痕迹。
是血。
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顺着那片血迹往前看,看见稻草一直延伸到墙角,墙角处有一扇小门,通往后院。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门。
后院里长满了荒草,荒草倒了一大片,像是被人踩踏过。院墙不高,墙头上搭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墙里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旅长!”周大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边有脚印!”
陆云峥快步走过去,顺着周大壮指的方向看去。后院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有日军的皮鞋印,有布鞋印,还有一双很小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走路的人身体不太稳,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一样。
那双小脚印他太熟悉了。
江临安的脚比他小一号,穿的鞋是他让人从镇上买回来的,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是手工纳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眼就能认出来。
“追。”陆云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
他们追出了破庙的后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了大概二里地,脚印在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
陆云峥拨开灌木丛,看见了一样让他心跳停止的东西。
一个人。
蜷缩在灌木丛后面的沟渠里,穿着一件被撕破的长衫,月白色的布料上布满了泥土和血污,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同样沾满了污渍的白色内衣。
那人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乌云。
陆云峥的腿软了。
他知道那是谁。
但他不敢认。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晚吟。”陆云峥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我。”
那人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陆云峥看见了那张脸。
只是一天一夜没见,那张脸却像是老了十岁。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上布满了泪痕和尘土,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顺着下巴往下,脖颈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指印形状的淤痕,像是被人死死掐过。
那双眼睛曾经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眼睛,弯弯的桃花眼,含笑的时候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可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井底映着破碎的天光。
江临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无声无息的,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滚,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陆云峥把身上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江临安身上。外套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要把江临安抱起来。
江临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枯草,指甲都嵌进了泥土里。
“别碰我——”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碰我……”
陆云峥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江临安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看着他脖颈上那些指印形状的淤青,看着他长衫下摆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血,那些伤痕,那些淤青,那个在破庙里被压塌的稻草,那根系在墙头上的麻绳——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来晚了。
他来晚了。
陆云峥跪在江临安面前,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周大壮站在身后,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所有人,”周大壮的声音闷闷的,“往后转,退出去,不许看。”
战士们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沟渠,站成了一个圆圈,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开了。
陆云峥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陷进了泥土里,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光,日光又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
江临安不再哭了。他只是蜷缩在沟渠里,裹着陆云峥的军装外套,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缩在一个没有人能碰到的角落,安静地,无声地,独自舔舐着伤口。
“晚吟。”陆云峥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带你回家。”
江临安没有动。
陆云峥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去碰江临安的身体,而是把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你不想我碰你,我就不碰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自己站起来,跟我走,好不好?”
江临安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指腹和掌心有无数道细小的疤痕,有些是子弹擦过的,有些是刺刀划过的,有些是被弹片崩伤的。这双手捏过枪,握过刀,杀过人,也救过人。
现在这双手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江临安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也是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指节上有几处破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和从前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判若两人。
他把手放在了陆云峥的掌心里。
陆云峥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合拢了手指,把那只要比他小一圈的手包在掌心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们回家。”
江临安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整个人都在晃。陆云峥想要扶他,但他摇了摇头,死死地咬着嘴唇,自己站稳了。
他不要人扶。
他也要脸。
—
回去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陆云峥让周大壮找了辆牛车,在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两床从老乡家借来的棉被,扶着江临安坐上去。
江临安坐上去之后,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裹着陆云峥的军装外套,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也不说任何话。
陆云峥走在牛车旁边,一步也没有离开。他的手一直搭在车沿上,离江临安很近,但没有碰到他——他自己说的,别碰我。
他记住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周大壮在队伍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牛车上的江临安,每次看了就迅速地别过脸去,眼眶红红的。那些年轻的战士们更是不敢看,低着头走路,偶尔有人偷偷地瞥一眼,就会看见陆云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重,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壳子还站在那里。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祠堂。
赵守正站在祠堂门口等着,看见牛车上的江临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让人把后院那间最大最亮堂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上新晒的被子,在桌上点了一盏油灯。
陆云峥把江临安从牛车上扶下来——这次他扶了,因为江临安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把他送到屋门口,停下了脚步。
“你先进去,”他说,“我让人烧了热水,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有什么需要,就喊我,我在隔壁。”
江临安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云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赵守正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一碗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
“吃点东西。”赵守正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云峥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米粒都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清汤寡水。他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把碗放在窗台上,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了地上。
赵守正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屋子门口的墙根下,像是两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孩子。
“老赵,”陆云峥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是不是废物?”
