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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落 民国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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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暮春。
陆云峥接到那封电报的时候,正蹲在战壕里啃冷馒头。
电报是政委赵守正从旅部转发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兹派江临安同志赴你旅担任文化□□,即日启程,望妥善安置。”
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冷馒头上的牙印都啃歪了,才终于确认自己没看错。
“江临安。”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被战壕外头一阵接一阵的炮火声盖了过去。但那个名字像是带着温度,从他舌尖滚过去的时候,烫得他整个胸腔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临安。
他想起三年前,北平陆家老宅后院那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站在树下,微微仰着脸看枝头的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那少年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声音清朗得像山涧里的溪水:“你是陆家的世子爷?我叫江临安,先生让我来找你报到。”
那是他刚被家里送去私塾“收性子”的头一天。他那时十七,刚从军校退学回来,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管教,被父亲塞进私塾是最后通牒——再闹,就送去南洋自生自灭。
他不怕去南洋,但他怕他娘哭。
于是他捏着鼻子进了那间破私塾,在那里遇见了江临安。
那时的江临安十六,比他还矮半个头,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里有碎光,像三月春水里化不开的桃花瓣。私塾里二十几个学生,大多是附近乡绅的子弟,一个个横得不行,偏生这少年往那儿一站,谁都不敢高声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旅长?旅长!”赵守正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你馒头都快捏碎了。”
陆云峥低头一看,手里那个冷馒头已经被他捏成了一团碎渣,簌簌地往下掉渣。他面无表情地把碎渣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人什么时候到?”
“电报上说已经出发了,走的是水路,估摸着后天能到镇上。”赵守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云峥注意到了:“有话就说。”
“我是想提醒你,”赵守正斟酌着措辞,“旅里都是粗人,嫂子……我是说江老师,他一看就是读书人,细皮嫩肉的,我怕战士们不服管。”
“不服管的,我管。”陆云峥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赵守正跟了他六年,太了解这个人了——越是这种时候,他的语气越平淡,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而且是放在了最要紧的那种位置上。
赵守正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接人的事。陆云峥一个人站在战壕里,抬头看了看天。
暮春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日头明晃晃地挂着,光线落在战壕边缘的黄土上,晒出一层干裂的纹路。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像过年时有人放了几个隔夜的炮仗。
他把手伸进衣兜,从最深处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怀表。
表壳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那是三年行军打仗留下的印记。他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盖,翻过来,内侧刻着两个字——临安。
那是江临安的字迹,笔画清瘦,带着一点书卷气。
他摩挲着那两个字,像是摩挲着一个人的名字。
后天。
还有两天。
—
两天后,江临安到了。
人是通信兵先跑回来报的信,那时陆云峥正在营房里擦枪,听见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说“江老师到了”的时候,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
“到哪儿了?”
“镇口,赵政委已经去接了,让属下来报信。”
陆云峥把枪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蓝色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昨天训练时蹭的泥。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换,大步流星地朝镇口走去。
镇子不大,从旅部驻地到镇口不过一里多地。他走得快,没几分钟就到了,远远就看见赵守正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藤条箱子。
那身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陆云峥的脚步慢了下来。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有薄薄的一层汗,不知道是因为走得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看见了那人的脸。
三年不见,江临安变了一些。下巴尖了,脸颊上那点婴儿肥没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从前那种少年人的张扬。但那双桃花眼没变,依然弯弯的,亮亮的,看过来的时候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还有那皮肤,还是白得不像话,像是从来没被太阳晒过一样。
“成江。”江临安先开了口,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那样,清朗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点笑意,从这三年的光阴那头淌过来,不轻不重地砸在陆云峥心口上。
陆云峥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私塾后院的桃林里,他对这个少年说过一句话。那时桃花落了一地,少年站在树下问他:“陆成江,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打仗,打日本鬼子。”
少年又问:“那打完仗呢?”
他说:“不知道。”
少年笑了,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桃花瓣,说:“那你打完仗回来,我做给你吃桃花糕。”
那时候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后来他上了战场,在枪林弹雨里滚了三年,偶尔在战壕里啃冷馒头的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想起他手里那片桃花瓣,想起他笑起来时眼里的碎光。
然后他就会觉得,手里的冷馒头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陆成江?”江临安见他不说话,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是不是三年不见,认不出我了?”
