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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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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梦境》
第一卷:梦的入口
第一章
晓梦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点了?
她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凌晨三点十七分。六月十五日。星期三。
星期三。
晓梦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但雨声太大,她睡不着。或者让她睡不着的不是雨声,而是别的什么——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角落里蛰伏着,她越想抓住,它就跑得越快。
她做过一个梦。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得像一道闪电。是的,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什么呢?她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只剩下一种感觉——恐惧,还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梦里的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晓梦坐起来,打开灯。光线填满房间的瞬间,那种不安的感觉消退了一些。她看着熟悉的陈设:书桌上堆着的专业书和笔记,墙上贴着的便利贴,衣柜门上挂着的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色连衣裙。一切都很正常。
她下床,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路灯的光在水渍中晕开,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晓梦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你还记得我吗?”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没有上下文,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问句,轻飘飘地悬浮在屏幕上。
晓梦没有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她按掉它,坐起身。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林深。
“晓梦,今天下午的课你上吗?”
“我看到选修课名单上有你,一起啊。”
“对了,你昨天说的那个梦,我查了一下资料,可能有点发现。”
晓梦皱了皱眉。昨天说的梦?她不记得自己和林深说过什么梦。
她回复:“什么梦?”
林深的回复很快:“就是你昨天在图书馆跟我说的啊。你说你总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你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走来走去,找不到出口。你还问我有没有什么解梦的书推荐。”
晓梦盯着这几行字。她不记得自己昨天去过图书馆,也不记得和林深说过这些。但林深是她大学同学,关系还算可以,没理由骗她。
“我昨天去图书馆了?”她问。
“对啊,下午两点多。你不记得了?”
晓梦没有回复。她坐在床边,努力回想昨天下午的事。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记得自己上午在上课,中午在食堂吃的饭,然后……然后呢?
一片空白。
从中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试图找到什么线索。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前天拍的,她和室友在逛街。再往前,是上周末的校园风景。没有昨天的照片。
她又检查了聊天记录。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她确实和林深有过对话,内容和他说的差不多。但那些对话,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种寒意从脊椎升起。
晓梦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有一个习惯,每天会在便利贴上记下要做的事,然后贴在桌角。今天的那张便利贴上写着:
“下午两点,图书馆还书。和林深见面。晚上复习专业课。”
字迹是她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写过。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本应该还的书——《梦的解析》。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也是她的笔迹:
“梦里的房子,楼梯永远向下。门打开之后,还是门。第37页有类似案例,标记了。”
晓梦翻到第37页。确实有一个段落被铅笔轻轻画了线,讲的是“无尽走廊”的梦境象征。她不记得自己画过。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深: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找你?”
晓梦想了想,回复:“不用,我可能睡迷糊了。下午课见。”
她需要冷静一下。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一切如常。室友苏念在餐桌旁刷手机,看到她出来,抬头说了一句:“晓梦,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你坐在床边发呆。”
晓梦心里一紧:“几点?”
“大概三点多吧。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就回去睡了。”
三点多。正是她第一次醒来的时间。
“我说了什么吗?”
苏念想了想:“就说了一句‘梦里的楼梯’,我问什么楼梯,你没回答。我以为你梦游呢。”
梦里的楼梯。
晓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开始吃早饭。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碎片:凌晨三点的短信、丢失的记忆、便利贴上的字、梦里的楼梯。它们像拼图一样散落着,但她找不到将它们连接起来的方式。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图书馆。
她需要找到那个“昨天下午的自己”,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图书馆三楼,她经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是空的。晓梦走过去,坐下,环顾四周。一切都很正常,书架、桌椅、埋头读书的学生,和她记忆中没什么不同。
她翻开《梦的解析》,又看了第37页的那段话:
“反复出现的梦境,尤其是那些关于无尽走廊、楼梯或房间的梦,往往暗示着梦者在现实生活中感到被困或迷失。这种梦境可能是潜意识的求助信号,也可能是对某种无法面对的真相的逃避……”
无法面对的真相。
晓梦合上书,闭上眼睛。她试图回忆那个梦,那个林深和苏念都提到过的梦。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然后,黑暗慢慢退去,她看到了——
楼梯。
很长很长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她站在楼梯顶端,脚边有一扇门。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推开门。
门后还是楼梯。还是向下,还是黑暗,还是另一扇门在尽头。
她走下去,推开门,再走下去,再推开门。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楼梯似乎没有尽头,门也没有尽头。她想停下来,想往回走,但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她只能向前,只能向下。
恐惧。孤独。还有一丝奇怪的……期待?期待什么?期待这无尽的循环被打破,还是期待在某个门后看到什么?
