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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碎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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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云峥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北平陆家老宅的后院,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他站在廊下,看见江临安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微微低着头,长衫的下摆垂落在脚边,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张嘴喊他的名字,声音却被风吹散了,一个字也传不过去。
江临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拼命地想要靠近,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然后画面一转,桃林消失了,石凳消失了,江临安也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四面都是黄土和枯草,远处传来枪声和爆炸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他低头一看,手里握着一把枪,枪管还是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也不知道打中了谁。
“旅长!旅长!”
有人在叫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陆云峥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灰尘在那道光里飞舞着,缓慢得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
赵守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什么事?”陆云峥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他揉了揉太阳穴,那个梦还残留在脑海里,像一块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墨渍。
“有军情。”赵守正的表情不太好看,“鬼子一个中队从县城出来了,沿着公路往北,看方向是要去咱们后方的补给点。”
陆云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地图,大步往外走。
“到作战室说。”
作战室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几个营长围着地图站着,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陆云峥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在主位上坐下。
“情况怎么样?”他一边问一边展开地图。
一营长周大壮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说:“鬼子的尖兵今早五点多从县城出发,走的这条公路,大概一个半时辰就能到咱们后方的仓库。仓库里存了一批从太行山那边运来的弹药,要是被鬼子端了,咱们这个冬天就难过了。”
“兵力?”
“一个中队,加上伪军一个连,总兵力大概三百多人。”
陆云峥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后山那条小路,能走人吗?”
几个营长对视了一眼,赵守正先开了口:“能走,但不好走。夜里走的话,有些地段得摸着崖壁过,一个不小心就得摔下去。”
“武器装备能带过去吗?”
“轻武器没问题,重机枪够呛。”
陆云峥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一营二营从正面佯攻,三营四营走小路绕到鬼子屁股后头,等他们和仓库的守备部队交上火,咱们前后夹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但作战室里的人都听出了这平静底下的分量——这是一场硬仗,打赢了,能把鬼子一个中队吃掉,打输了,后方的仓库保不住,整个旅的弹药供给都要出问题。
“什么时候出发?”周大壮问。
“天黑就走。”陆云峥站起来,“白天整装待命,傍晚开饭,天一黑就动身。让战士们把干粮带足,这仗可能要打到明天天亮。”
各营长领了命令,鱼贯而出。作战室里很快只剩下陆云峥和赵守正两个人。
赵守正没走,看着陆云峥把地图折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去看过嫂子了吗?”
陆云峥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被子我给换了床新的,”赵守正说,“旧的拿去烧了。嫂子就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陆云峥把地图塞进地图筒里,动作有些用力,筒口被塞得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老赵,”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赵守正愣了一下:“嫂子没生你气吧,他就是那种性格,不爱跟人发脾气。”
“不是不爱,”陆云峥摇了摇头,“是不敢。”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江临安坐在桃树下,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他,看得到,够不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陆云峥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以前他要是受了委屈,会直接来找我,揪着我的袖子让我给他出气。”
赵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人都是会变的,陆哥。三年了,你和三年前也不一样了。”
是啊,三年了。
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能让一座城变成废墟,能让一条河改道,能让一个人从少年长成男人,也能让一个人学会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陆云峥把地图筒挂在腰间,拿起桌上的手枪别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去看看他。”他说。
赵守正笑了笑:“去吧,部队集合还有一个时辰。”
—
江临安的屋门半敞着。
陆云峥走到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
江临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课本,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照得有些发亮。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手稳稳当当,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写。
但陆云峥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他在听门口的动静。
他知道有人来了。
陆云峥咳了一声,敲了敲门框。
江临安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笑了笑:“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部队不是要集合了吗?”
“来看看你。”陆云峥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他本来想说“被子还合适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不合适又能怎样,总比那床发霉的好。
江临安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仗要打了?”
“嗯。”
“去哪儿?”
