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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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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姜以清的成绩,就算她自己不说,姜向东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看着自己女儿的成绩单,每科都是刺目的零分,红笔勾勒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姜向东指尖发颤。
他将成绩单拍在红木餐桌上,瓷碗里的汤都震出了细密的涟漪,气不打一出来。
他太了解姜以清了——那双总是低垂着的、长睫像蝶翼般轻颤的眼睛里,藏着多少倔强与委屈,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怄气。
餐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以往都是姜以清独自坐在长桌一端吃饭,木椅与地面摩擦的轻响是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但今天,姜向东破天荒地坐在了对面,熨帖的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表滴答作响,反倒让姜以清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穿着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柔软的面料贴在手臂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摆处细腻的布料,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父女俩沉默地扒着饭,排骨的香气在沉默中渐渐变得滞涩。
直到姜以清咽下最后一口饭,才低声开口:“爸爸,下周一学校要开家长会。”
话音刚落,她迅速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温热的肉块在舌尖化开,甜腻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这是妈妈在世时最爱的菜,那时厨房飘着的蒸汽里总混着妈妈的笑声,可现在,连酱汁的甜都像是掺了沙,硌得喉咙发紧。
姜向东把筷子重重一搁,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觉得我还有脸去开家长会吗?”
姜以清听到这熟悉的反问,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低着头,能看到自己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爸爸不是说过吗?你要事事都听我的,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又是这句盘旋了十几年的话,像根无形的线,时时刻刻缠绕着她的脖颈。
姜向东盯着她低垂的头顶,发丝柔软地贴在耳廓后,露出的耳垂泛着淡淡的红。
他继续说道:“如果你再这样让我失望,你就出国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姜以清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像薄雾般蒙上眼睫,连眼前的排骨都变得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泛酸,明明只是这一次没有顺从,却要被这样威胁。
小时候她总不懂,为什么父亲的爱像夏天的雷阵雨,前一秒还带着礼物的甜,下一秒就能因为她想参加同学聚会而变得冰冷如霜。
他总说“为你好”,却把她的朋友一个个推开,让她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寂静。
她学着讨好,学着顺从,可父亲时好时坏的态度,像悬在头顶的钟摆,让她永远活在焦虑里。
“爸爸,我不要出国,我不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
在国内至少还有这个所谓的“家”,哪怕冰冷,也是她唯一的牵绊。
去了国外,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孔,连空气都会是陌生的味道,她不敢想那样的日子该怎么过。
姜向东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他喜欢看女儿这样低头求饶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金琳琅。
他把没能在金琳琅身上施展的掌控欲,全都倾注在了姜以清身上。
他伸手搭上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轻轻拍了拍:“你放心,只要你听话,爸爸不会抛弃你的,毕竟,你也只有爸爸了。”
说完,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她碗里,酱汁溅在洁白的米饭上,像朵突兀的花。
姜以清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更红了。
“是啊,她只有爸爸了”。
*
家长会如约而至,教学楼大厅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羊毛大衣的毛料气息。来的大多是妈妈,身上的香水味各异,有的清新,有的浓郁,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片属于成年人的喧嚣。
家长们被引到专门的会议室,而学生们则回到自己的教室,准备上体育课。
初冬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大家都换了单薄的运动服。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雀跃的小鸟,主题离不开这次家长会——国际学校的家长们总爱把它开成时装走秀,名牌包包的金属链条声、限量款衣服的布料摩擦声,都成了攀比的注脚。
谁要是撞了衫,不出十分钟就会传遍整个年级,这种抓马情节总能让大家津津乐道。
姜以清双手揣在运动服兜里,她走在人群后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陈嘉郁像往常一样走在她身侧,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周围同学投来暧昧的目光,可姜以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沉默地走着,忽然一阵风带着篮球的皮革气味呼啸而来。
姜以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蓝色的影子直冲自己脸而来,她下意识地闭紧眼,鼻尖已经闻到篮球表面的橡胶味。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耳边却传来沉闷的“咚”一声。
她睁眼时,撞进陈嘉郁带着焦急的眼眸里,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鼻尖因为跑动泛着微红。
“你没事吧!”姜以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可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陈嘉郁。
陈嘉郁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竟泛起一阵喜悦。
这是第一次,她的目光里有了属于他的情绪。
以往他送的礼物被原封不动退回,关心的话语被冷漠驳回,此刻背上的钝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故意放慢脚步,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好像我的背,受伤了。”
这话倒没说谎,那篮球是隔壁班球队训练时卯足了劲投偏的,砸在背上时,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姜以清果然慌了,连忙说道:“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陈嘉郁点点头,走路时故意踉跄了一下。
姜以清见状,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胳膊。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像触电般缩了缩,最后只是虚虚地扶着,两人之间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陆樛木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光斑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沉。
周围同学的喧闹像隔着一层玻璃,他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阶梯上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来。
这时,一个胖胖的身影挡住了阳光,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问:“我能坐这儿吗?”
陆樛木抬头,看见男生圆圆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鼻尖冻得红红的,运动服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
他点了点头,没打算说话——对班上这些人,他早就没了接触的兴趣。
“你别害怕,我没有想欺负你。”男生连忙解释,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陆樛木忍不住笑了笑,这人自己都被欺负得够呛,还来安慰别人?“我没这样想。”
男生憨憨地挠了挠头,头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那就好,你好,我叫沈麒麟。”
陆樛木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轻声回应:“陆樛木。”
“哎,别理他们,”沈麒麟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他们这些人就是见风使舵,我家没出事前,他们还对我挺好,一出事就暴露本性了。”
陆樛木出于礼貌问了句:“你家怎么了?”