“认得出来。”陆云峥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你没什么变化。”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江临安的脸上,心想:其实变化挺大的,但最要紧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没有被尘世沾污的白玉。
江临安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桃花瓣。
“你倒是变了不少。”江临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瞬,“黑了,也壮了,像个当兵的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云峥听得出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是心疼,是欣慰,也是庆幸。
庆幸他活着。
庆幸他们都活着。
赵守正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给这两个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走,先回旅部。”陆云峥说,伸手去接江临安手里的藤条箱子。
手指碰到箱子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指尖触到了一起。
陆云峥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细腻得像上好的绸缎。而江临安也感觉到了他手上的老茧,粗粝得像砂纸。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而后同时松开了手。
箱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我来。”陆云峥弯腰捡起箱子,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他把箱子拎在手里,转身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身后有人在追。
江临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陆云峥的步速,靛蓝色的长衫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他跑了几步,额前的碎发就乱了,被风吹得到处飞。
“你走慢点。”他喊了一声。
陆云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不着痕迹地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江临安终于追上了他,走在他身侧,微微喘着气。他侧头看了看陆云峥的侧脸——轮廓比以前更深了,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道疤是去年打仗留下的,子弹擦过去的,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江临安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睛,把目光移开了。
陆云峥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箱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离江临安很近。
近到他的手背偶尔会碰到江临安的手。
每次碰到,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开一点。但走不了几步,又会碰在一起。
就这样一路走到旅部,两个人的手背被风吹得都微微发红。
—
旅部设在镇上一座废旧的祠堂里,前厅是作战室,后殿隔出了几间屋子住人。陆云峥把江临安带进后院,指着东边的一间屋子说:“你的住处收拾好了,去看看合不合适。”
江临安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铺着新的被褥,旁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摞纸和几支毛笔。窗台上还放着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云峥。
“花是谁放的?”
陆云峥别过脸去,语气很淡:“不知道,大概是勤务兵放的。”
但他耳根红了。
江临安装作没看见,走到窗边,低头嗅了嗅那几枝野花。花很小,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刚摘不久,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谢谢。”他说,没有看陆云峥。
陆云峥的耳根更红了,他咳了一声,说:“你先收拾着,我去开会,晚上给你接风。”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江临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枝野花,花瓣颤了颤,抖落几滴露水。
—
晚上接风,说是接风,其实就是在祠堂前厅摆了两桌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荤菜,一盆炖鸡,一碗红烧肉。
来的都是营级以上的干部,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往那一坐就像半堵墙。他们早就听说旅长的“内人”要来,但谁都没见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陆云峥坐在主位,面无表情,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
“旅长,”二营长周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陆云峥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周大壮立刻缩了回去。
“叫江老师。”陆云峥说。
“是是是,江老师。”周大壮连连点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丝毫没有熄灭的意思。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江临安换了件衣裳,月白色的长衫,外面没罩外套,衬得他整个人清瘦修长。他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湿意,被灯光一照,头发乌黑发亮,衬得那皮肤白得近乎发光。
他站在门口,微微笑了笑,打了声招呼:“同志们好。”
一屋子粗人集体失声。
安静了好一会儿,政委赵守正率先反应过来,站起来鼓掌:“欢迎江老师!”
其他人跟着反应过来,噼里啪啦地拍起了巴掌,有几个拍得格外用力,手都拍红了。周大壮更是拍得响,嘴里还嘀咕着:“我的娘嘞,长这样啊……”
陆云峥咳嗽了一声。
周大壮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黏在江临安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坐吧。”陆云峥站起来,给江临安拉开身边的椅子。
江临安坐下来,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和陆云峥的灰蓝色军装挨在一起,颜色对比鲜明,像是雪落在土墙上。
人齐了,赵守正张罗着开席。菜一道道上桌,战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气氛热络起来。江临安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陆云峥旁边,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很慢。
陆云峥注意到他吃得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合胃口?”他低声问。
“不是,”江临安摇了摇头,“在船上晕了两天,胃口不太好。”
陆云峥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鸡汤推到了江临安手边。
“喝点汤。”
江临安看了他一眼,没推辞,端起碗喝了两口。汤还是热的,放了姜,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身子。
他把碗放下,侧头看了看陆云峥。灯光下,陆云峥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搁在桌上,指节分明,指腹和掌心布满了老茧,有些地方还有旧伤留下的疤痕。
那是一双布满了故事的手。
江临安垂下眼睛,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酸,又像是甜,还带着一点点涩。
他想起三年前,这个人从北平出发去前线的那天,他站在城门口送他。那时候陆云峥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腰间别着一把从军校带出来的短剑。他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光。