梦到这里就断了。每次都是这样,在无尽的楼梯和门之间醒来。
晓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的角度变了,应该是下午两三点。她揉揉眼睛,坐起身。
书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陌生的笔迹,但内容让她心脏一紧:
“你醒了吗?你刚才睡着了,我不敢叫醒你。你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第二层’、‘第三层’。你的梦是不是有很多层?——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晓梦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个“陌生人”。但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往往,她不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心跳得很快。
第二层。第三层。
梦有很多层。
这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晓梦,我在教学楼等你,还有十分钟上课。你过来吗?”
晓梦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但地板上躺着一枚耳环。银色的,小小的一朵花形状,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认识这枚耳环。
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戴在耳朵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晓梦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耳。耳环还在。她又摸向左耳——
空的。
她的耳环,掉了一只在电梯里。
第二章
晓梦弯腰捡起那枚耳环,手有些发抖。她仔细端详着它,确认是妈妈的那一对无疑——花蕊处有一个极小的刻痕,是妈妈名字的首字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耳环怎么会掉在这里?
她记得早上出门时特意检查过,两只都在。从宿舍到图书馆,她一路没有摘过耳环,也没有感觉到它掉落。唯一的可能是,在图书馆睡觉的时候,有人摘走了它?或者她自己无意识地……
电梯门迟迟没有关上,有人在外面按着按钮。
晓梦抬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电梯门口,手按着开门键,表情有些犹豫。
“同学,你进不进?不进我松手了。”
晓梦回过神来,快步走出电梯。经过男生身边时,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普通的相貌,普通的穿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她。
“谢谢。”她低声说。
男生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晓梦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想问他有没有在图书馆看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耳环,心里乱成一团。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林深坐在她旁边,几次想说话,但看她脸色不对,又咽了回去。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
“晓梦,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晓梦犹豫了一下,把耳环的事告诉了他。还有那张纸条,那条凌晨三点的短信,那些丢失的记忆。
林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也许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而是……你经历的,和普通人经历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林深压低声音:“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查了一些资料。关于反复梦境,关于记忆断层,有一种解释是——你也许在经历‘多重梦境’。”
晓梦皱眉:“你是说,梦里的梦?”
“不止。”林深摇头,“你听过‘梦中梦中梦’吗?就是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一层套一层,有时候多达十几层。每一层的边界都很模糊,你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
晓梦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想起那个无尽的楼梯梦,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第二层”、“第三层”。
“可是,”她试图反驳,“如果我现在还在梦里,那什么是真实的?我怎么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林深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无法知道。梦境和现实之间,没有绝对的判断标准。你能做的,只有寻找‘锚点’——那些在梦境中会反复出现、但又不会被轻易复制的东西。比如……”他指了指晓梦的耳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晓梦低头看着手中的耳环。妈妈的遗物,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但如果在梦里,有人复制了它呢?
“还有一个方法。”林深继续说,“在多重梦境的理论里,每深入一层,你的感知会变得更加……不稳定。你可以通过一些测试来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比如,看文字——梦里的文字经常会变化。或者,看钟表——梦里的时间往往是乱的。或者,试着做一些现实中不可能的事,比如穿墙。”
晓梦想起她刚才在图书馆看书时,书上的字确实有一瞬间模糊了,但她以为是自己眼睛累。还有那个电梯——它一直停在那一层,等她进来,这正常吗?
“我需要记下来。”她说,“所有的异常,都记下来。”
林深点头:“好主意。也许时间长了,你能找到规律。”
那天晚上,晓梦回到宿舍,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6月15日,异常记录:
1. 凌晨3:17,收到陌生短信:‘你还记得我吗?’
2. 丢失了昨天下午的记忆(约5小时)
3. 苏念说我半夜3点多坐在床边发呆,说了‘梦里的楼梯’
4. 书桌上发现不记得写过的便利贴
5. 图书馆有人留下纸条,说我睡着时说‘第二层’、‘第三层’
6. 耳环掉了一只,在图书馆电梯里找到
7. (疑似)看书时文字模糊”
写完后,她盯着这些条目看了很久。七条异常,在同一天发生。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律正在启动?
她翻到下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用来记录每天的异常情况。然后,她在表格上方写下标题:“梦境日记”。
临睡前,她把那枚耳环放在枕头底下。如果这真是妈妈给她的“锚点”,也许能帮她分清梦和现实。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数字再次出现,让她心头一颤。但仔细一看,现在才十一点半。
她关掉手机,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做没做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照常洒进房间。苏念已经在洗漱,隔壁床传来音乐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晓梦打开手机,没有陌生短信。她翻开梦境日记,昨天的记录还在,笔迹清晰。
也许昨天真的只是状态不好。她这样想着,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但当她洗漱完毕,准备换衣服出门时,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枚放在枕头底下的耳环,不见了。
她翻遍了床铺,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苏念帮她一起找,也没找到。
“你确定放枕头底下了?”苏念问。
“确定。”晓梦说。她记得很清楚,睡前亲手放进去的。
可它就是消失了。
晓梦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攥着剩下的那只耳环,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来自昨天的陌生号码:
“第一层出口在楼梯尽头。小心那些告诉你这是梦的人。”
第三章
晓梦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第一层。出口。楼梯。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她想起了那个无尽的楼梯梦。如果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现在真的处在某层梦境中,那么……
那么谁是“那些告诉你这是梦的人”?林深吗?他昨天确实在跟她讨论多重梦境的可能性。但林深是她的同学,他们认识两年了,他为什么要害她?