赵守正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是真的。”陆云峥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我打仗,打了好多胜仗,今天吃鬼子一个中队,明天端鬼子一个炮楼,人人都夸我能打仗。可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我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赵守正没有说话,把手放在陆云峥的肩上,用力地按了按。
“他被人欺负了,我不在他身边。”陆云峥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被人……那个的时候,我在几十里外打仗,打完了仗还在那儿兴高采烈地说缴获了多少好东西。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赵守正的眼眶也红了。
“陆哥,”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陆云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鬼子的错?废话,当然是鬼子的错。可我是他男人,我答应过要保护他的,我答应过要让他风风光光地做陆家的媳妇的。现在呢?他被人欺负成这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把他找回来了。”赵守正打断了他,“你把他从沟渠里找回来了,你带他回家了。这怎么是‘什么都做不了’?”
陆云峥沉默了。
赵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嫂子心里更难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儿自责,而是让他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还是你的妻,你的家人,你陆成江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陆云峥抬起头看着赵守正,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
“怎么做?”他问。
赵守正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陆云峥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娶他。现在就娶。三媒六聘咱们凑不齐,但天地可以作证,战友可以作证。堂堂正正地,风风光光地,在所有人面前,给他一个名分。”
—
陆云峥在江临安门口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那样坐着,靠着墙壁,听着屋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水声,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若有若无的,压抑着的,哭泣声。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下来。
陆云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祠堂前厅。
赵守正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和几个营长商量什么。看见陆云峥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陆哥,”赵守正说,“想好了?”
“想好了。”陆云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就在这里,我要和晚吟拜堂成亲。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三媒六聘,但天地要拜,高堂要拜,夫妻要对拜。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
一营长周大壮第一个开口:“旅长,我支持你。嫂子是个好人,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认他。”
“对,”二营的连长也点头,“我们都认。”
其他人纷纷附和。
陆云峥环顾了一圈,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眼眶微微发红。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晚吟他……这几天受了很多委屈。从今天起,谁要是敢在他面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或者背地里嚼舌根让我知道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作战室里的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平淡底下的分量——那不是威胁,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郑重的承诺。
“陆哥你放心,”赵守正说,“谁敢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
天亮了。
陆云峥去敲了江临安的房门。
敲了三下,屋里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轻了一些。
“晚吟,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江临安半张脸。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赵守正让人送来的,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衫,不太合身,袖子长了半截,盖住了他手腕上的勒痕。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脸和消瘦的下颌。
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是隔着一层东西。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陆云峥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扯出一个笑——虽然那个笑容在他那张黝黑刚硬的脸上显得有些笨拙。
“今天,”他说,“我想娶你。”
江临安愣住了。
“就在这里,就在今天,”陆云峥说,声音有些发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三媒六聘我凑不齐,但我有天地,有战友,有这颗心。你愿不愿意?”
江临安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是暴风雨后的第一缕阳光,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都会灭掉。
“你……不嫌弃我?”江临安的声音在发抖。
陆云峥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犹豫,把江临安从门里拉了出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他低下头,看着那双还在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临安,你给我听好了。”
江临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辈子,”陆云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只娶你一个。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要是跟我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话,我把他当鬼子打。”
江临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陆云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落在陆云峥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好。”他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嫁。”
—
婚礼定在正午。
祠堂前厅被简单地布置了一下。赵守正让人在正中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囍”字,是江临安自己前几天教战士们写毛笔字时写废的废纸,赵守正捡了回来,背面朝外贴上了,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桌上摆了两碗酒,一碗是昨晚剩下的高粱酒,一碗是通讯员跑了好几里地从老乡家买来的米酒,白乎乎的,像是米汤。
“哪个是交杯酒?”周大壮问。
“两碗都是。”赵守正说,“喝完了一碗再喝另一碗,敬天敬地敬战友。”
“那到底先喝哪个?”
