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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口 ...

  •     今天是姜以清妈妈的忌日。

      六岁那年妈妈骤然离世,她连母爱最温热的余温都没来得及攥紧,那人就永远退出了她的人生。

      若说每个人的成长都带着隐痛,那姜以清的生长痛,是明明前一天还笑着给她梳辫子的妈妈,却在和爸爸的结婚纪念日那天,彻底消失在了人间。

      自那以后,父亲的眼神就淬了冰,家里的空气总泛着冷意。她把爱笑的眉眼藏进沉默里,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今天这个日子,是独属于她和爸爸妈妈的秘密刻度。

      下课铃刚划破教学楼的寂静,姜以清已经把课本按顺序摞进书包。羊皮包带蹭过衬衫领口,带着柔和温暖的橙花香。

      王叔的黑色轿车早半小时就泊在学校后门的老槐树下,引擎低低的嗡鸣混在放□□前的静谧里。

      这里总停着不少接送的车,车窗后藏着各家的少爷小姐,姜以清向来习惯早些走,免得撞见半生不熟的寒暄。

      “小姐。”王叔连忙下车拉开车门,皮革座椅被晒得有些发烫。

      就在车子即将起步时,王叔忽然拍了下方向盘:“对了小姐,陆缘秘书让捎上她侄儿,说许久没一起吃饭了。”

      姜以清没应声,车厢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

      王叔以为这是无声的拒绝,正要挂挡,却听见她清淡的嗓音穿过座椅靠背:“等等他吧。”

      王叔眼里顿时亮起笑意,麻利地拨通了电话。

      这俩孩子刚开学没多久,看来是要重拾小时候的热络了。

      几分钟后,车门被拉开,陆樛木弯腰坐进来时,鼻尖先撞上车内冷冽的香氛。

      看到副驾上的姜以清,他明显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和自己同乘一辆车。

      车门“咔嗒”落锁的瞬间,王叔踩下油门,轿车汇入车流。

      校门后,陈嘉郁不过慢了半分钟出来,就只瞥见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扯了扯嘴角,舌尖尝到一丝涩意,心里暗忖:这俩人,果然藏着猫腻。

      车厢里的沉默像生了根,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格外清晰。

      王叔握着方向盘的手转了半圈,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他在姜家做了十几年司机,看着陆樛木住进姜家大院,看着俩孩子在草坪上追着跑,那时候的时光多暖啊。

      “王叔还记得,你俩小时候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以清总爱追在樛木身后跑,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姜以清的耳廓“腾”地泛起热意,忙反驳:“我才没有。”

      这声辩解轻飘飘的,反倒坐实了那些年少往事。

      陆樛木嘴角悄悄扬起,梨涡浅浅陷下去。

      有些被尘封的画面突然破了闸——那时候他们确实形影不离,可不知从哪天起,姜以清看他的眼神就冷了,像被冻住的湖面。那句淬了冰的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车子驶入熟悉的别墅区,姜家大院的朱漆门缓缓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俩人刚下车就分了方向,姜以清踩着石板路往正屋走,陆樛木则在门廊下站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等小姨出来。

      姜以清早归,是想陪父亲去祭拜妈妈。她太久没见到妈妈的照片了,也总觉得,父亲该是和她一样想念的。

      一楼空荡荡的,红木家具在暮色里投下深沉的影子。她轻手轻脚跑上二楼,父亲书房的门缝里泄出暖黄的光。

      正要抬手敲门,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那道缝隙里。

      陆缘的香水味甜得发腻,顺着鼻息钻进肺里,姜以清猛地顿住脚步。

      门缝里,陆缘正歪在父亲姜向东怀里,指尖勾着他的领带,两人头靠头低语,末了姜向东在她腰侧捏了把,引得女人一阵娇笑。

      那笑声像针,扎得姜以清眼眶发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妈妈刚走那年,陆缘搬进家时带来的栀子花香,原来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爬满了整个屋子。

      姜以清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面上。

      眼眶倏地红了,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原来这么多年,她都活在“父亲还爱着母亲”的幻觉里。

      难怪每年忌日,她打电话问父亲要不要一起去墓园,得到的总是“公司忙”“下次吧”的推脱。

      她甚至记不清,父亲最后一次去看妈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心底的恨意像野草疯长,陆缘,陆樛木,他们都是强盗,抢走了本该属于妈妈的位置,偷走了她仅剩的温暖。

      陆樛木见小姨迟迟不出来,正打算进去找,迎面就撞上疾步冲来的姜以清。

      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眼里的寒冰刺得心头一缩。

      那眼神,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像在说“我最讨厌你了”。

      陆樛木彻底懵了,眼睁睁看着姜以清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冲出了大门,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姜以清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净土。

      墓园里的柏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墓碑上“金琳琅”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旁边嵌着的照片里,妈妈笑得眉眼弯弯。

      “琳琅”,寓意美好又珍贵。

      姜以清望着照片,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碑,她总觉得,妈妈在世时,一定被全世界温柔以待过。

      视线往下移,墓碑下方刻着的“丈夫:姜向东”“爱女:姜以清”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模糊了视线,姜以清却执拗地伸出手,指甲狠狠抠向“姜向东”三个字。