沈麒麟低下头,手指抠着阶梯的缝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家里破产了,爸爸也跳楼了,给我留下一屁股债。”
陆樛木侧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在沈麒麟脸上,能看到他脸颊上淡淡的绒毛。
经历这么大的变故,他眼底却没有绝望,只有一丝茫然。
“没事,路还很长,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麒麟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会得到安慰:“谢谢你啊,没想到刚认识的人都能安慰我,我最好的兄弟却……”
他讪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苦涩。
陆樛木心里一动,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
“你不知道吧,欺负我最狠的,以前是我的好兄弟。”
沈麒麟说着,眼圈有点红。
陆樛木几乎立刻想到了陈嘉郁。
他刚转来不久,就见过陈嘉郁把塑料袋套在沈麒麟头上,见过他把几百块钱扔在地上,看着沈麒麟弯腰去捡时发出刺耳的笑。
“是陈嘉郁吗?”
沈麒麟苦笑着点头:“对啊,以前我和他不熟的时候,他主动来认识我,说要跟我做朋友,我当时真信了。”
“后来他爸爸公司急需投资,我想着是好兄弟,二话不说就让我爸给他投了钱。”
“结果我家遇到困难时,他立马把我踹开,还带头霸凌我。”
陆樛木拍了拍他的肩,他其实不怎么会安慰人。
“到现在我才明白,他当时是故意接近我的,我却傻傻地以为遇到了朋友。”
沈麒麟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嘉郁这个人心机深沉,唯利是图,之前缠上我,现在又缠上了姜以清。”
听到姜以清的名字,陆樛木的目光锐利了些:“跟姜以清又有什么关系?”
“哦,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他这学期开始就追姜以清了,”
沈麒麟压低声音,“我偶然听到他说,陈家想和姜家合作。其实姜以清看着冷漠,只是不擅长表达,之前她还帮过我。”
陆樛木心里一紧:“所以陈嘉郁的下一个目标是姜以清?”
“多半是的。”沈麒麟点点头,又有些懊恼,“她之前帮过我,我却没法告诉她这些。陈嘉郁把她盯得那么死,我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陆樛木看着他瑟缩的样子,就知道他被陈嘉郁欺负怕了。
想起刚才姜以清扶着陈嘉郁去医务室的场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闷闷的疼。
这时,体育课的集合哨声尖锐地响起,体育老师的大嗓门传来:“大家把器材放回原位!”陆樛木和沈麒麟连忙起身,朝着器材区跑去。
“今天还是该沈麒麟同学搬器材回器材室吧?”体育老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反驳。
沈麒麟低着头,走到装器材的铁框前,框子上的铁锈蹭在手心,带着冰凉的刺痛感。
他弯下腰,刚要用力,却发现铁框轻得不像话。
回头一看,陆樛木正站在另一侧,双手搭在框沿上,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暖意,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么单纯,难怪会被陈嘉郁骗。”
陆樛木看着沈麒麟跑动时微微晃动的背影,心里想着。
沈麒麟一看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没经历过人心险恶,才会把别人的虚情假意当成真心。
“之前,姜以清也帮我一起拿过器材。”
沈麒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怀念。
陆樛木愣了一下,很难把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生和“帮忙搬器材”联系起来。
“她?看着不像啊。”
“刚开始我也觉得她冷漠高傲,后来才发现她面冷心热,”沈麒麟笑着说,“那次我一个人搬不动铁框,她正好路过,什么也没说,直接就过来搭了把手。”
“她看着很瘦弱,力气却不小呢。”
陆樛木看着铁框上斑驳的锈迹,忽然觉得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好像没那么难接近。
*
姜以清陪陈嘉郁看完医生,就一刻也不想在医务室待了。
消毒水的味道像无形的网,瞬间将她拖回那个白色的病房——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周围全是这种刺鼻的味道,直到最后气息全无。
任陈嘉郁怎么挽留,她都摇着头往外走。
一出来,发现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便快步走向教学楼。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姜以清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臧溪正踮着脚尖和她妈妈说话,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臧溪妈妈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的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两人脸上的笑容比橱窗里的蜜糖还要甜。
原来,妈妈看孩子的眼神是这样的,眼里像盛着漫天星光。
姜以清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水汽迅速聚集,她用力闭了闭眼,一颗泪珠还是从左眼滑落,顺着脸颊滚到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
原来看到别人幸福,自己真的会掉眼泪。
臧溪注意到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
随后她甜甜地跟妈妈说了再见,转身向教室走来。
姜以清连忙抬手擦掉眼泪,指尖触到温热的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感受过家人的温暖,久到快要忘记拥抱的温度。
走到转角处,臧溪忽然冒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两人面对面站着,明明距离很近,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姜以清,我的家庭很幸福,你呢?”臧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姜以清没说话,只想绕开她往前走。
臧溪却猛地拉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看到了吗?就算你把那件事告诉我的父母,他们一样会爱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而你,连行差踏错一步都不敢,因为你知道,你的父亲不会像我的父母一样爱你。”
说完,臧溪扬着头从姜以清身边走过,留下姜以清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臂上的痛感和心里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走廊里的风带着寒意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泛红却依旧倔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