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转换重启》季子宋

6、第 6 章

　　《旧日来电》

　　第一章：白色的房间

　　悦竹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像被稀释过很多遍，但依然固执地钻进鼻子里。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努力了几次，终于睁开一条缝。

　　入眼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这是哪里？

　　她转动脖子，看到床边立着一个输液架，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流进她的手背。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

　　医院。

　　她想起来了。手术。那个她准备了很久、也害怕了很久的手术。

　　现在手术结束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悦竹转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微笑着看着她。

　　“手术很成功。”护士说，“你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悦竹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护士见状，端来一杯水，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你妈妈刚出去买东西，应该快回来了。”护士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悦竹睁着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保温桶，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了她。

　　“悦竹！你终于醒了！”

　　是妈妈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悦竹靠在妈妈怀里，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又像是昨天才刚刚见过。

　　“妈，”她轻声说，“我没事。”

　　妈妈松开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你再休养几天就能出院了。想吃点什么？妈妈给你做。”

　　悦竹摇摇头，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躺着。

　　妈妈在床边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的事——谁来看过她，医生说了什么，家里的猫想她了。悦竹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皮越来越重。

　　她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洒在床尾。妈妈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悦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梦。

　　手术前的那几天，她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有很多房间，很多走廊，很多门。她走来走去，找不到出口。有时候会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她循着声音找过去，什么都没有。

　　那个梦反反复复地出现，每次醒来都让她疲惫不堪。

　　现在手术结束了，那个梦还会来吗？

　　悦竹闭上眼睛，决定不再想它。

　　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什么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给她量了体温和血压，一切正常。

　　“恢复得不错。”护士笑着说，“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妈妈高兴地握着悦竹的手：“太好了！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悦竹也笑了。

　　下午，她第一次下床走动。伤口还有点疼，但可以忍受。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阳光很好，有人在花园里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很平静。

　　悦竹看着那些人和树和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切都很好，但又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访客。

　　一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穿着校服，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悦竹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你是……”

　　“我是你同学。”男孩说，“隔壁班的。听说你手术，来看看你。”

　　同学？悦竹仔细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谢谢。”她说。

　　男孩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挠挠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等等。”悦竹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林远。我们以前见过的，你可能不记得了。”

　　悦竹确实不记得了。但她还是点点头：“谢谢你来看我，林远。”

　　林远摆摆手，走了。

　　妈妈在旁边问：“那是谁啊？你同学？”

　　“隔壁班的。”悦竹说，但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那个男孩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又像是有什么话没说。

　　她没有多想。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说她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妈妈高兴地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就办出院手续。悦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期待回到家的感觉，期待看到自己的房间，期待正常的生活。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有很多房间，很多走廊，很多门。和之前那个梦一样。

　　但这一次，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悦竹。”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推开一扇门，门后是另一个走廊。

　　“悦竹。”

　　再推开一扇门，门后是楼梯。

　　“悦竹。”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推开最后一扇门——

　　醒来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妈妈正在床边收拾东西，看到她睁开眼睛，笑着说：“醒了？起来洗漱，我们一会儿就出院了。”

　　悦竹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影子。

　　那个声音，是谁？

　　第二章：重启的第一天

　　回到家，一切都很熟悉。

　　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书桌，她的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养的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油亮的。

　　悦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妈，我好想你。”她突然说。

　　妈妈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妈妈一直在啊。”

　　悦竹没有解释。她知道妈妈一直在，但那种“好久不见”的感觉，是真的。

　　下午，她打开手机，看到有很多未读消息。同学们在群里讨论明天开学的事，有人问她手术怎么样了，有人@她说明天一起走。

　　悦竹一条一条地回复，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出院了，明天可以正常上学。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做了很多她爱吃的菜。悦竹吃得很饱，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吃过饭了。

　　“妈，我明天就开学了。”她说。

　　“嗯，妈妈知道。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悦竹点点头，洗漱完，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她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新学期，想着那些好久没见的同学，心里有点期待，也有点紧张。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和昨晚入睡前没什么不同。悦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日历。

　　6月1日。

　　她愣住了。

　　昨天是6月1日。她出院的那天，也是6月1日。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记得日历上写着6月1日。

　　那今天应该是6月2日才对。

　　但日历还是6月1日。

　　悦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凑近看，确实是6月1日。她又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也是6月1日。

　　“妈！”她喊了一声。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怎么了？”

　　“今天几号？”

　　“6月1号啊。你手术刚出院，睡迷糊了？”

