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午羊的地下世界》
引子:第七颗纽扣
午羊发现自己的第七颗纽扣不见了,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
他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那是一件藏蓝色的校服,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颗纽扣,从上到下,每一颗都在。但午羊知道,应该有七颗。妈妈昨天刚缝上去的第七颗,在最下面,靠近肚子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小截白线头。
“午羊,你怎么还不进去?”身后传来同学的声音。
午羊回过头,看见小胖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手里还举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我的纽扣丢了。”午羊说。
小胖凑过来看了看,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没丢啊,不是都在吗?”
“少了一颗。”午羊认真地说,“最下面那颗,妈妈昨天刚缝的。”
小胖又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我没看见。可能掉路上了?放学再找吧,要上课了。”
午羊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窗外是九月明亮的阳光,照在黑板上,照在讲台上,照在同学们的脸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午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明明知道口袋里有一块钱,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发现口袋是空的。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半截断掉的铅笔芯,还有一颗圆溜溜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纽扣。
藏蓝色的,和校服上的一模一样。
午羊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六颗纽扣,整整齐齐。最下面的线头还在。他又看看手心里的纽扣——第七颗,确实在这里。
可是,它怎么会在口袋里?
午羊努力回想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妈妈给他穿衣服,系好纽扣,从上到下,七颗。然后给他背上书包,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苹果。然后他出门,走到学校,路上没有掏过口袋。
苹果呢?
午羊摸了摸另一个口袋,空的。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把纽扣攥在手心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个小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午羊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一直在想那颗纽扣,还有那个不见了的苹果。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午羊走出教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操场,经过小卖部,走到校门口。保安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头也没抬。
午羊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老师说过,不能随便出校门。但他只是想找找那颗苹果——也许掉在路上了呢?找到了就回来,很快的。
他迈出了校门。
外面的街道和往常一样,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午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眼睛盯着地面,寻找苹果的踪迹。他走过报亭,走过水果摊,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回学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洞。洞口不大,比拳头大一点。洞边围着几块鹅卵石,像是谁故意摆的。午羊蹲下来,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猫,不是狗,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是——像是小虫子在唱歌,又像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午羊把耳朵凑近洞口。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那颗纽扣突然变得很烫。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掏,纽扣却自己跳了出来,骨碌碌滚进了洞里。
“哎呀!”午羊想也没想,伸手就去够。
他的手伸进洞里,够不到纽扣,于是又往前伸了伸。突然,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他。他想把手抽回来,却怎么也抽不动。
然后,他整个人就被拽了进去。
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全是风声。
身体在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没有尽头。
午羊想喊,却喊不出声。他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他终于落到了底。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他像是掉进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整个人陷了进去。
午羊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条街上。
一条奇怪的街。
街很宽,两边是各种高低错落的房子,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大树,有的像倒扣的碗。房子上亮着五颜六色的光,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闪一闪,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整个空间都是亮的,那些光不知道从哪里来,就是亮着。
街上有很多……东西。
午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们。它们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滚滚,有的细长条。有的长着好多条腿,有的根本没有腿,在地面上飘来飘去。它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走来走去,飘来飘去,没有人注意到午羊。
午羊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堆软软的东西上——那是一些彩色的球,有红的黄的蓝的,堆得像小山一样。他踩在球上,摇摇晃晃地走下来。
“喂!”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午羊回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正瞪着他。它有两只大大的眼睛,一张小小的嘴,浑身长满浅黄色的毛,像一个会动的毛线球。
“你踩到我的球了!”小东西气鼓鼓地说。
午羊低头看看脚下的彩色球,又看看那个小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小东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眨了眨。
“你是新来的?”它问。
午羊想了想,点点头。
“怪不得。”小东西的语气缓和下来,它飘到午羊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你从哪儿来的?上界?还是左边那边?”
“上界?”午羊不明白。
“就是上面啊。”小东西用一只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小短手往上指了指,“我们这儿是下界。上面还有上界,再上面还有上上界。你是从哪层来的?”
午羊想起自己掉下来的那个洞。上面是他的世界——学校、街道、老槐树。那就是上界吗?
“我是从上界来的。”他说。
小东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上界?真的上界?就是那个有太阳有月亮的地方?”