除非这个林深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晓梦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书桌,试图稳住自己。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是假的,那她还能相信什么?
“晓梦?你没事吧?”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关切。
晓梦转头看她。苏念是她大学室友,从大一住到现在,两年了。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熬夜复习。苏念知道她的所有秘密,包括妈妈去世的事,包括她偶尔会失眠的事。
但此刻,晓梦看着苏念,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
“我没事。”晓梦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没睡好。”
苏念点点头,似乎没有多想,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晓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样,阳光、树影、远处的教学楼。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说不出来,就是一种直觉——就像在梦里,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林深说过,可以通过测试来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比如看文字,比如看钟表,比如试着做不可能的事。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远处有一个钟楼,那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她盯着钟楼上的时钟看了一会儿——指针在正常走动,没有跳跃,没有倒流。
她又看向书桌上的书,随便翻开一页,盯着上面的文字。那些字没有变化,没有模糊,清晰而稳定。
最后,她试着做一件不可能的事:她伸手去触碰窗户玻璃,然后试图把手穿过它。
手指撞在冰冷的玻璃上,传来真实的痛感。
一切正常。所有测试都正常。
晓梦松了口气。也许那条短信只是恶作剧,也许她真的只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她决定不再多想,正常去上课。
上午的课是文学概论,一个她不太感兴趣但必须上的课。她坐在教室后排,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总是飘过那些奇怪的念头。
课间休息时,林深来找她。
“晓梦,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晓梦犹豫了一下,把耳环丢失和那条短信的事告诉了他。林深听完,表情变得严肃。
“短信能给我看看吗?”
晓梦拿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林深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号码……”他低声说,“你认识吗?”
“不认识。”
林深把手机还给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看起来像便携式扫描仪的小设备。他对着晓梦的手机屏幕扫了一下,设备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这号码是个虚拟号,追查不到来源。”林深说,“但我扫描了一下短信的发送时间,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这条短信发送的时间,是今天凌晨3点17分。但因为信号延迟,你的手机显示收到的时间是早上8点多。”
凌晨3点17分。又是这个时间。
晓梦感到一阵寒意。昨天的第一条短信,也是这个时间。
“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林深问。
晓梦摇头。她不知道。3点17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但连续两天在同一个时间收到神秘短信,绝对不是巧合。
“还有一个事。”林深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第一层出口在楼梯尽头’,我查了一下。在我们学校的建筑里,有一个地方符合这个描述。”
“哪里?”
“旧教学楼的地下室。”林深说,“那栋楼是民国时期建的,后来废弃了,但因为历史保护,一直没有拆。听说下面有个很深的地下室,有一段很长的楼梯,通向地底。学校一直把它锁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晓梦的心跳加速了。楼梯。地下室。出口。
“你想让我去那里?”
林深摇头:“不,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信息。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真的在梦里,那个地方可能是你醒来的关键。”
梦里。又是这个词。
晓梦看着林深,突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多重梦境,关于锚点,关于测试方法,现在又知道这个地下室。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
晓梦愣住了。
“一年前,”林深继续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反复的梦境,丢失的记忆,神秘的信息。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找到方法,一层一层醒来,最终回到现实。但……”他顿了顿,“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来了。也许我现在还在某一层梦里,和你一样。”
晓梦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林深说的是真的,那她不是唯一被困在梦境里的人。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他就是“那些告诉你这是梦的人”之一。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深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如果我能帮到你,也许就能证明,我自己真的醒了。”
这个回答让晓梦沉默了很久。
下午的课她没上,而是独自去了旧教学楼。
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隐藏在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周围长满了杂草。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窗户被木板封死,看起来确实已经废弃多年。
晓梦绕着楼走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扇小门,门上的锁已经锈蚀得很厉害,用力推的话,也许能推开。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门。
门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更用力,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但依然紧闭。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那条陌生号码又来短信了:
“门需要钥匙。钥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书架第7层,那本《梦的解析》里。”
晓梦心脏狂跳。图书馆。那本《梦的解析》。她昨天刚看过那本书。
她转身快步走向图书馆,一路上心乱如麻。那条短信怎么知道她在旧教学楼?怎么知道她需要钥匙?怎么知道那本书?难道有人在跟踪她?还是说……
还是说,这一切都在某个“剧本”里,而她只是在按剧本走?