　　悦竹愣住了。

　　6月1号。手术刚出院。这和她昨天经历的一模一样。

　　她下床，走到客厅。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桌上摆着和昨天一样的早餐——小米粥，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妈，”悦竹说，“你昨天是不是也做了这些？”

　　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昨天？昨天你还在医院，哪有空做这些。快来吃饭，一会儿还要上学。”

　　悦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早餐，心里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小米粥的味道也和昨天一样。煎蛋的火候也和昨天一样。一切都是重复的。

　　吃完早饭，她回房间换衣服。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的校服。她拿起校服，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穿校服的时候，她发现袖子上有一块小小的污渍，是她不小心沾上的。

　　她把校服翻过来看。

　　那块污渍还在。

　　悦竹的心跳加快了。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走出房间。妈妈在门口送她，说的话也和昨天一样：“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来。”

　　“好。”悦竹应了一声，出了门。

　　外面的街道也和昨天一样。她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过那个早餐摊，走过那个红绿灯。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林远。

　　那个昨天来医院看她的男孩。他站在校门口，像是在等谁。

　　看到她，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悦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林远。”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你记得我？”

　　悦竹点点头：“昨天你来医院看我，你忘了吗？”

　　林远的眼睛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真的记得？”他压低声音说，“你确定是昨天？”

　　“当然确定。昨天下午，你提着一个果篮来看我，还说你是我隔壁班的同学。”

　　林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左右看看，把悦竹拉到一边，小声说：

　　“你跟我来。”

　　第三章：另一个记得的人

　　林远把悦竹带到学校后面的小花园。

　　那里很安静，有几棵桂花树和几张长椅。早上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坐。”林远指着一张长椅。

　　悦竹坐下来，看着他。

　　林远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的昨天，对我来说，是很多天前的事。”

　　悦竹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也是6月1号醒来的。”林远说，“对我来说，今天已经是第37次6月1号了。”

　　第37次。

　　悦竹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你也在重复过同一天？”

　　林远点点头。

　　“每一天，我都从醒来开始，经历同样的事。上学，放学，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又是同一天。”他看着她，“我试过很多办法，想打破这个循环，但都没有用。”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一次？”

　　林远苦笑了一下：“因为只有同样在循环里的人，才会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其他人，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新的。”

　　悦竹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或者说她以为的昨天——林远来看她的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当时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她问。

　　林远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在这个循环里，你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他说，“你是动手术的那个。在其他人的时间里，手术已经结束了，你在恢复。但在我的时间里，你一直在手术。”

　　悦竹不太明白。

　　“你听我说。”林远深吸一口气，“在我经历的37次6月1号里，你只有这一次是醒着的。前36次，你都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悦竹的脊背一阵发凉。

　　“每次循环，我都会去医院看你。”林远继续说，“你一直昏迷，一直到第37次——也就是这一次——你才醒来。”

　　“所以昨天，是第37次？”

　　林远摇头：“对我来说是第37次，但对你来说，是第一次醒来。”

　　悦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奇怪了，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那你为什么记得我？”她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林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们以前是同桌。小学的时候。”

　　悦竹愣住了。她努力回想，脑海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坐在她旁边，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

　　“你是……那个林远？”

　　林远点点头。

　　“可是你后来转学了？”

　　“不是转学。”林远的声音很低，“是出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小学六年级那年，有一天放学，我们一起回家。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有一辆车闯红灯冲过来。你把我推开，自己……”

　　他没有说完。

　　悦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死了？”

　　林远摇摇头：“没有死。你重伤，昏迷了很久。后来你醒了，但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你不记得我了。”

　　悦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我现在的循环……”

　　“可能和那次事故有关。”林远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觉得，你是被困在这里了。”

　　“那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林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一直在这里。”他终于说，“那次事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在等你醒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但悦竹觉得浑身发冷。

　　第四章：第38次

　　那天放学后，悦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医院。

　　按照林远的说法，她应该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但早上她明明是从家里醒来的，妈妈还说她刚出院。

　　她想亲眼看看。

　　医院和昨天一样，白色的楼，人来人往。她找到自己住过的那间病房，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悦竹的手握在门把上，久久没有推开。

　　她想起早上妈妈做的早餐，想起窗外的阳光，想起那些熟悉的一切。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她昏迷中的幻觉？

　　“你看到了。”

　　身后传来林远的声音。

　　悦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哪个是真正的我？”她问。

　　林远走到她旁边，看着病房里的那个女孩。

　　“也许都是。”他说，“也许都不是。”