“等我。”陆云峥说。
就两个字,但江临安记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都会看报纸,看战况,看伤亡名单。每次看到“华北”“晋察冀”“某某战役”这些字眼的时候,心就会揪一下。他给陆云峥写过很多信,但大部分都没有寄出去——他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
只有寥寥几封,通过组织的渠道辗转送到了前线。
陆云峥回过两封。
第一封很简短:“收到。活着。别担心。”
第二封稍微长一点:“天冷了,多穿点。我在前线很好,你照顾好自己。”
把信都揉皱了。
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身边,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草、汗、还有一点铁锈的味道,是枪油的气味。这种气味带着一种粗糙的生命力,让他觉得真实,觉得踏实。
活着就好。
活着比什么都好。
—
酒过三巡,赵守正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借这个机会,我宣布一件事。”
大家安静下来。
“从明天开始,江老师就正式给咱们上课了,教大家识字读书。这是上头的命令,也是咱们旅自己的需要。”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好样的,打仗一个顶俩,但论起认字来,有些同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
这话一说,好几个人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喝茶。
赵守正笑了笑:“所以啊,我在这儿先表个态,江老师的课,谁要是敢不好好听,敢欺负新来的同志,我第一个不答应。你们旅长也说了——”他看向陆云峥。
陆云峥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不服管的,来找我。”
就六个字,但那个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听见了吧?”赵守正举起杯,“来,一起敬江老师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江临安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和大家的杯子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依然清晰,“我是来教书的,也是来学习的。往后时间还长,大家多关照。”
这话说得得体又谦逊,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新来的文化□□不光长得好,说话也好听,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酸溜溜的。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陆云峥把江临安送回住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江临安点点头:“好。”
陆云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临安还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黑暗中的房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了。
他终于又站在他面前了。
—
第二天,江临安正式开课。
上课地点在祠堂前厅,桌椅是战士们临时拼凑的,有长条凳,有木板凳,还有几把缺了腿的椅子,垫了砖头勉强能用。黑板是用木板拼的,刷了一层黑漆,粉笔是从镇上唯一那间杂货铺搜刮来的,统共就两盒。
来上课的有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营连级干部,还有几个想识字的普通战士,把前厅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平日里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坐在椅子上就像坐在钉板上一样,浑身不自在。
江临安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环顾了一圈。
这一圈扫过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战士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有几分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在这群粗犷的汉子眼里,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站在一群当兵的中间,像是误闯了狼群的兔子。
有人不服气,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
他不急。
他笑了笑,把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人”。
“今天先教大家认识一个字,”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这个字念‘人’。”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人”的繁体字和简体字:“这个字很简单,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它告诉我们,人是要互相扶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面孔:“就像你们在战场上,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战友,这就是‘人’字最根本的意思——互相支撑,互相依靠。”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临安继续讲下去,从“人”字讲到“大”,从“大”讲到“天”,从“天”讲到“夫”。他一笔一划地写下去,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仔细,解释每个字的结构和意思,偶尔穿插一些和打仗有关的小故事,战士们听得进去,时不时有人发出会心的笑声。
一堂课上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闹事。
下课后,江临安收拾粉笔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身后小声说话。
“这先生讲得还挺有意思的。”
“长得也好看,就是太白了,跟个姑娘似的。”
“嘘——小声点,旅长说了谁乱说话收拾谁。”
“我又没说什么……”
江临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假装没听见,把粉笔盒盖好,黑板上写满了字,他准备擦掉,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黑板擦。
“我来。”陆云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拿起黑板擦,三两下就把字擦得干干净净。
江临安转头看他,发现他耳根又红了。
“你怎么来了?”江临安问。
“路过。”陆云峥说。
江临安看了看这个“路过”的人——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地图,明明是刚从作战室出来的。他笑了笑,没拆穿他。
“想不想听听我的课?”他问。
陆云峥沉默了两秒:“明天第二节。”
意思就是,他会来。
江临安弯起眼睛笑了:“好,明天给你留个好位置。”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江临安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备课,晚上回屋批改战士们的作业。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像是山涧里的溪水,缓缓地流淌着。
陆云峥每天都会来“路过”一次两次,有时候是上午课间,有时候是下午备课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他批改完作业推开门,就会看见祠堂后院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把他挺直的脊背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两个人有时候会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有一晚,月光很好,陆云峥坐在石阶上擦枪,江临安坐在他旁边看书。
擦着擦着,陆云峥忽然开口了:“晚吟。”
江临安愣了一下,从书页上抬起头。
“你叫我什么?”