午羊点点头。
小东西激动得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它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嘴里喊着:“天哪!天哪!真的是上界人!我见到上界人了!”
它这一喊,周围的那些东西都围了过来。午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心里有点发毛。它们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这就是上界人?”
“长得和我们差不多嘛。”
“他有两只手两只脚,我也有啊。”
“笨,上界人都有两只手两只脚,关键是他们的头顶上会长东西。”
午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什么都没有。
“会长什么东西?”他问。
那个说他会“长东西”的,是一个长着六条腿的细长条,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午羊:“我听爷爷的爷爷说过,上界人头顶上会长一种叫‘头发’的东西,很长很长,可以飘起来。”
午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是长的,”他说,“那是本来就有的。每个人都有头发。”
围观的小东西们发出一阵惊叹,互相交头接耳。
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挤到午羊面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午羊。你呢?”
“我叫咕噜。”小东西说,“欢迎你来到下界,午羊。”
就在这时,午羊听到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叮!任务系统已绑定。】
【当前任务:寻找丢失的第七颗纽扣。】
【任务奖励:回家之路。】
午羊愣住了。
谁在说话?
他环顾四周,只有那些好奇的小东西们,没有别的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下界。在这里,您将经历一系列任务。完成所有任务,即可返回上界。祝您好运。】
“谁?”午羊脱口而出。
咕噜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你没听到有人在说话吗?”
咕噜摇摇头:“没有啊。只有你在说话。”
午羊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声音,那个什么“系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想起刚才那颗自己跳进洞里的纽扣,想起那股把他拽进来的力量。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咕噜,”他问,“你知道怎么回去吗?回上界。”
咕噜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上界。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老核桃。他住在西边的核桃谷,知道很多很多事情。”
午羊看了看周围。那些小东西们已经渐渐散去了,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只有咕噜还飘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午羊问。
咕噜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啊!我正好没事干。不过……”
它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去核桃谷的路上要经过黑咕隆咚森林。”咕噜小声说,“那里很危险。有很多可怕的东西。”
午羊想起刚才系统说的任务。寻找丢失的第七颗纽扣。他的纽扣掉进了洞里,现在一定在这个地下世界的某个地方。要找到它,他必须先找到那个知道怎么回去的人。
“我不怕。”他说,“你带路吧。”
咕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担心。
“好吧。”它说,“跟我来。”
咕噜飘在前面,午羊跟在后面,他们沿着那条奇怪的街道往前走。街道两边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房子,午羊忍不住东张西望。有一间房子是透明的,里面放满了五颜六色的瓶子;有一间房子会自己动,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在慢慢爬;还有一间房子上面开满了花,花瓣是亮晶晶的,一闪一闪。
“那些是什么?”午羊指着那间透明房子。
“那是亮晶晶的家。”咕噜说,“他喜欢收集各种会发光的东西,装在瓶子里。”
“亮晶晶?”
“就是住在那里的啊。你看,他就在门口。”
午羊顺着咕噜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站在门口,正在往瓶子里塞什么东西。它看到午羊,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午羊也挥了挥手。
“你认识他?”他问咕噜。
“不认识。下界的人很多,我不可能都认识。”咕噜说,“不过大家都知道亮晶晶,因为他家的瓶子最多最亮。”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地面和暗红色的天空。
“前面就是黑咕隆咚森林了。”咕噜停下来说。
午羊往前看去。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树木又高又密,遮住了所有的光。林子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咕噜小声问。
午羊想起那颗纽扣。那是妈妈缝的,他一定要找到。
“要进去。”他说。
他们迈进了森林。
第二章黑咕隆咚森林
黑咕隆咚森林名副其实。
一踏进林子,午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周围是纯粹的黑暗,浓得像墨水一样,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软软的,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咕噜?”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我在这儿。”咕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午羊看不见它。
“你能发光吗?就像那些房子那样。”
“我不会发光。”咕噜说,“只有亮晶晶那样的才会发光。”
午羊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是咕噜。
“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慢点走。”咕噜说。
就在这时,午羊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系统的声音,是真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的,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咕噜,你听到了吗?”
咕噜没有回答。
“咕噜?”