陆云峥犹豫了一下,没有瞒他:“后山的公路,鬼子要来端咱们的仓库。”
江临安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天黑。”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也在那个瞬间变缓了。
“吴猛的事,”陆云峥忽然开口,“我把他关了禁闭,十天。”
“我知道。”江临安说,“赵政委跟我说了。”
“他有个过不去的坎儿,”陆云峥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他娘的事……让他对教书的有些想法。不是针对你。”
江临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怪他。”
“你该怪的。”陆云峥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做错了事,你怪他是应该的。”
江临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在陆云峥眼里,这个笑容比江临安平时那些温和有礼的笑要真实得多。
“那我怪了,”江临安说,“然后呢?”
陆云峥被噎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替你做主,把他调走,关更久的禁闭,或者直接赶出部队。
但这些……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江临安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成江,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是真的不怪他。他有他的苦衷,我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陆云峥说,“受委屈是另一回事。”
江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有一点点粉笔灰没洗干净。
“我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多了,”他的声音很轻,“不差这一件。”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云峥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想说“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但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就散了。他拿什么保证?他的枪,他的兵,还是他这条命?
这些东西在战争面前,在命运面前,有时候连一样都保不住。
“晚吟。”他叫了一声。
江临安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又叫他晚吟了。
“嗯。”
“我会活着回来。”
这话没头没尾的,和前面的对话完全接不上。但江临安听懂了。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陆云峥看着他红了一瞬的眼眶,心里那个被攥住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拍了拍江临安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还是热的,还是活的。
“等我回来,”他说,“给你带好吃的。”
江临安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桃花瓣,和从前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好。”
—
傍晚,部队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集合。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褪,像是谁用一块灰蓝色的布慢慢地覆盖了整片天空。战士们列队站好,背着枪,腰间挂着干粮袋和水壶,脸上带着那种大战前的平静——不是不紧张,而是已经把紧张消化了,变成了某种更结实的东西。
陆云峥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
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脸。周大壮站在一营前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枪被他攥得很紧。赵守正在二营那边交代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郑重。还有一些年轻的面孔,刚入伍不久,眼睛里还有那种没被战火磨钝的光。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吴猛不在队伍里。他在禁闭室。
陆云峥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暮色里传得很远,“今天晚上的任务,你们营长都交代过了。我再说一遍——保住仓库,吃掉鬼子。仓库里的弹药是咱们过冬的家底,丢不得,也丢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
“打完了仗,活着回来,我请你们喝酒。”
队伍里有人笑了,笑声很低,但在这片凝重的暮色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踩着暮色,向东边的山口行进。脚步声很轻,被晚风吹散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到那种沙沙的声响,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陆云峥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祠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天色已经暗了,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衫,站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是一幅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
江临安站在那里,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队伍慢慢地消失在暮色里。
陆云峥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大步跟上了队伍。
他不知道的是,江临安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在天幕上亮起来,久到赵守正走到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嫂子,回去吧,夜里凉”,他才转身回了屋。
—
夜行军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的事。
尤其是走后山那条小路。
小路贴着山崖蜿蜒而上,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碎石和松土,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而一旦滑倒,旁边就是几十丈深的悬崖。
三营四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陆云峥跟在他们后面,亲自压阵。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所有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靠的是月光和前方战友的脚步声来辨认方向。
月亮只有一小弯,挂在西边的天上,洒下来的光淡得像水,勉强能照出眼前三尺远的距离。
陆云峥走得很稳。他对这条路并不陌生,年初的时候走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去截鬼子的运输队。但那次是白天,和夜里走完全是两回事。
他听见前方有碎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前面有人滑了一下,”前面的战士传话过来,“没事,站稳了。”
队伍继续前进。
陆云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应该能赶到预定的伏击位置。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不是担心赶不到,而是担心战士们太疲惫,到了地方没有力气打仗。
“传令下去,走慢点,别摔了。”他对身边的通信兵说。
通信兵把话传了下去,队伍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
陆云峥从腰间摸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壶是铁的,用了太多年,里面那层搪瓷早就磨掉了。
他忽然想起江临安喝水时用的那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花,干干净净的,他总是用两只手捧着,像是怕那缸子会滑出去一样。
怎么又想到他了。
陆云峥把水壶塞回腰间,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打仗的时候不能分心。
前面就是悬崖。
—
与此同时,祠堂里,江临安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芯的每一次跳动而微微晃动。
他面前摊着一本课本,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赵守正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江临安——一个安静地坐在灯光下的人,和一个在墙上微微晃动的影子。
“嫂子,还没睡?”赵守正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书桌上,“炊事班煮的粥,还热着,您喝点。”
“谢谢赵政委。”江临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粥碗上。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冒着热气。
“趁热喝。”赵守正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他一下,“嫂子,您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江临安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赵政委,”他放下碗,“成江他……每次打仗都这样吗?”