陆云峥没有重复,低着头继续擦枪,枪管被他擦得锃亮,几乎可以照出人影。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江临安看了他几秒,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云峥又说:“明天我去镇上开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
“顺便买点东西,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江临安想了想:“粉笔快用完了,再买点纸。”
“行。”
又是一阵沉默。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陆云峥把枪擦好了,上油,装回枪套里,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把枪放在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江临安面前。
“给你的。”
江临安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是温的,上面撒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哪儿来的?”他问。
“炊事班老李做的,我说你胃口不好,让他做点好消化的。”陆云峥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江临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弥漫开来,甜到了心里。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陆云峥看着他吃,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吹跑。”
江临安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在我眼里,就是纸糊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云峥别过脸去,假装看天上的月亮。江临安低下头,假装专心吃桂花糕,但脸已经红了一片,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虫鸣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成江。”江临安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以后……别往我屋里放那些花了。”
陆云峥的呼吸顿了一下:“为什么?”
“勤务兵摘的?”江临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那勤务兵还挺有心的,每次摘的花都不一样,昨天的野菊,前天的牵牛,大前天的……你告诉我,这是哪个勤务兵干的?”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自己。”
江临安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月牙落在了眼睛里。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不早了,我回去了。”
“嗯。”陆云峥也站起来,把枪挂在腰间,跟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江临安住处的门口,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早点休息。”陆云峥说。
“你也是。”江临安推开门,走进去,正要关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陆云峥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得像一棵松树,面容在暗影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成江,”江临安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
“桂花糕。”
“……”陆云峥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些,“以后天天给你做。”
门关上了,留下陆云峥一个人站在月色里。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些,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
—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战争时期,任何平静都像湖面上的薄冰,看起来光滑平整,底下却暗流汹涌。
开课的第二个星期,江临安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他放在讲台上的粉笔盒被人动过,里面的粉笔少了几根,他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战士拿走了。
第二天,他发现教案被打乱了,顺序不对,好几页纸被翻得皱巴巴的。
第三天,他放在桌上的水杯被人碰倒了,水流了一桌子,把刚写好的教案浸湿了一大片。
这些事单独看都像是意外,但连在一起,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教案,把水杯挪到了桌角,然后继续上课。
但陆云峥注意到了。他总是能注意到和江临安有关的任何事。
“怎么了?”这天课后,他走进来,看见江临安在晾教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事,”江临安把教案翻了翻,“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陆云峥没说话,走过去看了看那些浸湿的纸页,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已经挪到了最里面的水杯。
他没有多问,但当天晚上,他让警卫员吴猛去江临安的屋子周围转了一圈。
吴猛是老兵,跟着他打了三年仗,枪法准,人也机灵,交办的事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去看看有没有人往江老师那边去。”陆云峥说。
“是。”
吴猛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报告:“旅长,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云峥点了点头,但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些事正在悄悄地发生,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手,慢慢地伸向什么。
—
事情在第五天彻底变了味。
那天早上,江临安照例去祠堂前厅上课。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讲台上,他的教案被撕成了碎片,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黑板上被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
“小白脸,滚回去。”
江临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来上课的战士们到了。他们走到门口也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老师,这……”赵守正第一个挤进来,看见黑板上的字,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这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江临安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拿起黑板擦,把那几个字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袖口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雪。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大家坐好,我们开始上课。”
赵守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江临安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堂课,江临安讲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教战士们认字,声音和平时一样清朗,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某个空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下课后,赵守正直奔陆云峥的住处。
陆云峥正在作战室看地图,听见赵守正的话,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谁干的?”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的怒意让赵守正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还不知道,我正在查。”
“查。”陆云峥把断掉的铅笔扔在桌上,站起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是谁。”
赵守正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陆云峥在作战室里站了很久,最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操练场上还在训练的战士们。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
当天晚上,消息查出来了。
赵守正把几个营长叫到一起,挨个排查,最后锁定了新兵连的孙二虎。这个兵入伍不到两个月,平时表现就有些刺头,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他从祠堂前厅的方向出来。
“把人带来。”陆云峥说。
孙二虎被带到作战室的时候,腿都在发抖。他缩着脖子站在那儿,满脸横肉都在往下垮。
“黑板上那些字是你写的?”陆云峥问。
孙二虎咬了咬牙:“是。”
“教案也是你撕的?”
“是。”
“之前的粉笔、打翻的水杯,都是你干的?”