　　悦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被困在这里了。”他说，“我也知道，要让你醒来，需要你自己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悦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真实的手，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脉搏。

　　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也是她。

　　哪个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林远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天黑的时候，悦竹站起来。

　　“我要回去。”她说，“回到那个有妈妈的家。”

　　林远看着她。

　　“你决定了？”

　　“嗯。”

　　“如果明天醒来，又是同一天呢？”

　　悦竹想了想。

　　“那就再试一次。”

　　她转身，向医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林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远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悦竹，”他说，“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等你。”

　　悦竹笑了。

　　然后她走出医院，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妈妈还在等她。

　　“怎么这么晚？”妈妈问，语气里是熟悉的关切。

　　“遇到一个朋友，聊了一会儿。”悦竹说。

　　“饿了吧？妈妈给你热饭。”

　　悦竹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循环，如果明天醒来又是6月1号，那她还有机会再见到妈妈吗？

　　吃晚饭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妈妈，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怎么了？”妈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悦竹低下头，“就是……想多看看你。”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妈妈天天都在，有什么好看的。”

　　悦竹没有解释。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会是什么样？

　　如果又是6月1号，她要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和昨天一样。

　　她坐起来，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6月1日。

　　还是6月1日。

　　第38次。

　　第五章：寻找出口

　　第38次6月1日。

　　悦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日期，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已经想好了。

　　今天，她要找到答案。

　　起床，洗漱，吃早饭。妈妈做的还是小米粥和煎蛋。悦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出门前，她抱了抱妈妈。

　　“妈，如果我今天回不来，你别担心。”

　　妈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悦竹笑了笑，“我走了。”

　　她出了门，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林远已经在病房门口等着了。

　　“你来了。”他说。

　　“嗯。”悦竹透过玻璃看着病房里的自己，“今天有什么计划？”

　　林远想了想：“我试过很多办法——找医生，找护士，甚至试过把循环的事告诉别人。但都没有用。他们对我说的话毫无反应，就像……就像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那说明其他人都是‘背景’？”

　　“可能。”林远说，“在这个循环里，真正有自主意识的，可能只有我们两个。”

　　悦竹盯着病房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我想进去看看。”

　　林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帮她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输液管里一滴一滴流着透明的液体。床上躺着的那个她，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很平稳。

　　悦竹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镜子，但镜子里的人闭着眼睛。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个自己的脸。但就在手指即将触到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向后拽去。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悦竹！”林远冲过来扶住她，“你没事吧？”

　　悦竹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

　　“她……她好像在排斥我。”

　　林远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悦竹，又看看她。

　　“也许你们不能同时存在。”他说，“也许你只是她的意识投射出来的影子。”

　　悦竹沉默了。

　　如果她只是一个影子，那她是谁？

　　“林远，”她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能记得我？”

　　林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那次事故，我也在。”

　　悦竹愣住了。

　　“当时我们一起过马路，你把我推开，自己被撞了。我没事，但你……你一直没醒。”

　　“那你为什么也进入循环了？”

　　林远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内疚，也许是因为……我想救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悦竹，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那一刻，悦竹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这个循环，不是她自己创造的。也许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她被困在昏迷的梦境里，而他，困在内疚的执念里。

　　“我们需要同时走出去。”她说，“你和我。”

　　林远点点头。

　　“怎么走？”

　　悦竹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第六章：第99次

　　第39次，第40次，第41次……

　　日子一天天重复。对别人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但对悦竹和林远来说，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他们试过无数种办法。

　　第45次，他们试图离开这个城市，看看边界在哪里。但不管走多远，只要闭上眼睛，醒来还是在原地。

　　第52次，他们试着写下日记，看看能不能把记忆传递给下一次的自己。但写下的字，第二天都会消失。

　　第68次，他们试着用不同的方式度过这一天——有的快乐，有的悲伤，有的平淡。但第二天醒来，依然是6月1日。

　　第80次，悦竹开始感到疲惫。

　　“我们会不会永远困在这里？”她问。

　　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眼神里的坚定，给了她一点力量。

　　第91次，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见见当时的自己。”她说，“就是事故发生时的自己。”

　　林远愣住了。

　　“怎么见？”

　　“也许，在梦里。”悦竹说，“每次睡着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一些东西——那个很大的房子，很多走廊，很多门。我觉得那是我的潜意识。”

　　“你想在梦里找到答案？”

　　悦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那个“家”，而是和林远一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如果我睡着了，你帮我守着。”她说。