“哪样?”
“出发前来看我,跟我说‘我会活着回来’。”
赵守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每次。以前他打仗前什么都不说,拎着枪就走。自从您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自从江临安来了,陆云峥才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的人,才会在出发前去看一眼那个人,才会说那句“我会活着回来”——不是承诺,是自己给自己下的军令状。
江临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米油在碗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轻轻一碰,那层膜就破了,碎成几片,浮在粥面上。
“赵政委,”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们打仗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赵守正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谁都会害怕。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得腿都在抖,枪都端不稳。”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赵守正说,“不是不怕了,是顾不上怕了。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你根本没时间想怕不怕的事,你只能想着怎么打枪,怎么躲,怎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安:“嫂子,您是不是在担心他?”
江临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守正叹了口气:“嫂子,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旅长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但他有个毛病——太猛了。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拦都拦不住。”
江临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赵守正的语气一转,“自从您来了之后,他变了不少。上次开会的时候,他自己说了一句——‘我以前不怕死,现在怕了’。”
江临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油灯的火苗映在了瞳孔里。
赵守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嫂子,粥喝了早点睡。他不会有事的,他说过要活着回来,就不会食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临安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是画里的人。
赵守正轻轻带上了门。
—
凌晨三点,部队到达了预定位置。
伏击点设在一片山坡上,下面就是公路。公路沿着山脚蜿蜒而过,在夜色里像一条灰白色的蛇,静静地卧在山谷里。
陆云峥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公路两侧的地形。月色很淡,能见度不高,但他对这片地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架枪。
“一营二营到位了?”他低声问。
“到位了。”通信兵回答。
“三营四营呢?”
“还在摸黑赶路,大概半个时辰能到鬼子屁股后头。”
陆云峥看了看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的两个字在微弱的月光下若隐若现——临安。他的指腹在表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表盖,把表塞回衣兜里。
“让兄弟们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命令传下去,战士们就地隐蔽,掏出干粮袋,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无声无息地嚼着干粮。
陆云峥没有吃。他不饿。
他趴在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公路的方向,耳朵捕捉着夜色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听起来有些瘆人。更远的地方,隐约有犬吠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梦。
他想起了江临安在祠堂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
瘦削的,安静的,像是被画进了暮色里。
他想起赵守正说的那句话——“嫂子在祠堂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天都黑透了才回去的。”
一个时辰。
他站了那么久,就为多看他几眼。
陆云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
天快亮的时候,鬼子的队伍出现了。
先是一个小队的尖兵,骑着自行车,沿着公路慢慢往前骑。车灯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像是在探路。
紧接着是大部队。一个中队的鬼子步兵,扛着枪,踏着整齐的步伐,踩着公路上的碎石,发出刷刷的声响。队伍中间还有几辆马车,拉着机枪和弹药。队伍的最后是伪军的一个连,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有气无力的,一看就不想打仗。
陆云峥通过望远镜看着这支队伍从眼皮底下经过,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三营四营的消息。
鬼子的大部队已经从面前过了大半,马车也过去了两辆,剩下最后那辆还在慢慢悠悠地往前赶。
通信兵从后面爬过来,压低声音说:“旅长,三营四营到了,离鬼子屁股不到二里地。”
陆云峥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传令下去,”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拿起身旁的步枪,“一营二营准备。等我信号。”
他抬起枪,瞄准了队伍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
扣动扳机。
枪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第一辆马车的车夫应声倒下,拉车的马被枪声惊到,前蹄高高扬起,马车翻倒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山坡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到公路上。鬼子的队伍瞬间乱了,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往路边的沟里翻滚,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子弹击中,栽倒在路上。
但鬼子的训练有素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就组织起了有效的抵抗,机枪手架起机枪,对着山坡上的火力点进行压制射击,步兵分成几个战斗小组,利用路边的地形和翻倒的马车作为掩体,开始还击。
陆云峥换了个位置,从另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去,对着下面又开了几枪。
他打得很准。三枪,倒了三个鬼子。
“打!”他吼了一声,“给我往死里打!”