孙二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
陆云峥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孙二虎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
孙二虎抬起头,看了陆云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句:“他……他一个教书先生,细皮嫩肉的,凭什么来咱们这儿指手画脚的……”
陆云峥站了起来。
他比孙二虎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那种压迫感让整个作战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指手画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他是上面派来的文化□□,是来教你们认字的。他教你的第一个字是什么,还记得吗?”
孙二虎愣了一下,没说话。
“人。”陆云峥说,“他教你的第一个字,是‘人’。告诉你,人是要互相扶持的。”
他伸出手,提起孙二虎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就是这么扶持人的?撕他教案,打翻他水杯,在他黑板上写那些混账话?”
“我……我错了……”孙二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打颤。
陆云峥松开手,孙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
“关禁闭三天,每天送三个馒头,饿不死就成。”陆云峥说,“出来之后给江老师赔礼道歉,他要是原谅你,这事就算翻篇了。他要是不原谅,你就给我滚出这个旅。”
孙二虎连滚带爬地被人带了下去。
赵守正走过来,拍了拍陆云峥的肩:“处理得差不多了。”
陆云峥摇摇头,眼底还有一点寒意没散:“不只是他一个人做的。撕教案、打翻水杯、往黑板上写字,至少要来回好几趟。禁闭室旁边那间屋子,应该有同伙。”
赵守正愣了一下:“你是说还有人?”
“查。”陆云峥说,“一个不留。”
—
然而还没等赵守正开始查,另一件事就发生了。
那天早上,江临安起床后发现被子有些不对劲。
被子是他昨天白天亲手晒过的,被面上的纹路清晰,散发着阳光晒过之后的干燥气味。但现在,被子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凑近了一看,被面上有星星点点的霉斑。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把被子翻过来,霉斑更多了,而且不止霉斑——在被子的夹层处,有几条白色的东西在蠕动,细长细长的,是蛆。
江临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些蠕动的白色虫子,胃里一阵翻涌,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把那床被子叠起来,塞进了墙角。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人在做一件力不从心的事。
然后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去祠堂前厅上课。
这一天,他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清朗,笑容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深秋时节湖面上结的那层薄冰。
—
消息传到了陆云峥耳朵里,是赵守正告诉他的。
“嫂子今天没去晒被子,”赵守正说,“他把被子塞墙角了,我去看了看……”
赵守正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云峥的脸也白了。
他没有说话,直接去了江临安的屋子。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墙角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以及被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霉斑。
他走过去,把被子掀开一角。
然后他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几乎要刺破皮肤。
“谁干的?”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赵守正站在门口,低声道:“正在查。昨晚巡逻的哨兵说,看见有人从后院翻墙出去,追了几步没追上。”
陆云峥没有回话,他把被子重新叠好,放在一边,转身出门。
“今天之内,必须查出来。”
“是。”
—
查找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赵守正把后院附近的哨兵全叫过来问了话,又排查了所有有条件进入后院的战士,最后把嫌疑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二营的吴猛。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吴猛跟了陆云峥三年,是老资格的兵,打过很多硬仗,负过好几次伤,在旅里人缘也不错,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这种事会是他干的?
“确定?”赵守正问。
“确定。”负责调查的连长点头,“昨晚后半夜有人看见他从后院翻墙出来,问他干什么,他说去茅房。但茅房在另一个方向。而且有人在他褥子底下找到了发霉的麦麸,和被子上的霉斑对得上。”
赵守正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去请旅长。”
陆云峥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吴猛身上。吴猛低着头,没有看他。
“抬头。”陆云峥说。
吴猛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惧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是你干的?”陆云峥问。
吴猛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吴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陆云峥走过去,蹲下来,和吴猛平视。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赵守正知道,越是这种时候,陆云峥的心里就越不平静。
“吴猛,你跟了我三年,”陆云峥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吴猛的眼睛红了。
“告诉我,为什么。”陆云峥又说了一遍,“你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吴猛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云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旅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娘……是被教书先生害死的。”
陆云峥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年我十二,我娘在镇上学堂教书,教的是洋学堂。镇上的保长说她是共产党,把她抓了去,关了一整夜,”吴猛的声音开始发抖,“第二天早上,他们把她丢在学堂门口,浑身是血……她撑了两天,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后来查了很久,查出来那个保长之所以要害我娘,是因为学堂里另一个教书先生告的密。那个教书先生……长得很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和江老师很像。”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知道和江老师没关系,”吴猛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看见他站在那儿,穿着长衫,拿着粉笔……我就想起那个人,想起我娘……”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吴猛。
“关禁闭。”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十天。”