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书架第7层。她找到了那本《梦的解析》,翻开,书页里夹着一枚钥匙。
老式的铜钥匙,泛着暗沉的光泽。
晓梦把钥匙攥在手里,冰凉的感觉通过皮肤传来,很真实。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重量,真实的金属气息。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触感也可以是假的。林深说过,在深层梦境里,五感可以被完美复制。
她拿着钥匙,回到旧教学楼。这一次,钥匙准确地插进那扇小门的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很长很长,每一级台阶都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和她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晓梦站在门口,心跳如鼓。她不知道走下去会看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走下去。但她知道,如果不走,她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楼梯向下延伸,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走几步,她回头看一次,那扇门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她继续向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楼梯似乎没有尽头,就像梦里一样。恐惧开始蔓延,她停下脚步,想往回走,但身后只有黑暗。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有一道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像是门缝里透出来的。
晓梦加快脚步,向光的方向走去。近了,更近了,她终于看清——那是一扇门,半开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排列着无数的门,每一扇都一模一样,通向不同的方向。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就像梦境里那无尽的楼梯的变体。
晓梦愣住了。这是第二层?还是第三层?她不知道。
她试着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门后是另一个楼梯,继续向下。她退出来,推开另一扇,门后是一间教室,空荡荡的,讲台上放着一本书。她走近去看,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梦的解析》。
她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她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进入了第二层。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这是梦的人。他们可能是你潜意识的投影,试图阻止你醒来。出口在……”
后面的话被涂抹掉了,看不清。
晓梦拿着纸条,手心出汗。这纸条是她自己写的吗?如果是,她什么时候写的?在第一层?还是在更早的梦里?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但那脚步声还在继续,从她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就在她耳边走动。
“谁?”晓梦喊出声。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她看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面目,但那个人影正在向她走来。
晓梦想跑,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她熟悉的脸。
妈妈。
第四章
晓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妈妈。确实是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色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晓梦。”妈妈开口,声音也一模一样,温和而熟悉,“你终于来了。”
晓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拥抱她,但脚依然动不了。
妈妈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是温的,真实的,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妈……”晓梦终于发出声音,眼泪涌了出来,“你……你还活着?”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欣慰。
“晓梦,”她轻声说,“你不该来这里。回去。”
“回哪儿?回第一层?还是回现实?”
妈妈摇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醒来。在你能真正醒来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东西,包括我。”
“包括你?”
“尤其是我。”妈妈的眼神变得严肃,“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我是你最深的牵挂。他们可以利用这个。”
“他们是谁?”
妈妈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晓梦身后。晓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廊尽头,又出现了几个人影,正在快速接近。
“快走!”妈妈推了她一把。
晓梦踉跄着后退,转身就跑。她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里,只是本能地沿着走廊跑,推开门,下楼梯,再推开门,再下楼梯。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像梦里的无尽循环。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扇门上。
四周安静了。没有人追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房间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眶红红的。
这房间……有点眼熟。
晓梦走近书桌,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妈妈的合照,拍摄于她十岁生日那天。她记得那天妈妈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她们一起许愿,一起吹蜡烛,一起笑得很开心。
那是妈妈去世前最后一个生日。
晓梦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抚过玻璃表面。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相框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按钮。
书桌的抽屉自动弹开,里面放着一本日记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晓梦》。
她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2005年3月15日
今天妈妈带我去公园玩。她买了棉花糖给我,粉红色的,很大一个。我问她,妈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笑了,说当然会,妈妈会永远陪着你。”
第二页:
“2005年9月1日
今天上小学了。妈妈送我到校门口,给我整理书包,理了理头发。她说,晓梦,要好好学习,交很多朋友。我说好。”
翻到中间:
“2015年6月15日
妈妈走了。他们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我不信。妈妈说过会永远陪着我,她不会骗我的。”
晓梦的手开始发抖。这些字迹是她自己的,但写这些日记的记忆,她一点都没有。
她继续往后翻。越往后,日记的内容越奇怪:
“2023年6月15日
今天是第三次进入这个梦。我见到了妈妈,但她不让我靠近。她说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我必须醒来。可是怎么醒?我不知道。”
“2023年6月16日
第四次进入。这次我遇到了另一个自己。她说她是我在梦里的投影,告诉我一些醒来的方法。但她说的和妈妈说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该信谁。”
“2023年6月17日
第五次。我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了。每次醒来,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也许我现在正在写的这本日记,也是在梦里。”
晓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正在读这本日记,说明你又进入了这一层。记住:真正的出口,不在楼梯尽头,不在门后面,而在你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晓梦合上日记本,陷入沉思。她最不敢面对的是什么?