枪声更密集了。山坡上的火力网把鬼子压制在公路上一段不到两百米的范围内,让他们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
但鬼子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机枪手很快找到了山坡上几处火力点的位置,集中火力进行压制。有两挺机枪被打哑了,枪手倒在了血泊中。
“周大壮!”陆云峥喊了一声,“你那边怎么样?”
“旅长,鬼子火力太猛了,我们抬不起头!”周大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再坚持一会儿,后边的马上就上来了!”
正说着,鬼子后队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三营四营开火了。
他们从鬼子的屁股后面摸上来,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鬼子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前面的想往后撤,后面的想往前冲,挤在公路中间,乱成了一锅粥。
“好!”陆云峥一拍石头,“三营四营干得漂亮!”
他从掩体后面跳出来,端起步枪就往下冲。
“一营,跟我上!”
战士们跟着他从山坡上冲下去,边冲边开枪,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是整场战斗中最激烈的一段时间。
双方在公路上展开了近距离的交火,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陆云峥端着步枪,一枪一个,枪枪不落空。他的枪法是在军校练出来的,又在战场上打磨了三年,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他侧身一闪,枪托狠狠地砸在鬼子的太阳穴上,那鬼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又一个鬼子从侧面扑过来,他来不及转身,直接一个后踢,正中那个鬼子的胸口,把人踹出去好几步远。
“旅长,小心!”通信兵大喊了一声。
陆云峥下意识地一低头,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把他身后的一个战士打倒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战士倒在地上,胸口有个血洞,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气息。
是他的兵,跟了他两年多的老兵。
陆云峥的眼睛红了。
他端起枪,对着刚才开枪的方向连扣了两下扳机。一个趴在地上的鬼子军官被第一枪打中了肩膀,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枪就正中了他的眉心。
“杀!”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战士们跟着他往前冲,像是一群红了眼的猛兽。
—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公路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鬼子的中队被全歼,伪军溃散了一部分,剩下的缴械投降。
陆云峥站在公路中间,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鬼子的。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扯了一块衣角的布条,随便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打扫战场,”他哑着嗓子说,“把咱们的伤员抬走,缴获的武器弹药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赵守正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没事。”
赵守正打量了他一下,确定他确实没大事,才松了口气:“这仗打得值,鬼子的中队全报销了,缴获了不少好东西。”
陆云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正在看那个被他打死的鬼子军官——那人趴在地上,后脑勺上有一个弹孔,血和脑浆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他别过脸去。
“周大壮,”他喊了一声,“伤亡怎么样?”
周大壮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牺牲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一营的刘大个子没了,二营的那个新兵蛋子也没了,就是昨天才分下来的那个,叫……叫王什么来着。”
“王长河。”赵守正说。
“对,王长河。”周大壮的嗓子有些哑,“才来了两天,连枪都没摸熟呢。”
陆云峥沉默了几秒。
牺牲的十一个战士里,有一半是他认识的老兵。刘大个子跟了他两年,膀大腰圆的,能吃能睡,打起仗来猛得像头牛。还有那个叫王长河的新兵,昨天报到的时候他还见过一面,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
今天早上他还活着的。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陆云峥说,“回去给家里发抚恤金。”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也是最没用的事。
—
战场打扫完毕,部队开始往回撤。
陆云峥走在队伍中间,腿有些发软。不是累的,是失血。左臂上的伤口虽然缠了布条,但血没有完全止住,布条已经被浸透了,变成深红近黑的颜色。
“旅长,你脸色不对。”周大壮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左臂,眉头皱了起来,“这伤得让卫生员看看。”
“说了没事。”陆云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周大壮没再拦他,但转头去找了赵守正,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守正往陆云峥的方向看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陆哥,”赵守正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想嫂子的事?”
