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裳引》南梦鲤

2、郡主追郎有戏

　　　　霓裳郡主没事就坐在池塘边上，用指尖轻轻划过水面，不一会儿就生出了点子：“派人备马，我要去玄夜司！”侍女阿水：“郡主，玄夜司一般是不让人进的，您为何要去玄夜司啊？”
　　祈梦笑笑：“当然是见我的如意郎君啊，赟郎君模样好生俊俏，见了可就欢喜。”
　　皇帝缓缓走来：“霓裳郡主，朕想与你谈谈。”
　　祈梦转身：“参加陛下！”
　　皇帝邀祈梦坐下交谈：“朕见你甚时欢喜，你看朕的儿子李瑞怎么样？”
　　祈梦老实巴交但也不敢说不好：“太子慵懒洒脱，样貌绝佳。”
　　皇帝笑的意味深长：“那将你婚配给李瑞好不好呀？太子妃之位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祈梦心想：花天酒地的公子哥谁愿意嫁啊？死渣男
　　祈梦摇摇头：“小女已有心上人，恐怕不能嫁与太子，小女与太子从未相熟，定下婚事过于草率。”
　　皇帝严肃起来：“小孩子过家家，过段时日这心上人或许就变了，再说了感情可以培养，郡主好生考虑，朕还有事先走了。”
　　随后祈梦出了宫去了玄夜司，正好遇见从玄夜司出来的李赟，李赟注意到了下马车的祈梦，想要当作没看见走开，祈梦笑脸迎来：“小郎君这是要去哪啊？”
　　李赟行礼：“郡主怎么大驾光临我玄夜司呢？”路过的百姓纷纷凑热闹听着。小声窃窃私语：“这就是霓裳郡主啊，比话本里写的还美。”
　　祈梦一副慵懒样：“这不是想我们家小郎君了嘛？好生俊俏，想多瞧瞧。”
　　李赟耳朵根透红：“臣有要事，还请郡主回去，臣先行一步告退。”
　　李赟几乎是落荒而逃。霓裳郡主——或者说，阿鲤——那双清澈又炽热的眼睛，以及她毫不避讳的言语，像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一块巨石，涟漪搅得他心烦意乱。更让他心惊的是师父的话：他身上的妖气与郡主带来的妖气同源。
　　“她必是冲你而来，不是报恩，便是报仇。”师父的警告在耳边回荡，与母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重叠。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妖，都是害人的东西，若不是妖物作祟，母亲何以被构陷，最终郁郁而终？这个阿鲤，无论她是何目的，都绝不能靠近。
　　祈梦被李赟冷硬的态度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是来报恩的，这点挫折算什么？只是皇帝想将她指婚给太子的意图，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必须更快地接近李赟。
　　几日后，宫中设宴。太子李瑞果然凑到祈梦身边，言语轻佻，举止放肆。祈梦强忍不适，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角落里的李赟。他独自饮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宴至半酣，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殿外掠入，直扑御座之上的皇帝！此时郡主在给皇帝倒酒，刺客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然不是寻常武人。殿内顿时大乱，女眷尖叫，文官瑟缩，侍卫们慌忙迎战，却节节败退。
　　“护驾！护驾！”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
　　李赟瞬间酒醒，拔出腰间佩剑便要上前。但他距离御座甚远，中间隔着混乱的人群。眼看一名刺客的刀锋就要触及皇帝，霓裳郡主用身体挡下刀锋，因有百鲤镯护体，祈梦自然并无大碍，害怕暴露身份，施法营造了被刺伤的痕迹。
　　李赟的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一瞬。他看到那抹霓裳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帝王身前，利刃加身，她踉跄后退，血色瞬间染红了华美的衣襟。
　　“郡主！”皇帝惊骇的呼声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揪心感攥紧了李赟的心脏，远超过臣子对郡主的担忧。他怒吼一声，再无阻滞，剑光如龙般卷入战团，与玄夜司闻讯赶来的高手们合力击杀刺客。他的剑法狠戾精准，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爆发，几乎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仿佛要将某种复杂的情绪宣泄在这些刺客身上。
　　混乱很快被镇压，刺客或死或擒。大殿内一片狼藉，惊魂未定的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倒地的郡主身上。
　　太医匆匆上前检查，皇帝在一旁焦急踱步。李赟还剑入鞘，站在不远处，玄色深衣上沾了几点血迹，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女子。他怀中的感妖佩此刻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剧烈震颤着指向她——在她“受伤”流血的那一刻，这种感应达到了顶峰。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为何她挺身挡刀？为何感妖佩在她“受伤”后反应如此剧烈？难道……这刺杀与她有关？是苦肉计？还是……
　　太医诊脉后，脸上却浮现一丝古怪和难以置信，他跪地向皇帝禀报：“陛下，郡主……郡主吉人天相！那刀锋看似凶险，实则、实则并未真正伤及心脉要害，只是皮肉之伤，失血稍多，休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真是万幸，万幸啊！”
　　众人皆松一口气，感慨郡主福大命大。唯有李赟，心中的疑云骤然大增。他看得分明，那一刀又快又狠，绝非寻常皮肉伤那么简单。感妖佩的异常、太医的结论、她出现的时机……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
　　皇帝大为感动，看着被小心翼翼抬下去休养的祈梦，连声道：“好！好一个霓裳郡主！忠勇可嘉！传朕旨意，霓裳郡主救驾有功，赏赐加倍，用最好的药，务必精心照料！”