妈妈的离开?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她: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晓梦深吸一口气,走向镜子。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子没有反射出她的手指,反而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她的手指穿过了镜面,进入了一个未知的空间。
她闭上眼睛,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镜子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眩晕,像从高处坠落。四周一片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下坠的感觉,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她落地了。
轻轻地,没有任何疼痛,就像从床上滑到地板上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房间——她的宿舍,她的床,她的书桌。窗外是清晨的阳光,苏念在卫生间洗漱,哼着歌。
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晓梦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本日记本已经不见了,但她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枚耳环,妈妈留给她的那只。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耳朵,两只都在。
“晓梦!起床了!要迟到了!”苏念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
晓梦应了一声,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梦境日记》。
她翻开,里面是她昨天记录的七条异常。每一笔都是她的字迹,每一页都真实存在。
她又翻开手机,那些陌生短信还在,对话记录还在,林深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
一切都不是梦。
或者说,一切仍然是梦?
晓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阳光很温暖,树影很清晰,一切都很真实。但如果她现在还在某一层梦里,她怎么知道这是第几层?
手机震了,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晓梦,今天来上课吗?昨天的课你没来,我有点担心。”
晓梦想起昨天——她去了旧教学楼,下了那个无尽的楼梯,见到了妈妈,穿过了镜子,然后醒来。这一切,只过了一夜吗?她感觉在梦里待了很久很久。
她回复:“我没事,今天去上课。”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远处,旧教学楼的轮廓隐约可见,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她的目光落在钟楼上,时钟指向七点十五分。
不对。
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十五分没错。但昨天她看时钟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两天同一时间看钟,这没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她昨天在梦里,根本没有看过时钟。
那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晓梦盯着时钟看了很久。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正常,匀速,没有异常。
但她心里知道,有哪里不对劲。
她打开手机,查看日期:6月16日。
昨天是6月15日,没错。但她在日记里看到过,6月15日这个日期反复出现。在日记里,6月15日有好几个,不同的年份,但都是同一天。
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意义?
晓梦想了想,突然记起: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十年前,6月15日,妈妈去世了。
她愣住了。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日子做过什么特别的事,甚至刻意避开去想。但潜意识里,这个日期一直存在,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如果她反复进入梦境,如果她的潜意识一直在试图告诉她什么,那一定和这个日期有关。
她翻开梦境日记,在第一页,她记录的第一条异常,就是6月15日凌晨3点17分收到的短信。
3点17分。
妈妈去世的时间,也是凌晨3点17分。
晓梦感到一阵眩晕。她一直知道妈妈是夜里走的,但具体时间她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想知道。可潜意识里,这个数字被记住了。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个发现,然后合上本子。
今天的课她上了,但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碎片:楼梯,门,镜子,妈妈,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日期。
下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又去了旧教学楼。
那扇小门还开着,楼梯还向下延伸。她拿着手机当手电,一步一步走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再次看到了那道光——门缝里透出的光。
她推开门,门后不再是走廊,而是一个房间。
她自己的房间。
和她在宿舍的房间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床的位置一样,书桌一样,但墙上多了一扇门。那扇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
晓梦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门后是另一个房间。同样的布局,同样的陈设,同样的墙上有一扇门。
她走进去,推开门,又是另一个房间。
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无穷无尽。
但每一层的墙上,都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第一层,是她十岁生日的合照。第二层,是她和妈妈在公园的合照。第三层,是妈妈单独的照片。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照片,记录着不同时期的妈妈。
越往下走,照片里的妈妈越年轻。最后一层,照片里的妈妈穿着婚纱,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她的爸爸。晓梦从未见过爸爸,妈妈说他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
她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照片的角落有一个日期:1995年5月20日。
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是她爸妈结婚的日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把日期记了下来。
这一层房间的墙上,只有这一扇门——不是通向下层的门,而是通向某处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晓梦掏出那枚钥匙——那枚从《梦的解析》里找到的钥匙,插进钥匙孔。
门开了。
门后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向光走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然后,她醒了。
第五章
晓梦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有仪器的滴答声。
医院。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她的心跳——平稳,正常。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晓梦转头,看到一位护士站在床边,正在调整输液管。
“我……怎么在这儿?”晓梦开口,声音沙哑。
护士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昏迷了三天。被同学发现倒在旧教学楼的地下室里。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没什么大碍,但需要观察几天。”
昏迷了三天。旧教学楼地下室。
晓梦想起那些梦境——无尽的楼梯,无数的门,妈妈的照片。都是梦吗?还是她在地下室昏迷时产生的幻觉?