赵守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陆云峥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会让人给江老师换床新被子。”陆云峥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江临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屋里批改作业。
赵守正来告诉他的,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但说到“和他娘的事有关”的时候,江临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叹息。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让成江……别太怪他。”
赵守正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年轻人,从来到旅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把自己包裹得很好。上课时温和有礼,下课时平易近人,偶尔被战士们开了玩笑也不生气,总是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但他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沉重得多。
临走的时候,赵守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临安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了,背影很挺,像是祠堂后院那棵老槐树,被风吹过之后,依然站得笔直。
赵守正轻轻带上了门。
—
深夜。
陆云峥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惨白的光。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掌,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夜,灯芯已经短了一大截,油碗里只剩浅浅一层油了。他没有去换,任由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豆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想起江临安刚来的那天,月白色的长衫,弯弯的眉眼,站在祠堂门口微微笑着,像是三月春风里开得最好看的那枝桃花。
他想起这些天来,每当自己“路过”前厅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人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字。长衫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白皙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粉笔,力道不轻不重,写出来的字清瘦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还想起,那天晚上在石阶上,桂花糕的甜香,月色下江临安弯弯的眼睛,以及那句“以后天天给你做”说出口时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瞬间,如今被一层阴翳笼罩了。
不是因为吴猛。
吴猛的事他能够理解,也能够处理。行军打仗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被战争撕裂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有些伤口结了痂,有些还在溃烂,有些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人触碰,然后重新裂开,流出暗红色的血。
吴猛就是这样的。
他理解,但不代表他同意。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
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件事。
是江临安。
是江临安听到那些话之后的反应。
赵守正转述的时候说,江临安听完之后没有哭,没有生气,只是说了句“让成江别太怪他”,然后继续批改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不应该是一个正常人听到那种事之后的反应。
陆云峥知道江临安是什么样的人。
在他认识的那么多读书人里,江临安是最倔的一个。私塾里谁要是欺负了新来的学生,别的读书人可能会忍气吞声,或者找先生告状,但江临安不会。他会直接站到那个人面前,仰着脸,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做不对。”
那个人要是还敢动手,江临安会毫不犹豫地还手。他虽然文弱,但不怕疼,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服软,下一回见面依然会站到那个人面前,依然会用那种清朗的声音说:“你这样做不对。”
这样的江临安,在屋子里的被子被人放了蛆之后,不应该只是沉默。
他应该生气,应该委屈,应该来找他,揪着他的衣领问他:“陆成江,你的人就是这么做事的?”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把被子叠好塞进墙角,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上课。
然后他说:“让成江别太怪他。”
陆云峥想到这些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疼。
不是心疼,是害怕。
他害怕江临安变了。
不是变坏了,而是变沉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受了委屈就喊出来,被人欺负了就还手,觉得什么不对就大声说“你这样做不对”。
他害怕这三年,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枪林弹雨里打滚,江临安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一些他不敢细想的事。
他害怕这个人表面上的平静和温和,不是天生的性格使然,而是一层被反复打磨出来的壳。壳下面是血肉,血肉里埋着伤口,伤口或许还没有结痂,或许还在往外面渗血,这层壳就是用来遮住这些的,遮住了,不让别人看见,也不让自己看见。
他害怕自己就算把这层壳敲碎了,也够不到那下面真正的江临安。
因为他不知道那些伤口是什么,在哪里,有多深。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站在桃花树下笑着说“那你打完仗回来,我做给你吃桃花糕”的少年,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只露出一张温和有礼的笑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敌情都让他觉得无力。
陆云峥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转身走到桌前,把所剩无几的油灯拨亮了一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给江临安写点什么。可写什么呢?写“你还好吗”?太假了,他不好。写“我替你教训吴猛了”?不是这个意思,他也不需要他替他教训谁。
写了划,划了写,反反复复好几遍,纸面上留下了一堆墨迹,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放下了笔。
他想起赵守正说过的一句话。那还是在打仗的时候,有一次他受了伤,躺在战壕里,赵守正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你做了,人家就懂了。”
他决定明天去找江临安。
不是去替他做什么,也不是去安慰他什么,就是去看看他。
在他身边坐一会儿。
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让他知道他在这里,他一直在,从来没离开过。
他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桌上那堆被划掉的墨迹上。那些被涂掉的词语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但写它们的时候用过的力气,还留在这个房间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落在每一个角落。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