还是没有回答。
午羊伸手往旁边摸,空的。咕噜不见了。
“咕噜!”
他的喊声在黑暗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午羊的心跳加快了。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四周全是黑暗,看不见路,看不见方向,连来时的路都看不见。
那个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午羊屏住呼吸。
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一点亮光。
很微弱,很远,但确实是亮光。绿色的,一闪一闪,像萤火虫。
午羊犹豫了一下,向那点亮光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那点亮光越来越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光点,飘在空中,确实像一只萤火虫。但光点周围,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圆滚滚的、长满浅黄色毛的影子。
“咕噜?”
那个影子转过来,果然是咕噜。它飘在空中,身上发出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
“午羊!”咕噜惊喜地喊,“你还在!”
“你怎么会发光了?”午羊惊讶地问。
咕噜低头看看自己,也愣住了:“我……我也不知道。刚才我走着走着,突然就亮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发光。”
午羊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在这里,他会经历一系列任务。也许这就是任务的一部分——咕噜的光,是为了帮助他穿过这片黑暗的森林。
“太好了,”他说,“现在能看见路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有了咕噜的光,午羊终于看清了周围——高大的树木,树干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奇怪的纹路;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远处偶尔闪过一些亮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刚才那个沙沙沙的声音是什么?”午羊问。
咕噜缩了缩脖子:“可能是爬爬怪。它们住在森林深处,专门抓迷路的小东西。听说被它们抓到,就会被拖到地底下去,再也出不来了。”
午羊心里一紧。他想快点走出这片森林。
他们加快脚步。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小动物在叫。
午羊和咕噜停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聚着一群小东西。它们有的圆,有的扁,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拖着尾巴,都在围着什么东西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它们在干什么?”午羊小声问。
咕噜看了看:“好像在围着什么东西。我们过去看看?”
午羊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悄悄走近。那群小东西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他们。午羊踮起脚尖,透过它们的缝隙往里看——
空地中央,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一颗纽扣。
藏蓝色的,和午羊校服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纽扣!”午羊脱口而出。
那群小东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十双眼睛盯着午羊。
“你的?”其中一个长着翅膀的小东西飞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因为那是我妈妈缝的。”午羊说,“它从我的衬衫上掉下来,掉进一个洞里,我就跟着它来到这儿了。”
小东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他说是妈妈缝的。”
“妈妈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上界的东西。”
“他真是从上界来的?”
那个飞过来的小东西又开口了:“你说你从上界来?”
午羊点点头。
小东西们又议论开了。
“上界人!真的是上界人!”
“我第一次见到上界人!”
“他长得和我们差不多嘛。”
那个飞着的小东西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午羊说:“我们是咕咕族,住在森林里。这颗纽扣是刚才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正研究它是什么东西。既然是你的,那就还给你吧。”
它挥了挥翅膀,一个小东西跑过去,捧起纽扣,送到午羊面前。
午羊接过纽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妈妈缝的那颗,他认得出来——因为纽扣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他不小心摔跤时蹭的。
【叮!任务完成:寻找丢失的第七颗纽扣。】
【获得奖励:回家之路指引。】
【请跟随发光的路径前行。】
话音刚落,午羊看到前面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淡金色的,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那是什么?”咕噜惊讶地问。
“回家的路。”午羊说。
他转身对咕咕族的小东西们说:“谢谢你们帮我找到纽扣。我要走了。”
“你要回上界了?”那个飞着的小东西问。
午羊点点头。
“那……以后还会来吗?”
午羊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东西们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午羊看着它们,心里有点不忍。
“不过,”他说,“我会记得你们的。黑咕隆咚森林里的咕咕族。”
小东西们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挥着翅膀,飘着尾巴,目送午羊和咕噜沿着那条发光的路径离去。
第三章遗忘河
发光的路径带着午羊和咕噜穿过森林,穿过一片片空地,穿过一条条小溪。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光渐渐亮起来——不是发光的路径,而是真正的光,金黄色的,温暖的光。
“我们要走出森林了!”咕噜兴奋地喊。
果然,再往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森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金黄色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等等,那里有太阳吗?