“有东西要给你。”护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发现你的时候,你手里攥着这个。”
晓梦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枚耳环。
妈妈留给她的那枚。只有一枚。
她摸向自己的耳朵,两只都在。
“护士,我发现的时候,手里有几枚耳环?”
护士想了想:“就一枚。我们当时还奇怪,你怎么攥得那么紧。”
一枚。
晓梦看着手里的耳环,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两只耳朵上的耳环还在,那这第三枚,是哪来的?
“还有这个。”护士又递过来一个笔记本,“也是在现场发现的,就在你旁边。扉页上写着你的名字。”
晓梦接过笔记本,翻开。
是那本《梦境日记》,和她宿舍里的一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这本日记里,记录了她从第一天开始的每一个梦境,每一个细节,包括她今天在梦里看到的那些房间、那些照片。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内容只有一句话:
“真正的出口,不是醒来。真正的出口,是面对。”
晓梦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
她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如果她现在还在梦里,那真实的她此刻在哪里?如果她已经醒来,那这第三枚耳环、这本提前写好的日记,又怎么解释?
护士离开后,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看。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有林深的,有苏念的,还有其他同学的。大家都在关心她。
她点开林深的那条:“晓梦,听说你住院了?我下午去看你。”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又拿起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她的笔迹,每一段描述都和她记忆中的梦境吻合。但问题是,她是什么时候写的?昏迷期间,她不可能写字。
除非,这本日记是在她昏迷之前写的。也就是说,她在进入地下室之前,就已经预知了自己会经历这些梦境。
但这不可能。
除非,这一切真的是循环的。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而是很多次。每次醒来,每次进入新的梦境,每次留下线索给下一次的自己。
就像她在梦里看到的那些日记本一样。
下午,林深来了。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熟悉。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晓梦说,“林深,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之前说,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能告诉我更多细节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一年前,我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但始终找不到。醒来后,我会忘记梦的内容,但那种失落感一直留着。后来,我开始记录梦境,发现了一些规律——每七天一个周期,在周期的最后一天,我会在梦里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林深看着她,眼神很深:“是你。”
晓梦愣住了。
“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林深继续说,“但每次你都说一样的话:‘记住,要醒来。’然后你就消失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我在现实中遇到了你。”
“在现实中?”
“对。大学报到第一天,我看到你,瞬间就认出来了。但你不认识我,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晓梦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林深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某种注定。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他接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相信命运吗?”林深突然问。
晓梦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深苦笑,“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在梦里见过很多次,那现实中的相遇,会不会也是梦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晓梦心里。
“你是说,我们现在……”
“也许。”林深打断她,“也许我们都在梦里。也许你从来没有醒来过。也许你此刻看到的我,只是你潜意识的投影。也许你真正的身体,还躺在那间地下室里。”
晓梦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耳环,那枚多出来的耳环,和耳朵上的一模一样。
“林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你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我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林深想了想:“一个很长的楼梯。我往下走,你在楼梯尽头等我。”
楼梯。又是楼梯。
晓梦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干什么?”林深拦住她。
“我要去那个地下室。”晓梦说,“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哪边是真的。”
“你疯了?你刚醒过来!”
“如果我现在还在梦里,那醒不醒都无所谓。”晓梦看着他,“如果我已经醒了,那更要去看看,那个让我昏迷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林深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他们悄悄溜出医院,打车回到学校。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旧教学楼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阴森,那扇小门还开着。
晓梦打开手机手电,和林深一起走了进去。
楼梯向下延伸,和梦里一样。他们一阶一阶地走,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林深紧紧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达了底部。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个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晓梦用手电扫了一圈,突然,光照到角落里一个东西。
她走近看,是一个笔记本。和她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但封面上的字不同——《晓梦的日记》,后面还有一个数字:7。
第七本。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的每一个梦境,每一层梦。最后一页写着:
“这是第七次。如果一切顺利,这次应该能醒。真正的出口不在楼梯尽头,不在门后面,而在你心里。晓梦,相信自己。”
晓梦合上日记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她留给自己的线索,说明她确实经历过六次循环。现在是第七次。
林深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晓梦转过身,看着他:“林深,你是真的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我说我是真的,你能相信吗?”
“不能。”晓梦说,“但没关系。因为不管你是真是假,你都帮了我很多。”
她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真正的出口在心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醒来,真正的醒来。
然后,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听到林深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她感到自己在下坠,一直下坠,没有尽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六章
晓梦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房间。
不是医院,不是地下室,而是她小时候的家。
十岁那年,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住的那间小屋。蓝色的窗帘,碎花的床单,墙上贴着的奖状。一切都没变,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晓梦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岁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十岁女孩的脸,稚嫩,清秀,眉眼间有妈妈的影子。
这是梦吗?还是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房间门被推开,妈妈走进来。
穿着那件蓝色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和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晓梦,起床了。今天是你生日,妈妈给你做了长寿面。”
晓梦愣愣地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妈……”
妈妈走过来,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傻孩子,哭什么?过生日要高兴才对。”
晓梦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她。温热的体温,熟悉的香味,一切都是真的,真实得不像梦。
可如果这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如果这不是梦,那过去的十年又是什么?