陆云峥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守正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昨天晚上,咱们出发之后,后山那边有人听见了枪声。”
陆云峥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守正,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暗火。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凌晨,咱们正跟鬼子打的时候。”赵守正说,“声音不大,离得远,可能是一小股鬼子摸到了后山附近。我已经让留守的部队加强了警戒,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江临安还在祠堂里。
后山离祠堂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三里地。如果鬼子真的摸了上来,祠堂那片区域首当其冲。
陆云峥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那种恐惧和他面对枪林弹雨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枪林弹雨里他也会怕,但那种怕是有边界的,是被训练和经验框住的,他能控制它,能把它转化成战斗的本能。
但现在的这种恐惧,无边无际,像是一片漆黑的深海,他被淹在里面,脚踩不到底,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转身就走。
“陆哥!”赵守正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陆云峥甩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我带队先回去,你带着大部队慢慢走。”
“你的伤——”
“我说了没事!”
这是他第一次对赵守正吼。
赵守正没有再拦他。他松开手,看着陆云峥带着几个通信兵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赵守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加快速度,全速回撤。”
—
陆云峥把马骑得快要飞起来。
山路崎岖不平,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都差点失蹄摔倒,他死死勒住缰绳,身体前倾,几乎是贴在马背上往前冲。
风吹得他眼睛发涩,左臂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血顺着手腕流到了手背上,又顺着缰绳流到了马鬃上,把马鬃染成了一绺一绺的暗红色。
他没有感觉。
或者说,他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回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回去看看他好不好。
回去……回去跟他道歉,跟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有可能被鬼子摸上来的地方。
他想起出发前江临安站在祠堂门口的身影。
瘦削的,安静的,像是画里的人。
那时候他就该想到的。不该让他一个人留下。不该让他待在离后山那么近的地方。不该在知道有鬼子可能从后山摸上来的情况下,还让他待在原地。
他该带上他的。
即使带上他不方便,即使他手无缚鸡之力,即使他可能会成为累赘。但至少在他身边,他能保护他。
隔着几十里山路,他什么都做不了。
陆云峥把马策得更快了。
山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地往后退,在晨光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鸟雀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发出尖利的叫声。
他忽然想起江临安刚来那天,在祠堂门口,月光下,他对他说过一句话。
“成江,你以后……别往我屋里放那些花了。”
他问为什么,江临安没有回答,只是弯着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想一遍,每天晚上睡觉前也会想一遍。
他不能没有那个笑容。
他不能失去他。
—
一个时辰后,陆云峥到达了祠堂所在的小镇。
远远地,他就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不是香味,不是炊烟的味道,而是那种东西被烧毁之后留下的焦糊味——焦炭、灰烬、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死亡的气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策马冲进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残垣断壁。
镇子东边的几间房子被烧了,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坍塌的房梁,还在冒着烟。街道上有弹坑,大大小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砸出来的一样,坑边的泥土被烧得发黑。
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云峥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稳住身体,朝那个人走过去,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军装的战士,胸口有个弹孔,身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痕迹。
他认识这个人。
是留守部队的战士,姓陈,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小陈”,因为年纪小,才十八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那两个酒窝再也看不见了。
陆云峥站起来,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弹壳散落一地,墙壁上布满了弹孔,有几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让人作呕的药水。
“嫂子!”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江临安!”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更急。
还是没有回答。
他开始往祠堂的方向跑。
跑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那道他每天都会经过的月亮门。
祠堂还在。
但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鬼子的,有伪军的,也有他自己的兵。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守正的警卫员小林,躺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身下是一大滩血。
陆云峥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小林!”他拍了拍他的脸,“小林,江老师呢?”
小林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陆云峥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嫂子……往后面……跑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彻底没有了呼吸。
陆云峥的手在发抖。
他把小林的尸体轻轻放平,站起来,往祠堂后面冲去。
祠堂后面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沿着山崖蜿蜒而上,通向一片野草丛生的山坡。
他顺着那条小路往上跑,边跑边喊:“江临安!晚吟!你在哪儿!”