午羊抬头看,暗红色的天空依旧,但确实有光,金黄色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照亮了整片平原。
“好漂亮。”他喃喃地说。
“那是遗忘河。”咕噜说,“我听老核桃说过,过了遗忘河,就是回家的路。”
午羊看着那条河。河水很宽,不知道有多深。河上没有桥,也没有船。
“怎么过去?”他问。
咕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老核桃没说。”
午羊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五颜六色的,很好看。他伸手碰了碰水面——
突然,河水泛起一阵涟漪,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
“谁在打扰我睡觉?”
午羊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来。
河面上浮现出一个脑袋。圆圆的,光光的,两只大眼睛,一张大嘴。它打着哈欠,不满地看着午羊。
“是你?”它说,“你一个小娃娃,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我想过河。”午羊说。
“过河?”那个脑袋眨眨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河吗?”
“遗忘河。”咕噜在旁边小声说。
“对,遗忘河。”那个脑袋说,“过了这条河,你会忘记所有的事情。你愿意吗?”
午羊愣住了。忘记所有的事情?忘记妈妈,忘记家,忘记学校,忘记小胖,忘记一切?
“那……那我不想过了。”他说。
那个脑袋笑了:“不想过,那你来河边干什么?”
“我想回家。”午羊说,“回上界。有人告诉我,过了遗忘河就能回家。”
那个脑袋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从上界来的?”
午羊点点头。
那个脑袋叹了口气:“上界人。好久没见过上界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午羊。”
“午羊。”那个脑袋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是遗忘河的守护者,你可以叫我圆圆。要过河,有一个办法——你可以用一样东西来换。”
“换什么?”
“换一样你最珍贵的记忆。”圆圆说,“你把最珍贵的记忆留给我,我让你过河。过了河,你会忘记那件事,但其他事都还在。”
午羊想了很久。他最珍贵的记忆是什么?是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是妈妈给他讲故事,是妈妈给他做早饭,是妈妈牵着他的手去上学。如果把这些都忘了,那他还是午羊吗?
“我……我不想忘记妈妈。”他说。
圆圆看着他,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它说,“好吧,我给你一个例外。”
“什么例外?”
“我可以把你送到对岸,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每年今天,都要来河边看我,给我讲一件你在上界发生的事。”
午羊想了想,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圆圆笑了。它沉入水底,不一会儿,河面上出现了一座桥——不是真正的桥,是无数发光的泡泡聚在一起,形成的一条漂浮的路。
“上去吧。”圆圆的声音从水底传来,“沿着泡泡走,就能到对岸。”
午羊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泡泡桥。咕噜跟在他后面,身上还发着微弱的绿光。
泡泡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午羊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敢往下看。河水在脚下流动,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午羊。”
是妈妈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咕噜跟在他身后。
“你听到了吗?”他问。
咕噜摇摇头。
午羊继续往前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午羊,别走。”
还是妈妈的声音。
午羊的心揪紧了。他想起圆圆说的——过了这条河,会忘记最珍贵的东西。但他没有忘记啊,圆圆说这是例外。
“午羊,留下来。”
这次声音更近了,像是就在耳边。
午羊捂住耳朵,加快脚步往前走。终于,他踏上了对岸。
回头看,泡泡桥正在慢慢消失,圆圆浮出水面,向他挥了挥手。
午羊也挥了挥手。
“午羊,”圆圆说,“记住你的承诺。每年今天,来河边看我。”
“我会的。”午羊说。
他转身,和咕噜一起向前走去。
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树。
第四章老核桃
那是一棵真正的巨树。
树干粗得看不见边际,要几十个午羊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投下巨大的阴影。树干上有一个洞,洞口很大,足够午羊和咕噜一起走进去。
“这就是老核桃的家。”咕噜说。
午羊走到洞口,往里看。洞很深,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光。他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洞里别有洞天。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墙上点着不知名的灯,照得整个空间温暖明亮。大厅中央坐着一个……
一个什么?
午羊说不清那是什么。它有巨大的身体,像一棵树的树干;有无数条手臂,像树枝一样伸展开来;有两只眼睛,闪着智慧的光。它看起来很老,老得像是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了。
“你来了。”它开口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午羊站在它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是午羊?”它问。
“你……你知道我?”