妈妈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客厅。桌子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还有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插着十根蜡烛。
“来,许个愿。”妈妈点燃蜡烛。
晓梦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如果这真的是梦,她想让妈妈永远留在身边。但如果是梦,妈妈终会消失。如果不是梦,那许愿的意义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妈妈的脸。那么近,那么清晰。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我不是你妈妈是谁?”
“我是说……”晓梦犹豫了一下,“在我后来的记忆里,你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可现在你还在,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的表情变了,变得复杂,变得悲伤。
“晓梦,”她轻声说,“有些事,你还没准备好知道。”
“我准备好了。”晓梦坚定地说,“我经历了很多,梦里的楼梯,无数的门,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我准备好了,不管真相是什么。”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好。”她说,“那我告诉你。”
她拉着晓梦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讲述:
“你十岁那年,我确实生病了。很重。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那时候你还小,我不忍心让你面对这些,就用了一种方法——把你的意识送进了梦里。”
晓梦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有一个天赋,”妈妈说,“从你很小的时候就有。你能进入自己的梦境,能在梦里停留很久,甚至能在梦里创造新的世界。我用最后的时间,帮你构建了一个梦境系统,让你可以在里面安全地成长。等你长大了,有能力面对现实了,再醒来。”
“所以……这十年,我一直活在梦里?”
妈妈点头:“对。你经历的每一件事,认识的每一个人,学到的每一个知识,都是在梦里完成的。但这个梦很特殊,它和现实几乎一样,你在里面学到的东西,醒来后也会记得。”
晓梦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那些无尽的楼梯,那些反复的门,那些让她分不清虚实的日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梦里。
“那林深呢?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是你创造出来的人物。”妈妈说,“你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理解你、帮助你的伙伴。所以你的潜意识创造了林深,给了他那些‘曾经也经历过梦境’的记忆,让他能引导你。”
晓梦沉默了。林深是假的,苏念是假的,大学是假的,过去十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十岁的身体,这个小屋,这个妈妈,是真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醒来?”她问。
“随时。”妈妈说,“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可以随时醒来。但醒来后,你要面对的是真实的现实——我已经不在了,你已经长大了,过去十年发生的一切,在现实里只过了几天。”
晓梦的心沉了下去。
“妈,你在现实里……”
“已经走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我走后,你的身体被送到医院。你的意识一直在梦里,沉沉地睡着。医生说你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但我不信。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醒来,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晓梦再次流泪。这一次,是为妈妈,也是为自己。
“妈,我不想醒来。”她哽咽着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妈妈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妈妈也想和你在一起。但你不能永远活在梦里。你有自己的人生,有真实的世界要去经历。”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晓梦,你要记住:梦里的一切都很美好,但不是真的。只有回到现实,你才能继续成长,才能真正地活着。妈妈会永远在你心里,但你得学会一个人走了。”
晓梦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十年的妈妈。
“好。”她终于说,“我醒。”
妈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也有骄傲。
“去吧。”她轻轻推了晓梦一下,“去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晓梦感到自己在坠落,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周围的场景越来越模糊,妈妈的身影越来越远。
“妈!”她喊道,“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永远。”
第七章
晓梦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明亮的灯光,还有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年轻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管。
“醒了?”护士惊喜地说,“你终于醒了!”
晓梦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护士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
“我……昏迷了多久?”
“八天。”护士说,“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很不好。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但你挺过来了。”
八天。和妈妈说的差不多。
“有……有人来看过我吗?”
“有啊,你妈妈天天来。她刚出去买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晓梦愣住了。
妈妈天天来?
“我妈妈?”
“对啊,你妈妈。”护士笑着说,“你这孩子,昏迷了几天,连妈妈都不认识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晓梦醒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放下保温桶,紧紧抱住她。
“晓梦!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怀抱。
晓梦的眼泪涌了出来。
“妈……”
“我在,我在。”妈妈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晓梦抬头看她。四十多岁的脸,眼角有些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和十岁记忆里的妈妈不一样,和梦里那个年轻的妈妈也不一样。但眼神是一样的温柔,笑容是一样的温暖。
“妈,你还活着?”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妈妈当然活着。你怎么问这个?”
晓梦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妈妈还活着,那梦里的一切算什么?那些经历,那些真相,那句“已经不在了”,难道都是梦?