“你管他先喝哪个,反正是酒就行。”
陆云峥站在前厅的东侧,换了一身干净军装。衣服是赵守正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叠得整整齐齐,折痕还没熨开,穿在身上有些皱巴巴的。
他没有军衔,也没有什么佩饰,唯一带着的是那块怀表,揣在衣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表盖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字,他早上又看了一遍——临安。
他的临安。
江临安站在前厅的西侧,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长衫,是赵守正从镇上老乡家里借来的,虽然大了些,但比他之前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的头发重新梳理过,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那张脸还是很苍白,眼眶还是微微发红,但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赵守正早上让人熬了红糖水,他喝了一大碗,又吃了一个馒头,总算是有了点力气。
祠堂前厅里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营连级的干部和老兵,一个个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眼眶泛红,还有人偷偷地用袖子擦眼睛。
没有人说话。
整个前厅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守正站在正中间,充当司仪。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婚仪程序,字迹潦草,还有几个错别字,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洪亮,“是我们旅长陆成江同志和江临安同志结婚的大喜日子。”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三媒六聘,但我们有天地作证,有在场所有人作证。这不是形式,这是两个人在所有人面前许下的承诺。”
他转向陆云峥和江临安。
“一拜天地——”
陆云峥和江临安同时转过身,面朝门口。门外是蓝天白云,是连绵的群山,是这片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却又始终没有倒下的土地。
他们弯下腰,深深一拜。
陆云峥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江临安的腰也弯得很低,低到能看见自己的鞋尖——那双千层底的布鞋上还沾着昨日的泥土,没有来得及擦干净。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
陆云峥的母亲还远在北平,父亲早已过世,江临安的父母也都不在了。赵守正提前想到了这一层,让人在正中的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
但陆云峥没有对着那张红纸拜。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对着那片蓝天白云,深深一拜。
“我娘在北平,”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要是知道我今天成亲,一定高兴。”
江临安的眼眶又红了。
“夫妻对拜——”
陆云峥和江临安面对面站着。
和前两拜不同,这一拜,两个人都很慢。
陆云峥慢慢地弯下腰,眼睛始终看着对面的那个人。江临安也慢慢地弯下腰,眼睛也始终看着那个人。
他们的额头在弯腰的过程中几乎碰在了一起。
然后他们直起身,四目相对。
陆云峥伸出手,把江临安的手握在掌心里。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而是直接握紧了,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江临安也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是那种冰凉的凉,而是有了一点温度,像是一块被焐热的玉,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温润。
“我陆云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你江临安发誓——”
江临安抬起头看着他。
“这辈子,我只娶你一个人。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妻。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杀他全家。谁要是敢看不起你,我扒他的皮。”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但语气越来越坚定,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刻在石头上,刻出不可更改的字迹。
“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笑,我陪着你笑,你哭,我替你擦眼泪。你要是先走一步,我跟着你走。你要是留下来,我陪着你留。”
他说完了。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江临安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发不出声音。他试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江临安,这辈子,也只嫁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陆云峥的手背上。
“你不要嫌我脏就好。”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周大壮第一个没忍住,转过身去,用袖子捂住了脸。
赵守正的眼睛也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礼成。”
陆云峥一把把江临安拉进了怀里。
不是温柔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用力的,粗鲁的,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肉里,再也分不开。
江临安的头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抓着陆云峥的衣襟,抓得很紧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的眼泪把陆云峥的军装洇湿了一小片,湿漉漉的贴在胸口上,有点凉。但陆云峥的体温从那片湿凉下面透过来,烫烫的,像是一炉烧得正旺的火,把他从里到外地烘着,烘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他哭了很久,久到前厅里的人都悄悄地退了出去,久到赵守正把那两碗交杯酒端过来又端走了,久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暗了一次,又被人重新挑亮了。
陆云峥一直抱着他,一下也没有松手。
他粗糙的手掌在江临安的后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震动,“没事了,我在呢。”
江临安哭着哭着,哭累了,靠在他怀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有些狼狈,有些难看,但在陆云峥眼里,这张脸还是和当年在桃花树下看到的一模一样——好看的,比满树的桃花都好看。
“成江,”江临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想喝交杯酒。”
陆云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板着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什么都不满意。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黝黑刚硬的脸会变得柔和许多,眼角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眼睛里会有一种温暖的光,像是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火。
“好。”他说。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老赵,酒!”