老核桃笑了,笑容在它苍老的脸上慢慢漾开:“我知道从上界来的每个人。你们来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我都记得。”
它伸出一条手臂,示意午羊坐下。午羊和咕噜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你在找回家的路。”老核桃说,“很多人都找过。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没找到。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午羊摇摇头。
“区别在于,他们有没有真正看见这个世界。”老核桃说,“下界不只是上界的影子,它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故事。只有真正看见它、理解它的人,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午羊似懂非懂。
“你刚才经过了黑咕隆咚森林和遗忘河。”老核桃继续说,“你遇见了咕咕族和圆圆。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午羊想了想:“他们都很好。咕咕族帮我找回了纽扣,圆圆让我过了河。”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因为我是从上界来的?”
老核桃摇摇头:“不是因为你从上界来,是因为你自己。你尊重他们,相信他们,不害怕他们。很多从上界来的人,一见到我们就害怕,就想逃跑。你不一样。”
午羊想起自己刚掉下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害怕,但后来慢慢就不怕了。那些小东西虽然长得奇怪,但都挺友好的。
“你的路还没走完。”老核桃说,“还有最后一段。过了这里,就能回到上界。但这段路要你自己走,我帮不了你。”
“咕噜呢?”午羊看向身边的小毛球。
咕噜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
“咕噜不能跟你去上界。”老核桃说,“它是下界的居民,有它自己的路要走。”
午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咕噜说:“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
咕噜的眼睛湿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变成小小的光点。
“我会想你的。”它说。
“我也会想你的。”午羊说。
老核桃伸出一条手臂,指向洞的深处:“往那边走,走到尽头,就能看到回家的门。去吧,孩子。”
午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咕噜,然后转身向洞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咕噜的声音:“午羊,别忘了我们!”
午羊没有回头,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第五章回家
洞深处很暗,没有灯,没有光。午羊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条路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他加快脚步向亮光走去。
那是一个出口。一个圆形的出口,外面是——
阳光。
真正的阳光。金黄色的,温暖的,照在他脸上的阳光。
午羊走出洞口,发现自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他低头看,脚下是熟悉的人行道。报亭在那边,水果摊在那边,学校在那边。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午羊回头,身后是老槐树的树干。树干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洞,没有入口,只有粗糙的树皮和青苔。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校服。最下面那颗纽扣,好好地缝在上面。他伸手摸了摸——是真的。他又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彩色的石头。
那是咕噜的眼泪变成的。
午羊把石头握在手心里,阳光照在上面,闪着柔和的光。
他往学校走去。走到校门口,保安大爷还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头也没抬。他走进校门,穿过操场,经过小卖部,走到教室门口。
下课铃正好响了。
小胖第一个冲出来,看到午羊,愣了一下:“你刚才去哪儿了?老师点名你没在。”
午羊想了想,说:“我找纽扣去了。”
“找到了吗?”
午羊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找到没?”
午羊笑了:“找到了,又没找到。”
小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
午羊没有解释。他跟着小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明亮,照在黑板上,照在讲台上,照在同学们的脸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午羊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颗彩色的石头。那颗石头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他想起老核桃说的话:只有真正看见这个世界的人,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尾声
那天晚上,午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遗忘河边。圆圆浮出水面,向他挥挥手。河对岸,咕噜飘在空中,身上发着微弱的绿光。更远处,老核桃的树冠遮天蔽日,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像一把巨大的伞。
“午羊!”咕噜喊,“别忘了我们!”
午羊也挥挥手。
“我不会忘的。”他说。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午羊坐起来,伸手去摸口袋。
那颗彩色的石头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对着阳光看。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个小小的世界——有森林,有河流,有巨树,还有无数小小的光点,一闪一闪。
午羊笑了。
他把石头放回口袋,起床穿衣服。穿到最下面那颗纽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它。
“谢谢你,”他轻声说,“带我去了那个地方。”
纽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午羊!起床吃早饭了!”
“来了!”午羊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间。
客厅里,妈妈正在摆碗筷。看到午羊,她笑了笑:“今天起这么早?”
午羊点点头,坐到餐桌前。
“妈,”他一边吃一边问,“你说,地下会有一个世界吗?”