　　林远点点头。

　　悦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

　　那个房子出现了。

　　很大的房子，很多走廊，很多门。和之前梦里一样。

　　她开始走。

　　一扇门，又一扇门。每推开一扇，就有一条新的走廊。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扇不一样的门。

　　那扇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事故日。”

　　悦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十字路口。

　　阳光很好，路上有车，有人在等红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路边，手牵着手，等着过马路。

　　女孩是她自己。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

　　男孩是林远。也是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低着头。

　　绿灯亮了。

　　他们走上斑马线。

　　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闯红灯冲过来——

　　悦竹想喊，喊不出声。想冲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就在那一瞬间，女孩推开了男孩。

　　她被撞飞了。

　　落地的时候，她看到男孩跪在她旁边，哭着喊着她的名字。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悦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长椅上，满脸都是泪水。

　　林远坐在旁边，看着她。

　　“你看到了？”他轻声问。

　　悦竹点点头。

　　“那时候，我们才十岁。”林远说，“你救了我，自己昏迷了。”

　　“后来呢？”

　　“后来你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你转了学，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悦竹沉默了。

　　“那你怎么又出现在我现在的循环里？”

　　林远低下头。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他说，“从十岁到二十岁，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告诉你谢谢，想告诉你对不起，想告诉你……很多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她。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你又住院了。我来看你，你昏迷着，一直没醒。然后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循环——和你一样的循环。”

　　第99次6月1日。

　　悦竹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出去。”她说。

　　第七章：最后的门

　　第100次6月1日。

　　悦竹醒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今天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

　　她起床，洗漱，吃早饭。妈妈做的还是小米粥和煎蛋。她吃完，抱了抱妈妈，然后出门。

　　林远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奇怪。”悦竹说，“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们走进医院，来到那间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悦竹看到床上的自己。

　　突然，她愣住了。

　　那个自己的眼睛，是睁着的。

　　正看着她。

　　“林远！”她抓住他的胳膊，“你看！”

　　林远看向病房，也愣住了。

　　那个昏迷了100次的悦竹，醒了。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病床上的女孩慢慢坐起来，看着他们。

　　不，是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悦竹。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悦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她自己，但床上的那个，也是她自己。

　　“你是我的影子？”床上的女孩问。

　　“我不知道。”悦竹说，“我以为你才是我的影子。”

　　她们对视着，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

　　“你们都是真的。”

　　两个悦竹同时看向他。

　　“她是昏迷中的你。”他指着床上的女孩，“她是梦中的你。”他指着门边的悦竹，“但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因为你需要找到答案。”林远说，“你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不想面对那个事故。你不想记得你救过我，你不想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所以你的意识分裂了——一个留在现实里，一个困在梦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床上的女孩说：

　　“我记得了。”

　　她看着悦竹——梦里的悦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记得那天，我推开他，被车撞了。我记得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妈妈告诉我只是摔了一跤。我记得后来转了学，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一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梦里的悦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我也记得。”她说，“我记得那100次的循环，记得林远一直在找我。记得我们一起寻找答案，记得我想走出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床上那个自己的手。

　　那一瞬间，两个身影开始融合。

　　光芒从她们接触的地方散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病房。

　　林远站在旁边，看到光芒中两个悦竹渐渐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完整的她。

　　然后，光芒散去。

　　悦竹睁开眼睛，看着他。

　　真正的她。

　　“我回来了。”她说。

　　第八章：新的一天

　　林远扶着悦竹，慢慢走出病房。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走廊里，照在他们的身上。悦竹穿着病号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还记得那些循环吗？”林远问。

　　悦竹点点头。

　　“每一秒都记得。”

　　“那你会害怕吗？”

　　悦竹想了想。

　　“害怕什么？”

　　“害怕回到循环里。”

　　悦竹摇摇头。

　　“不会了。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真正的世界，是会往前走的。”

　　他们走到医院门口，停下来。

　　门外，一个中年女人正匆匆跑来。是悦竹的妈妈。

　　看到她，妈妈愣住了，然后冲过来，紧紧抱住她。

　　“悦竹！你终于醒了！医生打电话说你醒了，我还不信……”

　　悦竹靠在妈妈怀里，感受着那个熟悉的温度。

　　“妈，我没事了。”

　　妈妈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吓死妈妈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

　　悦竹看向林远。他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微笑。

　　“林远这三个月天天来看你。”妈妈说，“每天都来，从不间断。我还以为他是你同学……”

　　“他是我同学。”悦竹说，“以前是。”

　　林远笑了。

　　“现在也是。”