赵守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酒——一碗高粱酒,一碗米酒。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陆云峥端起那碗高粱酒,江临安端起那碗米酒。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蔓,分不开,也割不断。
“我先说一句,”陆云峥端着酒碗,看着江临安的眼睛,“这碗酒喝下去,你就是我陆家的人了。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包括我自己。”
江临安端着米酒碗,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云峥看见了,看见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光。
“我不用你保护,”江临安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有了一点从前的倔强,“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陆云峥笑了:“行,你保护我。”
他仰头,把那碗高粱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吞了一把火。
江临安也仰头喝完了碗里的米酒。米酒不烈,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的,像是喝了一口加了糖的温水。
交杯酒喝完,碗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云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拉着江临安的手,走到门口。
门外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穿着灰蓝色军装的战士,把祠堂前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营连级的干部,有普通战士,有炊事班的老李,有卫生员小张,还有几个新兵蛋子,红着脸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
看见他们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震天动地的,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旅长!嫂子!百年好合!”周大壮带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早生贵——呃——”有人喊了一半,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后半截话捂在了掌心里,变成了一声闷笑。
陆云峥瞪了那人一眼,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江临安站在他身边,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黝黑的笑脸,听着他们喊着祝词、唱着不成调的歌,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接纳他,不嫌弃他,把他当成自己人。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欢呼声里依然清晰,“谢谢你们。”
赵守正从人群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从炊事班凑来的几把花生、一小包红枣,还有几块红糖。
“旅长,嫂子,”他把搪瓷盆递过来,“这是弟兄们凑的,不多,就是个意思。花生是周大壮从他老乡那儿搜刮来的,红枣是二营的战士们昨晚上山摘的,红糖是卫生员小张攒了三个月的。”
陆云峥接过搪瓷盆,看着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谢,”周大壮在旁边大大咧咧地说,“旅长你平时对咱们什么样,咱们心里都有数。今天你大喜,咱们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就这点东西,你别嫌弃就行。”
“不嫌弃。”江临安走过去,从搪瓷盆里抓了一把花生,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生是炒过的,很香,带着一点焦味,不怎么好吃,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这是最好吃的东西。
他把另一颗剥好的花生递给陆云峥:“你也吃。”
陆云峥接过花生,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江临安弯起眼睛,“以后天天给你剥。”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陆云峥听见这话的时候,心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然后软成了一滩水。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江临安,眼睛里有光。
—
婚礼很简单,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花轿,没有红盖头。
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们见过最好的婚礼。
不是因为场面有多大,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地方,有两个人在所有人面前许下了承诺,不是对天,不是对地,而是对彼此,对着彼此的,也是对着所有人的。
承诺这东西在和平年代也许不值钱,说出口的话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但在战场上,承诺就是命。你说你会活着回来,你就得活着回来,不是因为别的,因为有人在等你。
有人在等你,这就是最重的承诺。
夕阳西下的时候,战士们散去了,祠堂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陆云峥和江临安并肩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晚霞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从橘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蓝,把整片天空都染透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花的香气,带着远处村庄里炊烟的气息,还带着一点□□的味道——那是昨天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散。
江临安靠在陆云峥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成江,”他轻声说。
“嗯。”
“今天的事,是真的吗?”
陆云峥低头看着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真的。”他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从嘴唇和皮肤之间传出来,温热的,带着一点酒气,“一百年,一千年,都是真的。”
江临安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红红的,亮亮的,像是两颗被火烧过的珠子。
“那我信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云峥把他搂紧了一些。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慢慢消褪,像是谁用一块墨蓝色的布,一点一点地覆盖了整片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没有亮起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深蓝。
祠堂门口的台阶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慢慢地融成了一片,和夜色融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
夜里,陆云峥没有去江临安的屋子。
江临安的身体还需要恢复,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陆云峥懂,所以他在隔壁的屋子里住下了。
但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那张褪了色的婚书。
婚书是赵守正从江临安的行李里找到的,被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塞在了箱子的夹层里,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被水浸了,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把婚书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婚书。陆成江,年二十四,北平人氏。江临安,年二十三,江宁人氏。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落款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春,北平。
那是陆云峥去前线之前,在北平偷偷办的婚书。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江临安。他只是一个人去了民政署,花了三块大洋,找了一个写字先生,写了这一纸婚书。婚书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是他提前从江临安嘴里套出来的——他问得很不经意,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闲话,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把婚书带去前线,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和那块刻着“临安”二字的怀表放在一起。三年来,那张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墨迹也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
今天,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这张婚书拿出来了。
不是因为婚书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想让江临安知道,从他决定娶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
即使隔了三年,即使隔了千山万水,即使隔了一场又一场的生死。
他把婚书叠好,重新放回油纸里,揣进衣兜,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隔壁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不知道江临安睡着了没有,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那个人的命运就彻底绑在一起了,像那纸婚书上写的那样——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不管是生是死,是苦是甜,是战争还是和平,他们都要一起走。
谁也不能把谁丢下。
—
那年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着祠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树下那口已经干涸了的水井,照着井沿上被人踩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凹痕,照着台阶上那两碗喝空了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酒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在高粱酒的碗里,酒液是无色透明的,在米酒的碗里,酒液是乳白色的。两碗酒被叠在一起搁在台阶上,月光落在碗沿上,反射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是盛着月光。
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祠堂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出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光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把墙上那个大红的“囍”字照得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字里跳动。
是光,是热,是活着的东西。
是两个人在这乱世里,拼了命也要抓住的那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