      姜以清不允许,这个背叛了妈妈的男人,名字配刻在这儿。

      石碑坚硬冰冷,指甲很快被磨得生疼,渗出血珠,那三个字却纹丝不动。

      姜以清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用玻璃纸包着的向日葵,花瓣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妈妈生前最喜欢向日葵,可她每年只敢带一朵来。

      她总在等,等父亲能抱着一大束来,让妈妈看个够。可一年又一年,期待都落了空。

      姜以清坐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妈妈的笑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我好累啊。

      你和他走后,我好像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

      那个“他”,指的是陆樛木。

      妈妈刚走的那段日子,那时的她,才六岁,父亲忙于工作,对她疏于照顾,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门都不想出,日子久了,心也跟着慢慢发霉。

      直到陆樛木住进家里。

      父亲说他父母双亡,姜以清觉得俩人遭遇差不多,就开始同情这个男孩。

      她看着那个眼睛大大的男孩,看着他笑起来时脸颊的酒窝,觉得找到了同类。

      他们在姜家大院的草坪上追蝴蝶,在葡萄架下分一颗糖,她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孤单了。

      想到这儿,姜以清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明明是他先推开我的,为什么现在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妈,你知道吗?你走后,爸爸就变了。或许他从来没变过,只是演得太好。”

      金琳琅留下的产业成了姜向东的执念,权力和掌控欲像藤蔓缠住他。

      而她,成了父亲人生里必须完美的试验品。

      她早就察觉到了——从父亲看到她不及格的试卷时骤然变冷的眼神,从他听到老师说她“太内向”时紧锁的眉头。

      “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父亲的话像魔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

      她学着收敛情绪,学着把所有委屈咽下,活成他期望的样子。

      “妈妈,这太累了,我不想只做爸爸期望的小孩。”

      六岁前父母恩爱的光景,母亲温暖的怀抱,父亲温柔的眼神,都像褪色的旧照片,恍惚得像一场梦。

      “妈妈,我好像生病了。”

      她把向日葵放在墓碑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落寞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慢慢消失在墓园的拐角。

      自从上次同乘后,姜以清和陆樛木成了彻底的陌生人。

      走廊里擦肩而过,她的目光永远平直向前,连余光都不肯停留。

      陆樛木性子木讷,却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尤其是她那天看他的眼神,总在夜深人静时浮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嘉郁像往常一样坐车上学,刚到校门口,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

      他转头,看见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连忙把人拉到围墙后隐蔽的角落,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妈,你怎么跑出来了?”

      肖允美左顾右盼,压低声音:“我在家听到你爸打电话,说要把股份都给你哥!你不是说和姜家的联姻板上钉钉吗?怎么回事?”

      陈嘉郁心里“腾”地冒起火,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还不是因为你!一点用都没有!”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不该这么说的。

      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他放软了声音:“妈你放心,我不会让爸把东西都给哥哥的。”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教学楼。

      被母亲的话搅得心烦意乱,一想到姜以清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陈嘉郁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转过走廊拐角,正好撞见往教室走的陆樛木。

      上次在校门口看到陆樛木上了姜家的车,这画面突然窜进脑海。

      陈嘉郁几步追上去,一把将陆樛木按在墙上,胸腔里的怒火让他声音发沉:“你凭什么能来这所学校?”

      陆樛木抿着唇没说话,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

      姜以清从后门经过,这一幕恰好落进眼里。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都没顿一下,仿佛眼前的争执与她无关。

      陈嘉郁却不肯放过她,伸手拦住她的去路,眼神锐利如刀: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我上次明明看到你们一起坐车!”

      姜以清的目光扫过陆樛木,一想到他小姨和父亲在书房里的画面,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得像冰:“他?不过是我家资助的学生,一条对我摇尾乞怜的狗罢了。”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陆樛木心里。

      他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时候,姜以清带他去后山,说喜欢那棵老桃树上的果子。

      他信了,费力地爬上树,枝桠划破了手心,他却笑着回头问:“以清,你要吃几个?我给你摘最大的。”

      身后没有回应。

      他慌了,怕她走丢,慌忙摘了个最红的桃子就往下爬。

      那片林子是她带他来的,他根本不认路。

      那天突然下了大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冷得刺骨,却浇不灭他心里的恐慌。

      跌跌撞撞跑回家,却看见姜以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热牛奶,安安稳稳的。

      他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姜以清抬起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和初见时一样疏离:“因为我讨厌你,跟你待在一起很恶心。”

      “一想到你这条寄人篱下的狗跟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晦气。”

      那些话像烙铁,在他心上烫下永远的疤。

      从那天起,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能几个月不说一句话。

      他劝过小姨离开,可小姨不愿意。后来他拼命学习,考上了离姜家最远的高中,住校时尽量不回家,回来也总是绕着她走。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伤疤早就结了痂,可再听到相似的话,心脏还是会抽痛,闷得喘不过气。

      姜以清看着陆樛木泛红的眼眶,心里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只有一阵尖锐的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有些伤口,从来不会随着时光淡去,只会在重逢时,被捅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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