　　那天下午，悦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小花园。

　　林远坐在旁边，削着一个苹果。

　　“你削苹果的技术真差。”悦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苹果皮，忍不住笑了。

　　林远低头看看自己的作品，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很少削苹果。”

　　“那以后多练练。”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悦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和花，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个月。对她来说，是100次循环。对林远来说，也是100次。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林远，”她突然说，“谢谢你。”

　　林远抬起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一直在找我。”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说谢谢。”

　　“你说过了。”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现在你知道了。”

　　悦竹看着他。

　　“你后悔吗？”她问，“如果那天没有拉着我一起过马路，如果那天……”

　　“没有如果。”林远打断她，“那天的事，不怪你，也不怪我。怪那个闯红灯的司机。”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救了我，这件事我不会忘。但这不代表你欠我什么，也不代表我欠你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我也只是做了一个选择。我们只是……刚好在那条路上相遇了。”

　　悦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林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远挠挠头：“可能是在循环里练的。”

　　“循环里你天天跟我说话？”

　　“也不是天天。有时候你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我就坐在旁边，不说话。”

　　悦竹想起那些循环里的日子——那些无数个6月1日，那些一起寻找答案的时光，那些疲惫的、绝望的、但始终没有放弃的时刻。

　　原来他一直都在。

　　“林远，”她说，“以后的日子，我们慢慢过。”

　　林远看着她，点点头。

　　“好。”

　　尾声：第365天

　　一年后。

　　悦竹站在医院门口，等着一个人。

　　今天的阳光很好，和一年前她醒来的那天一样。她已经完全康复了，重新上学，重新生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有时候，她还会想起那些循环的日子。那些无数个6月1日，那些和林远一起度过的时光。它们像一场长长的梦，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现出来。

　　但醒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悦竹！”

　　林远从远处跑来，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

　　“你怎么又买冰淇淋？”悦竹接过一个，“上次不是说太甜了吗？”

　　“那是上次。”林远说，“这次换了一家店，应该不甜。”

　　悦竹尝了一口，确实不甜，刚刚好。

　　他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吃着冰淇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今天为什么来这儿？”林远问。

　　悦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栋白色的楼，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些和她一年前一样躺在病床上的陌生人。

　　“因为想回来看看。”她说，“看看那个让我醒来的地方。”

　　林远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坐在那里，吃完了冰淇淋。

　　阳光很暖，风很轻，一切都很好。

　　“林远，”悦竹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那天，在梦里，我推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林远看着她。

　　“谁？”

　　“你。”悦竹说，“十岁的你，站在门后面，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林远愣住了。

　　“是你把我叫醒的。”悦竹说，“你的声音，一直在梦里，一直在叫我。”

　　林远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轻声说，“那天我也有一个梦。梦里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推开很多扇门。最后，我看到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小女孩。”

　　“是我？”

　　林远点点头。

　　“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们看着彼此，都笑了。

　　也许那个循环，不是他们被困住的地方。

　　也许是他们找到彼此的地方。

　　“以后每年今天，都来这里吃冰淇淋吧。”悦竹说。

　　林远想了想：“要是冬天也来？”

　　“冬天也来。”

　　“要是下雪？”

　　“下雪也来。”

　　林远笑了。

　　“好。”

　　一年前的今天，她从那100次循环里醒来。

　　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这里，和那个陪了她100次循环的人一起吃冰淇淋。

　　时间过得真快。

　　但也刚刚好。

　　“走吧，”悦竹站起来，“回家吃饭。我妈今天做好吃的。”

　　“又去你家吃饭？”林远也站起来，“你妈不会烦我吗？”

　　“不会。她说了，你天天来她都欢迎。”

　　他们一起往回走，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过那个早餐摊，走过那个红绿灯。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悦竹停下来。

　　林远也停下来。

　　他们看着那个路口，看着那盏红绿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在想什么？”林远问。

　　悦竹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路口，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

　　“因为有我？”

　　悦竹笑了。

　　“因为你。”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走过斑马线，走向家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医院白色的楼静静地矗立着。

　　那些病房里，还有很多人在沉睡。

　　还有很多人在等待醒来。

　　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午后，有两个曾经沉睡的人，正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

　　像那100次循环里一样。

　　像这一年的每一天一样。

　　像以后的每一天一样。

　　风轻轻吹过，带来夏天的味道。

　　悦竹抬起头，看着蓝天。

　　“林远，”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了那100次循环，也谢谢你现在还陪着我。”

　　林远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傻瓜，”他说，“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陪着你。”

　　悦竹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新的一天里。

　　一个真正的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