“晓梦,”妈妈摸着她的脸,“你昏迷的这八天,做了很多梦吧?”
晓梦点头。
“妈,我梦见你了。梦见你还年轻,穿着那件蓝色碎花连衣裙。你告诉我你已经不在了,让我醒来面对现实。”
妈妈的眼神变得复杂,带着心疼:“那只是个梦。妈妈一直都在。”
晓梦靠在妈妈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很真实,和梦里一样真实。但经过这八天的经历,她不敢确定什么是真的了。
也许这也是梦。也许醒来之后,又是另一层。
但至少此刻,妈妈在她身边。
林深也来看她。他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释然。
“你终于醒了。”他说。
“林深,你是真的吗?”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什么问题?我当然是真的。”
“可是在梦里,你是假的。是我的潜意识创造的。”
林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晓梦,不管我在梦里是什么,在现实中,我是你的同学,是你的朋友。从你大一入学,我们就认识了。”
大一入学。那是她记忆中的真实。但在梦里,她也记得大一入学。
“我分不清了。”晓梦说,“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林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耳环。
“这个,你还记得吗?”
晓梦接过耳环,是妈妈留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在昏迷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它。”林深说,“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拿出来。护士说,这是你的护身符。”
晓梦看着那枚耳环,想起梦里那枚多出来的,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日期和时间。
“林深,现在几点了?”
林深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
又是17分。但不是凌晨,是下午。
“今天几号?”
“6月18日。”
妈妈6月15日去世的,现在是6月18日。如果妈妈真的活着,那6月15日就不是忌日。如果妈妈已经走了,那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晓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试图分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因为也许永远分不清。也许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本就没有那么清晰。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有人爱她,她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林深,”她睁开眼睛,“谢谢你来看我。”
林深笑了:“应该的。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学校的旧教学楼要拆了,听说要建新图书馆。你昏迷的那个地下室,以后就不存在了。”
旧教学楼。地下室。那些楼梯和门。
晓梦想起梦里的一切,那个让她经历了无数次循环的地方。如果它真的要消失了,那她关于那些梦的记忆,会不会也随之消失?
也许这样更好。也许这就是她醒来的标志。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妈妈来接她,她们一起走出医院,外面是真实的世界——嘈杂,鲜活,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晓梦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初夏的风拂过脸庞。
“妈,”她说,“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妈妈笑了:“好啊,回家就给你做。”
回家的路上,她们经过学校门口。旧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工人们正在周围搭建脚手架,准备拆除。
晓梦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个她曾经进去过的小门。
也许那里真的通向某个世界,也许只是她昏迷时的幻觉。但无论如何,那里承载了她八天的梦,八天的恐惧和希望,八天的寻找和觉醒。
“走吧,晓梦。”妈妈轻轻拉她的手。
晓梦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她看到旧教学楼三楼的一个窗户里,有一个人影。模糊的,看不清面目,但那个人影正在向她挥手。
像告别,也像等待。
晓梦愣住了。那是谁?林深?还是另一个她自己?
“晓梦?”妈妈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妈妈已经走远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晓梦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楼梯顶端。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她知道自己走下去,会遇到无数的门,无数个房间,无数个自己。
但这一次,她没有下去。
她转身,推开了身后的一扇门。
门后是阳光,是她家的客厅,是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长寿面的香味飘过来,温暖而熟悉。
“晓梦,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晓梦笑了,走进那扇门。
身后的楼梯缓缓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尾声
一个月后。
晓梦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上学,下课,和朋友吃饭,和妈妈视频。一切都平淡而真实,没有任何异常。
那本《梦境日记》被她锁在抽屉里,偶尔会翻出来看看。那些文字记录了她八天的梦境,那些让她分不清虚实的日子。现在读起来,像在读别人的故事。
林深还是她的同学,偶尔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他们从不谈论那些梦,仿佛约定好了一样。只是在某些瞬间,晓梦会注意到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认识她很久很久。
也许在某个梦里,他们确实认识很久。
6月15日那天,她特意留意了时间。
凌晨3点17分,她醒着,坐在窗前看月亮。手机很安静,没有陌生短信,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月光静静地洒进来,把房间染成银白色。
她看着月亮,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妈妈,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会永远活在我心里。”晓梦轻声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远处,旧教学楼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可能是工人在连夜施工。再过几天,那栋楼就要彻底消失了。
晓梦关上窗,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耳环。两枚,并排放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微笑着,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梦,但不记得了。
也许真正的醒来,就是不再记得梦里的事。
也许真正的出口,就是不再寻找出口。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着,照着一个正在安睡的女孩。
在遥远的某个地方,某个楼梯的尽头,一扇门轻轻关闭。
门后,无数个晓梦微笑着挥手告别,消失在光芒里。
只有这一个,在月光下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平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真实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