　　接下来的几天，祈梦在安排的宫苑中“养伤”。李赟奉命加强宫中戒备并调查刺客之事，但他总会不自觉地绕到那座宫苑附近。
　　终于，在一日黄昏，他看到她正靠坐在院中的软榻上，侍女阿水在一旁为她剥水果。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脸上，褪去了几分跳脱，多了些柔弱的苍白——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李赟挥退侍女，走了进去。
　　祈梦看到他，眼睛一亮，下意识想坐直，又立刻蹙眉捂住“伤口”，软绵绵地哼了一声：“赟郎君……你来看我了？”声音依旧带着点刻意拿捏的娇弱。
　　李赟屏住呼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他刻意运转玄夜司的心法，怀中的感妖佩再次开始低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坚定。
　　他在她榻前停下，阴影笼罩住她。他没有关心她的伤势，而是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日刺客，与你无关吧？”
　　祈梦一愣，眼中的欢喜褪去，染上些许委屈和震惊：“你……你怀疑我？我差点死了！”
　　“差点？”李赟逼近一步，感妖佩的震颤几乎透过衣料传递出来，“太医说你只是皮肉伤。但我亲眼所见，那一刀，本该致命。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里或许藏着什么，或许只是他的猜想，“你身上的气息，为何总引得我玄夜司的感妖佩躁动不安？”
　　祈梦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他果然感觉到了！报恩计划里可没包括这么快就被戳穿啊！父王的百鲤镯能护体也能模拟伤势，却没能完全掩盖住妖气在剧烈冲击下的波动吗？还是他身上的妖气印记与自己的产生了共鸣？
　　她脑中飞快旋转，是继续装傻，还是……坦诚？看着他警惕、怀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眼神，她忽然想起当年池塘边那个孤独护着她、自己却挨了打的小小身影。
　　她一咬唇，豁出去了般，猛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同样压低声音：“如果我说，我不是人，是妖，就是当年你从猫爪下救下的那条蠢锦鲤，现在回来报恩的，你信不信？感妖佩响，是因为我！你身上也有我的妖气印记，所以才会对同源的我反应异常！但我从没想过害你，更不会害皇帝！挡刀是因为当时只有我离得最近！”
　　她语速极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完后紧张地看着他，心脏怦怦直跳，等待着他的审判——是拔剑相向，还是拂袖而去？
　　李赟彻底怔住了。
　　锦鲤……报恩……妖气印记……
　　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午后场景骤然清晰起来，池塘边的泡泡，那条迟迟不肯离去的鱼……师父所说的“渊源”、“不是报恩就是报仇”……母亲临终前对父皇那句“陛下，阿赟真是你的骨血啊”的微弱哀鸣……以及眼前这张艳丽灵动、带着忐忑和真诚的脸。
　　所有的线索轰然贯通。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他该立刻拿下她，她是妖，是玄夜司必须清除的存在。可是……“报恩”二字，像一根细针，戳破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冰壳的一角。而且，她救驾是实情，无论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眼神复杂变幻，惊疑、杀意、挣扎、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最终交织成一片深沉的暗色。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
　　“荒唐！郡主重伤未愈，开始说胡话了。好好休息，莫要再胡思乱想，更不要……胡言乱语。”
　　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大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
　　祈梦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却没有被拒绝的沮丧，反而慢慢瞪大了眼睛，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喊人来抓她！他甚至没有厉声反驳！他只是说她在“说胡话”！
　　有戏！她的赟郎君，心里并非只有对妖物的仇恨！
　　她重新躺回去，抱起软枕，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吃吃地笑了起来，脚丫子在软榻边愉快地晃了晃。
　　而疾步走出宫苑的李赟，靠在无人的红墙下，抬手按住了怀中仍在微微发热、低鸣的感妖佩，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妖……一条来报恩的锦鲤妖。
　　这个世界，似乎从他加冠那夜起，就开始变得光怪陆离，脱离掌控了。
　　而他冰冷的、只余仇恨和目标的心湖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尾鲜活滚烫的锦鲤，搅动了一池沉寂多年的死水，泛起层层叠叠、无法平息涟漪。
　　刺客的来历尚未查明，皇帝的疑心从未消退，太子的虎视眈眈，朝堂的暗流涌动……如今，又多了一个身份诡异、直言要报恩、甚至可能牵动他身世秘密的郡主。
　　李赟抬起头，望向暮色渐合的宫墙天空，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和警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而他必须更加小心，在这漩涡中，护住自己，或许……也要开始思量，该如何“护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自曝身份的小妖了。
　　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她的秘密，必须由他先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