妈妈愣了一下:“什么地下?”
“就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下。那里有森林,有河,有会发光的小东西,还有一个特别老特别老的老核桃。”
妈妈摸摸他的头:“你做梦了吧?”
午羊摇摇头,又点点头。
“也许是梦。”他说,“但也许不是。”
妈妈笑了,没有追问。
吃完饭,午羊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妈妈。
“妈,”他说,“我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午羊说,“一个住在河里的朋友。”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好吧,注意安全。”
午羊出了门,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粗糙的树皮和青苔。
“圆圆,”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树下,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午羊在树下坐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颗彩色的石头,感受着里面微微的跳动。
明年今天,他还会来。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因为那是他的承诺,也是他和另一个世界的约定。
午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向学校走去。
身后,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只是风吹过。
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番外一:咕噜的下界
午羊走后,咕噜在洞口站了很久。
它看着那条通往深处的路,看着午羊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老核桃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他会回来的。”老核桃说。
咕噜点点头,但还是舍不得。它和午羊一起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起穿过黑咕隆咚森林,一起渡过遗忘河,一起听老核桃讲故事。现在午羊走了,它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你可以去看看他。”老核桃说,“每年他来看圆圆的时候,你可以去河边等他。”
咕噜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核桃笑了,“下界和上界之间,本来就有很多通道。只是很少有人能找到。你既然找到了,就可以一直用。”
咕噜高兴地转了几圈,浑身的长毛都飘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年那一天,咕噜都会早早地飞到遗忘河边,等着午羊。圆圆浮出水面,陪着它一起等。
午羊每次都来。他坐在河边,给它们讲上界发生的事——学校的新鲜事,妈妈做的好吃的,和小胖一起玩的游戏。咕噜听得津津有味,圆圆也眯着眼睛,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一年又一年。
午羊长高了,长大了,声音也变了。但他每年都来,从来没有忘记过。
后来有一天,午羊带着一个小女孩来了。
“这是小橘。”午羊说,“我女儿。”
咕噜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和午羊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就是咕噜?”小橘好奇地问,“爸爸说你会发光。”
咕噜害羞地亮了亮,身上泛起微弱的绿光。
小橘高兴地拍手:“好漂亮!”
从那以后,午羊每次来,都带着小橘。小橘慢慢长大,也开始给咕噜讲故事——她的学校,她的朋友,她的妈妈。
再后来,午羊不来了。
是小橘一个人来的。
“爸爸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小橘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他一直没有忘记你们。”
咕噜的眼睛湿了。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站在老核桃面前说“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他的。”咕噜说。
时间继续往前走。
小橘也长大了,也带来了自己的孩子。
一代又一代。
但每年那一天,遗忘河边,总会有人来。
一个发光的毛球,和一个圆圆的脑袋,浮在河面上,等着听关于上界的故事。
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永远不会关闭。
番外二:第七颗纽扣的秘密
午羊一直不知道,那颗纽扣为什么会自己跳进洞里。
很多年后,他问妈妈。
妈妈正在缝衣服,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
“那颗纽扣,”她说,“是你外婆留给我的。”
午羊愣住了。
“你外婆说,这颗纽扣有魔法。”妈妈继续缝着,“但我不信。我一直以为,她只是逗我玩的。”
午羊想起那颗纽扣带他去的那个世界。咕噜,圆圆,老核桃,黑咕隆咚森林,遗忘河。那不是梦,是真的。
“也许真的有魔法。”他说。
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许吧。”
午羊没有再问。但他知道,那颗纽扣现在还在他口袋里,和那颗彩色的石头在一起。它们会一直陪着他,提醒他那个地下的世界,提醒他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朋友。
后来,午羊把那颗纽扣给了小橘。
“这是爸爸最珍贵的东西。”他说,“你要好好保管。”
小橘接过来,看了看:“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午羊说,“它会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小橘眨眨眼睛:“什么地方?”
“等你准备好了,它就会告诉你。”午羊摸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小橘把那颗纽扣放在枕头底下。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树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洞。洞里传来细细的声音,像是在叫她。
她蹲下来,往洞里看——
一颗彩色的石头跳了出来,滚进她手心里。
小橘笑了。
她知道,那个地方,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