风声把他的呼喊吹散了,零零碎碎地洒在山坡上。
没有人回答。
他跑到了山坡上,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一片被踩踏过的野草,和草丛里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
陆云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几滴血。
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一滴一滴地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前找,手指上沾满了血和泥土。血迹延伸了大概十几步远,然后在一处被压倒的草丛边消失了。
草丛里有挣扎过的痕迹,草茎被折断,泥土被翻了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被拖拽过。
陆云峥跪在那片被压倒的草丛里,膝盖陷进泥土里,手指紧紧地攥着一把被折断的草茎。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群山。
山很大,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色。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江临安被带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把他弄丢了。
他把他的晚吟弄丢了。
陆云峥跪在那片草丛里,保持着一个姿势,很久很久。山风吹过来,吹动他已经散开了的衣领,吹动他被血浸透了的衣袖,吹动他枯涩的眼眶。
眼眶很干,没有泪。
他把那把草茎狠狠地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草茎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赵守正带着部队赶到了祠堂,正站在空地上指挥战士们清理战场。
赵守正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了。
赵守正的表情变了。
他快步朝陆云峥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平时铁打一样的汉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左臂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顺着手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嫂子呢?”赵守正问。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赵守正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扶住了陆云峥的肩膀:“陆哥……我们找。”
陆云峥抬起头看着他。
“让通信兵去通知各营,”赵守正转头对身边的人说,“沿着后山所有能走的路,分头找。活要见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搜寻持续了一整天。
战士们分成十几个小组,沿着后山所有的道路、小径、岔路,一寸一寸地搜索。他们搜查了每一处破庙,每一座山洞,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什么也没有找到。
没有江临安,也没有鬼子。
那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傍晚的时候,赵守正把各个搜索小组的情况汇总起来,走进了作战室。
陆云峥坐在椅子上,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卫生员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缠了好几层,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他没有在休息,而是在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试图找出鬼子可能撤退的路线。
赵守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陆哥。”他把汇总的报告放在桌上,“没有找到。”
“我知道。”陆云峥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继续找。”
“天快黑了,夜里不好搜——”
“那就点上火把。”
“陆哥——”
陆云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继续找!”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们没找到,我去找!我亲自去找!”
他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就要往外走。
赵守正拦住了他,不是因为他是政委,而因为他是他的兄弟。
“陆云峥!”赵守正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陆云峥说,声音在发抖。
“你不冷静!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能干什么?连枪都端不稳!”
陆云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抖,是失血过多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他确实端不稳枪,他现在连水壶的盖子都拧不开。
赵守正把他的枪从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把一杯水塞进他手里。
“喝口水,吃点东西,然后好好想一想。”赵守正的声音放柔了,“嫂子不是那种会乱跑的人,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他。你要是先倒下了,谁去救他?”
陆云峥握着那杯水,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坐回了椅子上,但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赵守正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陪着他,沉默地,安静地,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
天彻底黑了下来。
作战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屋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陆云峥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石像。
赵守正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陆哥,吃点东西吧。”
陆云峥没有动。
“我让人把搜索的范围扩大了,往北三十里,往西二十里,往南也派了人。只要嫂子还在这一带,一定能找到。”
陆云峥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守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老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他还活着吗?”
赵守正张了张嘴,想说“一定活着”,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而是因为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就散了。
“他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的。”陆云峥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过‘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孩子的固执——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反悔。
赵守正的眼眶红了。
“他会回来的。”赵守正说,声音也有些哑了,“嫂子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陆云峥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绷带已经不再渗血了,白色的纱布在月光下发出清冷的光。
他想起出发前,江临安坐在书桌前,转过身看着他的样子。
“成江。”江临安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嗯。”
“我会活着回来。”
他当时说错了。应该说“我们都活着回来”的。
陆云峥闭上了眼睛。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在那片黑暗里,他恍惚看见了一个身影——月白色的长衫,弯弯的眉眼,站在祠堂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漫上来,一寸一寸地把他吞没。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有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